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棋局识人
祖昭从庾亮府上回来的第三日,王导遣人来请。
来的是王恬。他站在东宫门外,脸色有些古怪,见了祖昭便低声道:“祖父让你把那个象棋带上。”
祖昭愣了愣。
王恬补充道:“昨日庾翼去府上,跟祖父说你弄了个新棋,用棋子代表将士兵马,能在棋盘上演兵。祖父听了,想看看。”
祖昭回殿内取了那副象棋。棋盘是他在京口时画的,用细麻布拓了好几份,棋子是周横帮他削的,圆圆的木片,一面刻着字。
司马衍趴在书案上看他收拾,好奇道:“阿昭,这是什么?”
祖昭把棋盘展开,棋子摆上,简单讲了规则。司马衍听了一会儿,眼睛亮起来。
“这好像打仗。”
祖昭点头:“就是演兵用的。”
司马衍伸手摸了摸那个“帅”字棋,又指了指“士”。
“这是护着朕的?”
祖昭想了想,点头:“是。”
司马衍笑了,把那颗“帅”攥在手里,不肯放。
祖昭看了看他,轻声道:“陛下想学?”
司马衍点头。
祖昭道:“臣先去司徒府,回来教陛下。”
司马衍点点头,把“帅”放回棋盘上,认真道:“朕等你。”
司徒府书房里,王导已经在等。
他今日穿了一身家常深衣,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看起来比朝堂上随意许多。案上摆着茶盏,还有一碟青盐豆。
祖昭把棋盘铺开,棋子一一摆好。
王导看着那些圆圆的木片,拿起一颗“马”,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是你刻的?”
祖昭点头:“臣在京口闲着无事,刻着玩的。”
王导笑了笑,把棋子放回原处。
“说说规则。”
祖昭便从将、士、象讲起,讲它们怎么走,怎么吃,怎么配合。讲到马别腿时,王导眉头微动。
“马要走日字,可若有子在侧,便不能走?”
祖昭点头:“是,叫别马腿。”
王导若有所思。
“车呢?”
祖昭指着那几颗“车”:“车走直线,横竖皆可,不限远近。”
王导点点头,又问炮,问兵,问象。祖昭一一答了。
讲完规则,王导让祖昭摆一局。
祖昭摆了个简单的阵势,让王导执红先走。王导拿起“炮”,犹豫片刻,放在了正中。
祖昭看着那步棋,心里有些惊讶。这是最寻常的开局,与庾亮昨日第一手一模一样。
两人对弈。王导走得慢,每走一步要想很久。祖昭也不催,静静等着。
走了二十余步,王导忽然笑了。
“这棋有意思。”他道,“看似简单,里头藏着的东西不少。”
他把手里的棋子放下,没有继续下。
祖昭看着棋盘,等着他开口。
王导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缓缓道:“庾亮昨日也让你教他了?”
祖昭一怔,随即点头。
王导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
“他走的第一步,可是炮二平五?”
祖昭心头微凛,如实道:“是。”
王导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棋盘上那些棋子,沉默片刻,忽然道:“昭儿,你记着,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
祖昭望着他。
王导指了指棋盘上的“将”。
“有人下棋,先动将。有人下棋,先动车。有人下棋,先把士象摆得严严实实。”
他顿了顿。
“庾亮先动炮,是想攻。本官方才先动的是什么?”
祖昭回想片刻:“司徒先动的马。”
王导点点头。
“马走日,迂回。本官一辈子,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他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昭儿,你往后在朝中,会见到很多人。有人想攻,有人想守,有人想迂回。你看着他们的棋,就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祖昭垂首:“臣记住了。”
王导没有再说什么。他让祖昭把棋盘收起来,又问了问京口的事。
祖昭把韩潜让周横筹备南下交趾的事说了。王导听罢,点点头。
“韩潜做事稳当。去交趾,要选能吃苦、能熬的人。周横在芒砀山熬了三年,合适。”
他顿了顿。
“那几粒稻种,若能种成,北伐军的粮,便多了一条路。”
祖昭点头。
从司徒府出来时,天色尚早。王恬送他到门口,忽然道:“阿昭,祖父今日很高兴。”
祖昭看着他。
王恬道:“祖父说,你那象棋,往后可以多教几个人。”
他顿了顿。
“祖父还说,能想出这种棋的人,心里装着战场。”
祖昭摇头:“臣只是瞎想。”
王恬笑了,拍了他一下,转身回府去了。
祖昭回到东宫时,司马衍正趴在书案上,对着那张棋盘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睛亮了。
“阿昭!你回来了!”
祖昭走近,在他对面坐下。
司马衍指着棋盘上那颗“帅”,道:“朕一直看着它,没让它跑。”
祖昭笑了。
“臣教陛下下棋。”
他把规则又讲了一遍,这回讲得更慢,让司马衍一个一个棋认。司马衍认得很认真,每认一个,就用手摸一摸。
“这是朕的将。”
“这是护着朕的士。”
“这是冲在前面的兵。”
认完棋子,祖昭摆了个最简单的残局,让司马衍试着走。司马衍拿着那个“兵”,往前推了一步。
“这样?”
祖昭点头:“对。”
司马衍眼睛亮了,又拿起“车”,横着推了两步。
祖昭摇头:“车不能这样走。要走直线。”
司马衍哦了一声,把车放回原处,重新走。
下了半个时辰,司马衍勉强能走几步了。他捧着那颗“帅”,忽然道:“阿昭,护军将军也学这个?”
祖昭点头。
司马衍沉默片刻,轻声道:“那他走得比朕好?”
祖昭想了想,老实道:“护军将军第一次下,走了二十多步。”
司马衍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帅”。
“朕只能走五步。”
祖昭轻声道:“陛下才六岁,护军将军四十多了。”
司马衍抬起头,看着他。
“那朕到四十多岁,能比护军将军强么?”
祖昭望着那双眼睛,认真道:“陛下认真学,一定能。”
司马衍点点头,把那颗“帅”放回棋盘上。
“那朕每日下。下到四十岁。”
祖昭笑了。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内侍进来掌灯。烛火亮起时,司马衍还在研究那颗“马”怎么走。
祖昭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想起王导那句话。
看人下棋,比看人说话更准。
阿衍下棋的样子,像什么呢。
他想不出来。
只是觉得,那颗小小的“帅”被六岁孩子攥在手里,护得严严实实的模样,让他心里软了一块。
夜渐深,司马衍终于肯歇了。他把那颗“帅”放在枕边,和那匹小木马挨着。
祖昭替他掖好被子,轻步退出殿外。
廊下夜风很凉,吹得灯笼轻轻晃动。他站在阶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周横。
此刻周横应该已经启程了吧。
带着几个人,往南走,去那个叫交趾的地方,找能一年两熟的稻种。
他不知道周横能不能找到。
可他知道,师父韩潜信他,周横自己也信。
就像阿衍信他一样。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坠,转身往值房走去。
夜色很浓,可东宫的灯火还亮着,映在窗纸上,昏黄温暖。
那温暖,照得进这渐深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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