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竹篮赠情郎,林父心意明
林清秋跑回屋里的时候,脚上那双千层底布鞋后跟还沾着井台边刚化开的雪水,踩在土炕沿上留下两道湿印。她没顾得擦,一把掀开炕柜盖子,从底下摸出个蓝布包,打开,里头是昨儿刚拆的水果糖纸,红红绿绿的,还带着点甜香。她数了数,二十三颗,不多不少——沈卫国今早走时说“明儿提亲”,她就掐着指头算好了,每人一颗,分给小虎班上那几个常来家里借书的半大小子,再留三颗给赵奶奶,剩下塞进自己嘴里一颗,甜味一冲上来,她忍不住笑出声,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了食的松鼠。
灶房里正咕嘟咕嘟响着,铁锅盖子被热气顶得一跳一跳。林满仓蹲在灶口前,手里捏着把麦秸,慢悠悠往里添火。他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只把烟袋锅子往灶沿上磕了磕,灰簌簌落进灶膛,混进火星里,烧得更旺了些。
“爹。”她凑过去,把糖纸摊在手心给他看,“明儿沈参谋长来提亲,我寻思着,得给孩子们发糖。”
林满仓嗯了一声,伸手从灶膛边摸出个搪瓷缸子,倒了半缸温水,递给她:“喝口热的,别光嚼糖。”
她接过来,吹了吹,小口抿着。水是刚烧开又晾了会儿的,不烫嘴,暖烘烘地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把心口那点飘忽的劲儿也压稳了。
“爹,”她把缸子放回灶沿,蹲下来,胳膊肘支在膝盖上,“你昨儿夜里……听见了?”
林满仓没答,只把烟袋锅子重新装了烟丝,用火镰打了两下,火星子溅出来,落在他粗粝的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火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绕着他花白的鬓角打了个弯。
“听见啥?”他问,声音低,像从灶膛深处闷出来的。
“就……他抱我,我说答应了。”她低头搓着衣角,指甲缝里还嵌着点麦壳,“还有……他亲我那下。”
林满仓吐出一口烟,烟雾散开,他才慢慢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重,也不轻,就像看院里刚冒头的蒜苗,平平常常,却透着股踏实劲儿。
“他抱你,你没躲。”他说。
“我没躲。”她点头。
“他给你戒指,你戴上了。”
“戴小拇指上了,有点大。”
“嗯。”他点点头,把烟袋锅子往灶沿上又磕了一下,“那就行。”
她愣了下,抬头看他:“就……就这?”
他没说话,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东屋。她跟进去,看见他走到墙根那个旧竹筐堆前,蹲下身,挑了个半成品——竹篾子还没编完,敞着口,边沿毛刺都削得整整齐齐。
她认得这个,是前两天她翻麦子时,他坐在门槛上编的。当时她随口说了句:“这篮子边儿咋比我的针线包还密?”他没应声,只把竹条往掌心里一勒,勒出几道红印,继续编。
林满仓没理她,只把竹筐翻过来,拿过旁边的小刀,开始削边。刀锋刮过青竹,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竹屑卷成小卷,落在他手背上,又被他随手抹掉。
“爹,你编这个干啥?”她蹲在旁边,手撑着下巴,“咱家不缺篮子。”
他手没停:“不给你用。”
“那给谁?”
“给他。”他顿了顿,刀尖轻轻一挑,一根翘起的竹丝断了,“沈参谋长。”
她眨眨眼,没吭声,只看着他手指头动。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竹青色,虎口处一层厚茧,可动作却稳得很,削、刮、弯、绕,一气呵成,像是做了几百回。
“他一个当兵的,要篮子干啥?”她问。
“装东西。”林满仓说,“他来提亲,总不能空着手。”
她噗嗤笑了:“他带糖,带布,带麦乳精,还带了两瓶橘子罐头——王婶说供销社排了三天队才抢到的。”
“罐头能吃。”林满仓头也不抬,“篮子能用。”
她不笑了,静静看着他。他左手拇指上有个老茧,是常年握篾刀磨出来的,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道浅疤,是早年扎的。她记得小时候,他就是用这双手,把她从泥坑里抱出来,用这双手,给她编过能装半斤糖的八角小篮,用这双手,在她退婚那天,默默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砍了,说“挡光”。
“爹。”她忽然伸手,把那篮子接过来,“我帮你削边。”
他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拦,只把小刀递给她。
她接过,学着他样子,刀刃贴着竹边往下刮。第一下太用力,竹屑飞出去老远;第二下轻了,只刮下点白粉;第三下稳住,刀锋顺溜地滑过去,竹边顿时光滑了一截。
“你手生。”他说。
“你教我。”她说。
他没教,只把另一根竹条递过来:“压这儿,往里绕。”
她照做。竹条在他手里软得像面条,到了她手里却直愣愣的,怎么也压不弯。她咬着牙,手心出汗,竹条还是不听使唤。
“别使劲。”他说,“它认人。”
“认啥人?”
“认手熟的。”他伸手,不是去扶她手,而是把那根竹条从她手里抽出来,自己捏着,轻轻一弯,顺势往篮沿上一搭,再一绕,就服帖了,“你看,它不犟。”
她盯着那根竹条,忽然明白过来——不是竹条犟,是她心里绷着根弦,怕这门亲事不稳,怕沈卫国哪天变了主意,怕自己配不上他肩章上的星,怕爹嘴上不说,心里其实不乐意。
可爹没说不乐意。
他只是蹲在这儿,削着竹边,刮着竹刺,编着一只篮子。
“爹。”她轻声问,“你咋不问问他家是哪儿的?他爹妈干啥的?他以前结过婚没?”
林满仓手没停,刀尖一顿,刮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竹衣:“他昨儿抱你,你没推开。”
“嗯。”
“他给你戒指,你戴上了。”
“嗯。”
“他叫你名字,不是‘林同志’,是‘清秋’。”
她嗓子有点发紧:“……是。”
“那就够了。”他把刮好的竹条递还给她,“接着绕。”
她接过来,这次没硬掰,只顺着竹条的劲儿,轻轻一压,它果然听话地弯了下去,一圈,两圈,三圈,绕得严丝合缝。
灶房那边传来“哐当”一声,是铁锅盖子掉地上了。两人同时抬头,林满仓起身走出去,她也跟着。灶膛火苗正旺,锅里炖着的萝卜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浮在汤面上,金黄的。
“汤快好了。”她说。
“嗯。”他舀了勺尝,咸淡正好,“你去把你那本子拿来。”
她一愣:“要紧事记?”
“对。”
她跑回西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起毛了,边角卷了边。她拿回来,递给他。
林满仓没翻,只用拇指摩挲着封面,又用指腹蹭了蹭她写在扉页上的字:“林清秋记”。然后他把本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明儿下午三点,有阵雨。”
“对。”她说,“我写了。”
他点点头,把本子合上,递还给她:“你写,我编。”
她没接:“你写啥?”
“写他来那天,该带啥。”他顿了顿,“写他要是下雨来,伞放哪儿;写他要是带糖,糖纸别乱扔;写他要是跟你说话,你别光点头,也得应声。”
她眼眶一热,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
“爹,”她系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你咋知道他带伞?”
“他穿军装,腰里别着伞绳扣。”林满仓说,“我昨儿看见的。”
她怔住:“你昨儿……一直看着呢?”
“嗯。”他转身往东屋走,“不看着,咋知道他抱你的时候,手没乱动。”
她脸腾地烧起来,追上去:“爹!你……”
他没回头,只把手里的竹条往筐沿上一搭,开始编底:“你娘临走前,跟我说,秋儿这孩子,心实,认准了就不撒手。我信她。”
她站在门口,没再往前,只看着他宽厚的背影,还有那双布满老茧、却灵巧得能编出十二瓣莲花纹的双手。
晌午刚过,小虎背着书包回来了。校服袖口又磨出了毛边,圆框眼镜滑到鼻尖,他一边推一边喊:“姐!政委同志来啦!”
林清秋正在院里扫雪,听见一愣:“哪个政委?”
“还能是哪个?沈参谋长的政委!”小虎把书包往墙根一甩,几步窜过来,“人就在村口,跟王婶说话呢,说一会儿就来!”
林满仓听见,手里的活儿没停,只朝院门方向抬了抬下巴:“让他进来。”
话音刚落,院门就被推开。赵建国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肩章擦得锃亮,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个蓝布兜,一进门就嚷:“林师傅!清秋同志!我可算找着正主儿了!”
林满仓放下篾刀,站起身,擦了擦手:“赵政委。”
“哎哟,您就是林师傅?”赵建国赶紧上前两步,把手里的蓝布兜递过去,“我媳妇娘家捎来的柿饼,软乎,不齁甜,您尝尝!”
林满仓没接,只点点头:“谢了。”
赵建国也不尴尬,顺势把手里的布兜塞进林清秋手里:“清秋同志,我替老沈先来探路——他今儿上午临时有任务,得晚俩钟头,让我带话:三点准时到,伞带了,糖备足,人不迟到,心不打折!”
林清秋差点笑出声:“他咋不自己来?”
“咳,”赵建国压低声音,“政委开会,他得列席。不过您放心,他托我捎样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是一枚银杏叶形状的银片,背面刻着两个小字:**卫国**。
“他让打的。”赵建国眨眨眼,“跟你的那枚一对儿。他说,你戴小拇指,他戴无名指,等定亲那天,换到中指上。”
林清秋捏着那枚银片,冰凉,可心口热乎乎的。
赵建国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张纸:“还有这个,他亲手写的提亲礼单,让我交您过目。”
她展开,纸上是端正的钢笔字:
【提亲礼单】
一、的确良布两匹(蓝、灰各一)
二、麦乳精两瓶
三、橘子罐头四瓶
四、水果糖两斤(已分装二十小包)
五、搪瓷缸子一对(红花款)
六、竹篮一只(林师傅所编,内盛新炒花生半斤)
她看到最后一行,猛地抬头,看向东屋门口。
林满仓正站在那儿,手里拿着刚编好的篮子,竹色青翠,边沿光滑,底纹是细密的“回”字纹,一圈一圈,绕得严丝合缝。篮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提手处缠着一圈细麻绳,打了死结,结实。
“爹……”她声音有点哑。
林满仓没说话,只把篮子递过来。
她接住,沉甸甸的,带着竹子的微凉和新削过的清香。她掀开盖在篮口的蓝布,里头果然铺着一层油纸,油纸下是刚炒好的花生,红皮饱满,还带着余温。
“爹,你啥时候炒的?”
“今早。”他转身回屋,“趁你睡着。”
她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把银杏叶银片放进篮子里,盖好蓝布,又把赵建国给的柿饼也放进去,最后把那张礼单叠好,压在最上面。
赵建国在一旁看得直乐:“林师傅,您这篮子,比我们团部发的慰问品盒还讲究!”
林满仓没应,只从墙角拿起个旧搪瓷缸子,倒了半缸温水,递给赵建国:“喝口吧。”
赵建国忙接住:“哎哟,不敢当不敢当!”
“喝。”林满仓说,“水不烫。”
赵建国真就仰头喝了,喝完抹抹嘴:“好水!清甜!”
林满仓点点头,转身进屋,没再出来。
小虎蹲在井台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姐,你说沈参谋长真能扛二百多斤麻袋?”
“他说的。”
“那他咋不扛个三百斤?显得更厉害。”
她踹他一脚:“少贫!去把你那本《农作物防治手册》拿来,我瞅瞅麦子啥时候能收。”
小虎哎哟一声跳开,跑进屋,又抱着书跑出来,刚翻开,就听见院外一阵脚步声,比早上沈卫国来时更急些,咚咚咚,像擂鼓。
三人同时抬头。
沈卫国站在门口,军帽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角沁着汗,肩章上还沾着点泥星子。他看见院里三人,脚步顿了顿,目光先落在林清秋手上那只篮子上,又移到她脸上。
“政委说你来了。”她说。
“嗯。”他点头,喘了口气,把手里拎着的军绿色帆布包往地上一放,“任务提前结束。”
赵建国赶紧迎上去:“老沈!你可算来了!我刚跟林师傅汇报工作呢!”
沈卫国朝林满仓敬了个礼:“林师傅。”
林满仓没还礼,只点点头,从屋里搬出把竹凳,放在院中央,又进屋端出个搪瓷盆,里面是温水,还搭着块干净毛巾。
沈卫国没坐,只看着林清秋:“篮子……是你编的?”
“不是。”她把篮子往前一送,“是我爹编的。”
沈卫国看向林满仓。
林满仓正拧干毛巾,递过来:“擦擦脸。”
沈卫国没接,只站着,挺直腰背,又敬了个礼,比刚才那个更标准,肩膀绷得紧紧的,帽檐下的眼睛亮得惊人。
林满仓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他军装领口往上提了提,又把左肩肩章抚平,动作干脆利落,像整理自家麦垛。
“坐。”他说。
沈卫国这才坐下,竹凳吱呀一声响。他抬手抹了把脸,又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把毛巾叠好,放回搪瓷盆里。
林清秋把篮子放在他脚边:“喏,你那份。”
他低头看着,伸手摸了摸篮沿,指尖划过那细密的回字纹,又摸了摸提手上的麻绳结,最后才掀开蓝布,看见里头的花生、银片、柿饼和那张礼单。
他拿起礼单,没看,只把它折好,放进自己上衣口袋,然后伸手,从篮子里拿出那枚银杏叶银片,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抬头:“林师傅,这纹路……”
“回字纹。”林满仓说,“绕回来的。”
沈卫国点点头,把银片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小虎蹲在旁边,忽然开口:“沈参谋长,你昨儿说你能跑十公里不喘气,真不喘?”
沈卫国看他一眼,没答,只把银片往自己无名指上一套——正合适。
林清秋噗嗤笑了:“你咋知道是无名指?”
“试的。”他抬手,让她看清,“早上在营房,试了三回。”
她笑得直不起腰,小虎也跟着笑,赵建国拍大腿:“哎哟喂,老沈,你这恋爱谈得,比我当年写情书还较真!”
沈卫国没笑,只看着林清秋,等她笑够了,才开口:“清秋。”
“嗯?”
“我来提亲。”他说,“不是走程序,是来跟你爹说,我要娶你。”
林清秋不笑了,静静看着他。
林满仓坐在竹凳上,没动,也没说话,只把烟袋锅子从腰带上解下来,慢慢装烟丝。
沈卫国没等他开口,直接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两张存折,一张是他的,一张是林清秋名下的——她不知道他啥时候办的,户头是她名字,金额写着:**五百元整**。
“我工资,三年攒的。”他说,“加上上次防汛奖,一共五百。存你名下,你管着。”
林清秋没接,只看着他:“你工资多少?”
“一百零八。”
“那你咋攒下五百?”
“不吃食堂,自己开伙。”他顿了顿,“省的。”
她眼眶发热,低头看着他手里的存折,红布包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林满仓终于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开口:“钱,我不要。”
沈卫国一愣。
“你有心,比有钱强。”林满仓说,“她娘走那年,家里连棺材板都赊的。后来我编筐,一只能换半斤粮。清秋七岁那年,我编了三百只,换回一袋麦子,全给她吃了。她长高了,也长壮了。”
他吐出一口烟:“我不图你钱,图你人。”
沈卫国站起身,把存折收好,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牛皮纸包,打开,是两斤新炒的葵花籽,颗粒饱满,黑亮亮的。
“我娘种的。”他说,“老家院子里,三棵葵花,今年结得最好。”
林满仓看着那包葵花籽,没说话,只伸手,从自己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打开,里头是张存折,封面磨损得厉害,数字是:**三百六十二元整**。
他把存折推到沈卫国面前:“这是她的嫁妆。”
沈卫国没接。
林满仓也不收回,只把存折往他手边又推了推:“你收着,以后,你们过日子,用得上。”
沈卫国看着那张存折,又看看林满仓布满老茧的手,忽然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林满仓没拦,只把烟袋锅子往凳子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爹。”林清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昨儿夜里,是不是没睡?”
林满仓抬眼。
“我听见了。”她说,“你起来三次,一次是添柴,一次是看屋顶漏不漏,最后一次……你坐在我床边,坐了好久。”
林满仓没否认,只把烟袋锅子重新装满,打火,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升起来。
“你娘走那晚,也是这样。”他说,“我坐她床边,坐到天亮。”
林清秋没说话,只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把头靠在他膝盖上。他没动,手却慢慢落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一下,两下,像拍打刚收的麦子。
沈卫国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只看着这一幕,看着林满仓粗糙的手掌落在女儿发顶,看着那篮子静静躺在他脚边,看着蓝布包角露出的一点银杏叶银光。
小虎悄悄拉了拉赵建国的袖子:“政委,你说……我姐夫以后,会不会也这么坐我姐床边?”
赵建国笑着揉了揉他脑袋:“傻小子,等你姐夫老了,他得坐你姐边上,一块晒太阳。”
小虎似懂非懂,低头继续画他的圈。
日头偏西,光线斜斜照进院子,把竹篮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沈卫国的军靴边。
林满仓终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饭好了。”
他进灶房,端出三碗萝卜排骨汤,汤色清亮,萝卜软烂,排骨上还带着点肉丝。他又端出一碟炒青菜,一碟酱萝卜,最后,把那只竹篮端到沈卫国面前,掀开蓝布,把花生、柿饼、银片一样样摆出来。
“吃。”他说。
沈卫国没动筷子,只拿起那枚银杏叶银片,又拿起林清秋手上的那枚,两枚并排放在掌心,银光映着夕阳,晃得人眼热。
林满仓夹了块排骨,放进沈卫国碗里:“吃。”
沈卫国低头,咬了一口,肉酥烂,汤鲜香,他咽下去,喉结动了动。
“林师傅。”他忽然开口,“我……想学编篮子。”
林满仓夹菜的手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筷子放下,起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篾刀,一把小号的,刀刃磨得雪亮。
他把刀放在沈卫国面前,又递过去一根青竹条:“削边。”
沈卫国接过,手指有些僵,刀锋贴着竹条往下刮,第一下太轻,只刮下点白粉;第二下太重,竹屑飞出去老远;第三下,他稳住手腕,刀锋顺滑地滑过去,竹边顿时光滑了一截。
林满仓点点头,没说话,只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林清秋看着沈卫国笨拙的样子,忽然笑出声,笑声清脆,惊飞了院墙上一只麻雀。
沈卫国抬头看她,嘴角也翘了起来。
林满仓夹了颗花生,剥开,丢进嘴里,咔嚓一声,脆响。
夕阳彻底沉下去,院里暗了下来,只有灶房里透出一点暖黄的光,照在那只青翠的竹篮上,照在篮口那圈细密的回字纹上,一圈,一圈,绕回来,绕回来,绕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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