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帝都,顾家
夜色如墨,将叶家宅邸层层包裹。书房厚重的窗帘已经拉上,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只留下水晶吊灯洒下的一片冷白光线,照亮书桌周围凝滞的空气。雪茄的烟雾比之前更加浓烈,盘旋缭绕,仿佛主人心绪的具象化,烦躁不安,难以驱散。
叶伯远靠在高背皮椅里,指尖夹着的雪茄已经燃尽大半,长长的烟灰要掉不掉,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另一只手用力地、反复揉按着太阳穴,仿佛那里有根无形的锥子在不断凿击。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灰败,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强行压制住的、更深沉的东西——那是混杂着惊怒、忌惮,以及一丝被岁月尘封、此刻却被骤然掀开的、不愿回首的沉郁。
郑律师垂手站在书桌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额头上刚刚擦去的冷汗,似乎又有重新渗出的迹象。他知道,自己刚刚在门外与叶伯远低声交谈时,那句关于“顾家”的提议,无异于在已经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了一瓢冰水。但他不得不提。当“影”将模糊的线索指向北方,指向帝都那些盘根错节的古老势力时,“顾家”这个名字,几乎是瞬间就跳入了他的脑海。不为别的,只因为当年那段旧事,虽然被刻意掩埋,但作为叶伯远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皮毛。而那一鳞半爪,已足够让他明白,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分量,以及……可能的麻烦。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叶伯远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墙上古董座钟指针行走时发出的、规律而冰冷的“滴答”声。每一声,都敲在紧绷的神经上。
“顾家……” 良久,叶伯远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两个字,带着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意味。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更加明显,目光却锐利如昔,紧紧盯着桌上那份“影”留下的、写有寥寥数语的纸张。“你确定,要在这个当口,去碰顾家这块石头?”
郑律师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措辞:“叶董,‘影’的判断,从逻辑和现有线索指向来看,帝都那边,尤其是与那些……古老规矩和隐秘传承沾边的,顾家是绕不开的一座山。当年……” 他顿了顿,窥探着叶伯远的脸色,见对方没有立刻发作,才继续低声说道,“当年那件事,虽然最后算是……了结了。但顾家付出的代价不小,顾老爷子那边,心里未必没有疙瘩。这些年,我们与顾家虽然明面上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几个项目上还有过合作,但那都是利益往来,不涉根本。这次‘幽影之森’的事情,手法邪性,指向不明,但‘影’提到了特殊材质、古老符号、仪式性威胁……这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顾家传承里那些……不太为外人所知的东西。”
“不太为外人所知的东西……” 叶伯远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起一个近乎冷峭的弧度,眼中却无丝毫笑意,“是啊,顾家……‘千年顾氏,深不可测’。诗礼传家是给外人看的,他们骨子里那套东西,比谁都古老,比谁都……不干净。” 他放下揉按太阳穴的手,拿起桌上那份纸张,又扫了一眼上面寥寥数语,眼神晦暗不明,“‘幽影之森’……这个名号,我确实没听过。但如果真和顾家那些见不得光的传承有关,倒也说得通。只有他们,才喜欢搞这些神神鬼鬼、装神弄鬼的把戏,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来达成目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甚至是一丝深藏的忌惮。这态度让郑律师心中更是一凛。叶伯远是何等人物?白手起家,纵横商海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狠角色没碰过?能让他流露出如此明显忌惮情绪的,寥寥无几。而顾家,显然在此列。
“叶董,您的意思是……‘幽影之森’很可能与顾家有关?是他们……” 郑律师试探着问。
“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 叶伯远打断了他,将雪茄狠狠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烟蒂碾碎,“顾家是头老狐狸,顾老爷子更是成了精的人物。没有确凿证据,贸然把矛头指向顾家,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引火烧身。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幽深,“如果真是顾家在背后搞鬼,他们图什么?时隔多年,旧事重提?就为了当年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用这种下作手段来对付挽秋?顾老头子没那么蠢,也没那么……不顾身份。”
“那如果不是顾家直接出手,而是顾家内部,或者与顾家有牵连的某些……‘暗流’?” 郑律师顺着思路推测,“毕竟顾家树大根深,旁支众多,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或者,是有人假借顾家之名,行嫁祸挑拨之事?”
“都有可能。” 叶伯远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郑律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尽管厚重的窗帘遮挡了一切,但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布幔,投向遥远的北方。“所以,联系顾家,可以。但姿态要放对,话要说得圆。不是兴师问罪,也不是求助,而是……互通有无,提个醒。”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算计,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凝重丝毫未减:“以我的名义,给顾老爷子发一份拜帖。措辞客气些,就说近日南方不太平,有些宵小之辈上蹿下跳,用了些不干净的手段,惊扰了小女。听闻帝都近来也不甚安宁,有些陈年旧事似有翻起浊浪的迹象。我叶某人愿与顾老爷子互通声气,以免小人作祟,离间了南北两家的和气。顺便……” 他眼中寒光一闪,“提一句,对方似乎对某些‘古旧物件’和‘陈年规矩’颇感兴趣,手法也透着股子邪性,不知顾老爷子可有什么见解,或可指点一二。”
郑律师一边快速在心中记下叶伯远的吩咐,一边暗自佩服。这番话,表面客气,实则绵里藏针。既点明了叶家遇到了“不干净”的麻烦,又暗示可能与“陈年旧事”有关,将问题抛给了顾家。同时,提及“古旧物件”和“陈年规矩”,既是试探,也是警告——如果真是顾家或者与顾家有关的人做的,那么叶家已经摸到了一些边,顾家最好给个说法;如果不是,那也希望顾家能凭借其底蕴,提供一些线索,毕竟“幽影之森”的手法,听起来很符合顾家某些“传承”的风格。
“是,叶董,我明白。拜帖我亲自起草,用最隐秘的渠道送过去。” 郑律师应道。
“嗯。” 叶伯远点了点头,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另外,让‘影’集中精力,顺着‘顾家’这条线,往深里挖。不要只盯着顾家明面上的生意和人物,重点是查那些不见光的、和所谓‘古老传承’沾边的边缘人物、陈年旧案,尤其是……和当年那件事有牵连的。还有,查一查顾家年轻一辈里,有没有人对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特别感兴趣,或者,有没有人最近行踪异常,和南方,特别是我们这边,有过什么隐秘接触。”
“明白。” 郑律师肃然应下,知道这是要将调查范围进一步收窄和深化。顾家这潭水太深,直接从核心入手难度极大,但从边缘和相关旧事切入,或许能有意外发现。
“海城那边,扫尾必须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叶伯远又叮嘱了一句,语气森然,“这个时候,我们自己不能出任何纰漏。还有挽秋那边,”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再次浮现,“看紧点,绝对不能让她离开视线半步。饮食起居,所有经手的人和物,都必须严格检查。我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发生。”
“您放心,大小姐那边的安保已经提升到最高级别,绝不会有失。” 郑律师保证道,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关于大小姐这边,是否要适当透露一些……比如帝都顾家可能相关的事情?也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万一……”
“不行。” 叶伯远斩钉截铁地打断,眼神锐利如刀,“一个字都不准透露给她。她还小,心思单纯,知道得越多,只会越害怕,也越容易被人利用。这些事情,不是她该操心,也不是她能理解的。她的任务,就是待在安全的地方,平平安安。其他的,有我在。”
郑律师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叶董对大小姐的保护之心毋庸置疑,近乎偏执。但大小姐真的如叶董所想的那般“心思单纯”、“不能理解”吗?从她发现吊坠、遭遇袭击到现在的表现来看,这位大小姐或许比叶董想象的要敏锐,也……更有主见。一味地隐瞒和隔离,真的是最好的保护吗?
但这些话,郑律师是绝不敢说出口的。他只能点头应是:“是,我明白了。”
叶伯远挥了挥手,示意郑律师可以离开了。郑律师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书房的门。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内外。叶伯远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身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更透着一股沉沉的疲惫。他重新点燃一支雪茄,却没有抽,只是夹在指间,任由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深邃而复杂的眼神。
顾家……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他记忆中一扇尘封已久、甚至不愿再触碰的门。门后,是泛黄的岁月,是血腥的气息,是权力的交换,是……一场违背了初衷、最终以血腥和背叛收场的古老盟约。
那确实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的他,还不是如今这个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叶氏掌舵人,只是一个野心勃勃、手段狠厉、急于在南方站稳脚跟的年轻枭雄。而顾家,则是盘踞帝都、底蕴深厚、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也拥有庞大力量的古老世家。一次偶然又必然的交集,一次各取所需的合作,一份写在特殊材质卷轴上、以古老仪式见证的盟约……
具体的内容,他强迫自己不再去细想。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回想起来会感到脊背发凉的交易。顾家得到了他们想要的、某种早已在历史中湮灭的“信物”线索,而他,则借助顾家在北方阴影中的力量,扫清了崛起路上最关键的一块绊脚石,也付出了相应的、沉痛的代价。盟约达成后,双方默契地渐行渐远,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与距离。他以为,那页血腥的历史早已翻过,被时间的尘埃深深掩埋。
然而,“幽影之森”的出现,那诡异吊坠的材质,那充满仪式感的威胁手段,还有“影”调查指向的北方、帝都、与“古老传承”相关的模糊线索……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掀开了记忆的坟墓,让里面腐朽的气息重新弥漫出来。
如果“幽影之森”真的与顾家有关,与那份古老的盟约有关……那他们现在找上门来,是为了什么?索要当年未尽之报酬?还是……追究当年违约的代价?
叶伯远夹着雪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烟灰无声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摔得粉碎。
不,不会的。当年的事情处理得很干净,知情人寥寥无几,且都已不在人世。顾家没有理由,也没有证据,在时隔这么多年后,突然发难。而且,如果是顾家要动手,绝不会用这种拐弯抹角、装神弄鬼的方式。以顾家的行事风格和能量,若真想对叶家不利,有更多直接有效、且让人查无可查的办法。
那么,是顾家内部有人私自行动?还是如郑律师所猜测的,有人假借顾家之名,行挑拨离间、渔翁得利之事?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麻烦,巨大的麻烦。顾家这潭水,太深太浑,一旦被搅动,掀起的可能是连他都无法掌控的惊涛骇浪。
他必须弄清楚,“幽影之森”究竟是不是顾家,或者与顾家有关。如果是,目的何在?如果不是,又是谁在背后搞鬼,为何要将线索往顾家身上引?
拜帖要送,姿态要做。但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掌握更多的主动权,绝不能将叶家,尤其是挽秋的安危,寄托在顾家的“善意”或者“解释”上。
“影”必须加快速度,挖出更多东西。海城的尾巴必须彻底清理干净。而挽秋……必须被保护得严严实实,绝不能让她接触到这些肮脏的、危险的过往。
叶伯远掐灭了雪茄,眼中重新凝聚起冰冷而坚定的光芒。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幽影之森”藏着怎样的秘密,他都不允许任何人伤害他的女儿,动摇叶家的根基。顾家也好,其他什么牛鬼蛇神也罢,若真敢把主意打到叶家头上,他不介意,让当年的血色,再染红一次。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沉声道:“周伯,让厨房准备点安神的汤品,给大小姐送去。另外,通知安保部,从今晚起,宅邸外围巡逻强度加倍,所有监控镜头增加随机扫描频率。没有我的亲自许可,哪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进挽秋的院子。”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这座南方的宅邸,在夜色中变得更加森严,如同一个绷紧了所有弦的堡垒,等待着不知会从何方而来的下一次冲击。
而遥远的北方,帝都,那片承载了无数权力与秘密的土地上,属于顾家的深宅大院,在收到来自南方的、措辞谨慎却暗藏机锋的拜帖时,又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叶挽秋对书房里这场关乎家族秘辛与未来安危的谈话一无所知。她只是在自己的“囚室”中,反复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吊坠,望着北方沉沉的天际,心中充满了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以及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想要看清迷雾的渴望。
帝都,顾家。这两个词,如同沉重的阴云,分别笼罩在叶家父女的心头,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或许是一场席卷南北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被层层保护、也层层禁锢的少女,和她身上所牵连的,那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古老盟约与血色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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