第43章 曹文诏归京
清晨,薄雾渐渐散去的紫禁城于睡梦中清醒过来,红墙金瓦在日头的映衬下熠熠生辉,为悲凉萧瑟的深秋注入了一丝难得的生机。
紫禁城中的“暗流涌动”已是逐渐告一段落,人心惶惶的宫娥内侍们也接受适应了新帝继位,宫中风气焕然一新的事实,日复一日的重复着千篇一律的差事。
但对于初次进京面圣的宁远游击曹文诏而言,周围的宫城景致却显得巍峨肃穆,让他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引得路过的内侍们侧目不已。
瞧这武将身上官袍绣着的“补子”,不过是个正五品的游击将军罢了,此人竟然有资格进宫面圣?
而且居然还劳烦“老祖宗”高时明亲自相迎?
尽管心中腹诽不已,但这些宫娥内侍表面上却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反倒主动退至宫道两侧,默默躬身行礼。
毕竟自打新帝继位以来,这还是第一位单独进宫面圣的“武臣”,其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自是不言而喻。
...
...
怀揣着各式各样的念想,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身躯微微颤抖的曹文诏才刚刚迈入乾清宫暖阁,还不待适应暖阁中有些昏暗的光线,便直接朝着案牍后那道有些消瘦的人影跪倒,口中山呼不断。
“臣曹文诏,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幽静的暖阁中,洪亮豁达的声音猛然炸响,曹文诏那涨红的脸颊也随之映入朱由检的视线,令默默回到桌案旁的司礼监掌印高时明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
且先不论这武将的“本事”如何,光是对天子的这份“态度”便胜过外朝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目中无人的“正人君子”数倍不止。
“爱卿免礼平身。”
“谢陛下!”
伴随着宫砖的碰撞声,额头有些涨红的曹文诏方才毕恭毕敬的起身,坐在暖阁中早已为其准备好的座位上,心情激动不已。
及至天子那道温和的声音在耳畔旁响起,他才终于接受了他曹文诏奉旨进京,与天子单独奏对的事实。
这份殊荣,即便是辽镇的满桂和祖大寿等“悍将”都不曾拥有。
“卿家舟车劳顿,路上可还辛苦?”
望着眼前身材魁梧,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肃杀之气的军将,朱由检脸上的满意之色更甚,眼神也愈发柔和。
“谢陛下关心,臣不胜惶恐!”
哪怕朱由检已经提前摆手,但胸口不断起伏的曹文诏依旧毫不犹豫的跪倒在地,再一次磕头行礼之后,方才声音颤抖的回禀道。
他曹文诏虽出身将门世家,自幼便跟随家中长辈从军,至今已有近二十年的时间,但直至今年的“宁锦大捷”方才斩获了些许军功,如今得蒙天子召见,本就是莫大荣耀,天子竟然还如此“体恤”,实在是皇恩浩荡!
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挥手将曹文诏唤起,并在其受宠若惊的眼神中,由“内相”高时明亲自为其奉上一杯香茗之后,朱由检方才继续出声道:“如今辽镇局势如何?”
“辽镇,”闻言,曹文诏心中便是一惊,骤然抬头却正好对上天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令其早已在心中酝酿多时的说辞猛然咽了回去。
“朕要听实话。”
似是猜到了曹文诏的心中所想,朱由检不自觉提高了嗓音,神情也显得严肃了许多。
“回陛下,辽镇兵丁皆为忠勇敢战之精锐,建奴暂无力来犯。”
在朱由检的“敲打”之下,曹文诏给出的答案虽然依旧有些模棱两可,但也算直击要害,点名了建奴的现状。
在接连吃了两次败仗之后,建奴依旧如日中天,且未伤及元气。
“军中的将校们可还忠勇?”
天子的声音虽听不出喜怒,但乾清宫暖阁内的气氛却骤然凝滞,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时明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他如何听不懂天子的言外之意。
莫非辽镇有变,军中将校已是萌生出拥兵自重的野心?
扑通!
只一愣神的时间,身材魁梧的曹文诏便是重重跪倒在地,其膝下的宫砖也因此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臣常在锦州前线,麾下兵丁均愿为陛下死战,军中袍泽虽偶尔对朝廷有所微词,但也对陛下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异心。”
言罢,曹文诏便有些惊疑不定的看向案牍后那依旧面无表情的天子,心中暗暗叫苦。
这前线将士们常年在生死边缘徘徊,口中抱怨朝廷是常有之事,眼前的天子应当不至于因此而大动干戈吧?
“宁远的将校们呢?”
在曹文诏紧张眼神的注视下,朱由检毫不在意的点了点头,直接将话题转移至辽东另一座重镇,宁远城。
将心比心,换做他是那在辽东前线风餐露宿,且时刻面临生死搏杀的官兵,恐怕也不会对动辄便拖欠军饷的朝廷做到无动于衷。
“不敢欺瞒陛下,”许是暖阁中的气氛愈发压抑,曹文诏原本洪亮豁达的声音也不禁变得有些微弱,额头上更是隐隐渗出冷汗,眼神变换不定:“臣在锦州时曾有所耳闻,宁远兵备道饷银不继,加之城中将校世代经营,有兵卒沦为将校私兵家丁..”
最后几个字眼,曹文诏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让角落处的宫娥内侍们跪倒一片,大气也不敢喘。
这个曹文诏还真是敢说,如此直言不讳的将军中“秘辛”捅到了天子面前。
长久以来,大明的军队中一直流传着许多心照不宣的“规矩”,例如国朝初年的将领们为了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势,加强对军队的控制,会大肆收养“义子”,在军中享有绝对的权威。
土木堡之变过后,军权回归兵部,九边重镇的军饷和后勤辎重被严格管控。
此等情况之下,便逐渐有边镇的将校们通过各式各样的手段“占役”,将贪墨的军饷向麾下的兵丁们发放额外的军饷。
久而久之,这些对将校感恩戴德的兵丁,便逐渐沦为了将校的家丁私兵,其中最好的例子,便是当年辽东总兵李成梁麾下的“辽东铁骑”。
这些吃穿用度和兵刃甲胄远远胜过寻常兵卒的“铁骑们”便是李成梁以一己之力供养的“私军”,为其在辽东冲锋陷阵。
这种养“私兵”的现象,在历史上屡见不鲜,通常发生在边镇战事不断,而中枢掌控力有限的时候。
“唔,”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天子一道似是有些无奈的长叹响起,暖阁中冰冷似铁的沉默方才被打破,“卿家这些时日,且先和黄得功一起,帮朕整饬这腾骧四卫。”
“朕会由内帑补足卿家所需的饷银和辎重。”
虽然对辽镇将校拥兵自重的现状早有预感,但朱由检心中仍是气愤不已。
这便是手中未能掌握一支“精兵”的弊端所在。
“臣愿为陛下效死!”
曹文诏闻言先是一阵愕然,而后便欣喜若狂的叩首行礼。
他虽是一介武夫,但也清楚“腾骧四卫”的含金量,更明白天子将这支“禁军”交到自己手上意味着什么。
他曹文诏,从这一刻起,便成为了毫无争议的“天子心腹”。
呼。
又是长舒了一口气,朱由检缓缓向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面露若有所思之色。
如今“锦衣卫”已是被自己牢牢掌控在手中;曹文诏这位“明末第一良将”也顺利进京,自己或许可以腾出精力,对付一下那内部势力“盘根错节”的京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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