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山川为证,行者永在
十年后。
辽东的春天,来得迟,却生机勃发。曾经被烽烟与血腥浸染的山林,在时光的抚慰与某种更深沉力量的滋养下,早已愈合了表面的疮痍,甚至比以往更加蓊郁苍翠。新生的树木与古老的森林交织,鸟兽繁衍,溪流潺湲,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只有最熟悉此地的老人,才能在某个山坳的岩画痕迹或某片特别茂盛的林地之下,隐约回想起当年那场震动山野的“犁庭扫穴”与随之而来的、讳莫如深的传说。
辽东都司的边墙之外,建州女真诸部经过十年的生息与分化,格局已然大变。曾经强盛一时、意图整合诸部的建州右卫(董山部)早已烟消云散,其部众或融入他部,或南迁依附大明,昔日古勒寨的废墟上,如今只有牧人与偶尔路过的商队驻足。左卫、毛怜卫等势力虽存,但内部纷争不断,再未出现能够号令诸部、挑战大明权威的强势领袖。边关互市时开时禁,冲突虽偶有发生,却多是部落间的摩擦或小规模寇边,再未演变成成建制的严重边患。
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笼罩着这片广袤的山林与草原。朝廷的经略、边军的镇守固然是关键,但民间悄然流传的,关于深山之中有“山神”或“守护灵”镇压邪祟、护佑一方的说法,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边民与部众的心态。对未知伟力的敬畏,有时比刀剑更能约束人心。
葬骨峡,这个曾令人闻之色变的绝域之名,已渐渐被“静山渊”或“归墟谷”等更中性甚至带有一丝敬意的称呼所取代。除了最勇敢(或最愚昧)的采参客和猎人,普通人已很少靠近其核心区域。但总有一些特殊的人,会定期或不定期地来到这里。
山崖上,一块被风霜打磨得光滑的巨石边,影七静静伫立。
他已过不惑之年,鬓角染霜,面容比十年前更加冷峻沉毅,岁月与边关的风雪在他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只是眼底深处,多了几分看透世事变迁的沧桑与沉静。他如今已是辽东都司下辖某重要卫所的实权指挥佥事,明面上统辖军务,暗地里仍兼管着厂卫在此地的部分机密情报网络,身份显赫却也如履薄冰。
他卸下了当年那身标志性的黑色劲装,换上了四品武官的常服,只是腰间那柄乌黑的短剑从未离身。此刻,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下方蒸腾的、却已近乎无色的稀薄雾气(那是地热与残留水汽所致,再无当年的血腥与阴邪),望向峡谷深处那片被茂密新生林木半掩的、隐约有奇异温润光泽流转的区域。
那里,是暗金石台所在。十年过去,石台本身已被苔藓、地衣与低矮的灌木自然包裹,几乎与周围山岩融为一体,唯有在特定光线角度下,才能看到其内部那稳定而微弱的脉动光泽,以及核心处那个愈发沉凝、仿佛与岩石彻底不分彼此的人形轮廓。石台周围的土地,草木格外繁茂,灵气氤氲,连野兽都很少来此打扰,仿佛本能地知晓此地是一位伟大存在沉睡的圣所。
影七每年春秋两季,只要军务允许,都会抽身来此,独自待上一两个时辰。不说话,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望着,如同一种无声的凭吊与确认。确认那份牺牲的价值,确认那份守护的存在,也确认自己内心某种未曾言明却始终存在的……牵挂与承诺。
“指挥大人,该回了。午后还有军情议。”一名亲信校尉小心翼翼地走近,低声道。他是影七真正的心腹,隐约知道上司与这神秘峡谷的些许关联,但从不深究。
影七最后望了一眼那在春日阳光下仿佛呼吸着的宁静山谷,点了点头,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他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是这片疆土,也是这片疆土之下,那份来之不易的平静根源。
几乎在影七离开的同时,峡谷另一侧,一个背着巨大药篓、拄着歪扭竹杖的佝偻身影,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如同山间老猿般灵巧地穿行在嶙峋怪石与密林之间,来到了暗金石台附近。
正是药翁。
十年光阴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那副不修边幅、眼神晶亮的老怪物模样。只是他背后的药篓里,装的已不仅仅是药材,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矿石、土壤样本,以及厚厚的、写满古怪符号与图画的笔记。
“啧啧,又长大了点……”药翁凑到石台边,不顾苔藓湿滑,伸出枯瘦的手掌,轻轻按在温润的岩石表面,闭目感应。他不仅能“感觉”到那稳定如大地心跳般的脉动,更能凭借其超凡的医道与能量感知,察觉到一些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石台内部的能量结构更加致密稳固,与周围地脉的连接网络更加深入、广泛,甚至隐隐对周边一定范围内的生态环境(植物生长、动物习性、水质矿物)产生着持续而良性的、潜移默化的“调和”与“滋养”效应。
他打开笔记,用炭笔快速记录着:“癸巳年春分,脉动稳定,频率较十年前减缓三成七,能量辐射场扩大至方圆三百二十步……东侧七步处‘暖阳草’第十三次分蘖,性状稳定,药性温和滋养之效增……西南裂隙渗水,含微量‘地髓精金’成分,疑为行者体表岩晶缓慢析出滋养地脉所致……”
记录完毕,药翁又从药篓里掏出几个小玉瓶,将一些精心调配的、蕴含着温和草木精华与矿物质的药液,小心翼翼地浇灌在石台基部的土壤中。“嘿,小子,咱家又给你送‘补品’来了。虽然你这身子可能用不上,但试试总没坏处。这‘千年地乳’混合‘晨曦花露’,可是咱家新琢磨出来的,最是温和滋养灵性……”
他絮絮叨叨,如同对着一个沉睡的老友。十年来,他几乎踏遍了辽东的山山水水,名义上游方行医、收集奇药,实则大半精力都放在了观察研究王斩沉眠后引发的种种地脉生态变化上。汪直交给他的“长期观察”任务,他完成得乐在其中,甚至远超要求。对他来说,王斩这个前所未有的“病例”,以及其所引发的自然奇迹,本身就是一座无尽的宝藏。
“快了……按这趋势,也许再有二三十年,或者一甲子……”药翁收起玉瓶,望着石台,眼中闪烁着学术般的兴奋光芒,“你这‘沉眠’,或许并非简单的修复,更像是一种……生长,一种与这片大地更深层次的同化与进化。等你再‘醒’来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真是期待啊……”他摇摇头,背起药篓,又哼着小调,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日子便在这平静而蕴藏着深意的循环中,静静流淌。
偶尔,会有迷路的旅人或好奇的修士,误入“静山渊”外围,感受到那份异乎寻常的宁静与隐隐的威压,从而衍生出新的传说。这些传说随着商旅与流民,飘向更远的地方,融入辽东丰富多彩的民间故事之中,版本愈发离奇,却也愈发将那个沉睡的存在,塑造为守护一方、缄默而威严的自然之灵象征。
朝廷的档案库最深处,关于“王斩”、“地脉行者”、“葬骨峡异变”的卷宗,被永久封存,列为最高机密。只有历任厂公及极少数核心人物,在接任时才会被允许查阅。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记录着一段被刻意掩盖、却真实不虚地改变了地脉与国运走向的历史。
关外的女真各部,在失去统一的、具有强大精神号召力的萨满体系(尤其是与“山魄”相关的血腥秘仪)后,其部落凝聚力与扩张野心受到了某种根本性的削弱。他们依然勇悍,依然在生存与资源的压力下挣扎、迁徙、争斗,但那种试图整合诸部、建立稳固政权、进而挑战中原的“历史惯性”或“气运”,似乎被釜底抽薪。取而代之的,是更分散的部落联盟状态,以及与大明更为复杂、更具依附性的边贸、朝贡关系。历史的车轮在这里,被一只无形而沉重的手,微微拨偏了方向。
所有这些,王斩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他的意识,沉浸在一种无比浩瀚又无比静谧的状态中。
在暗金石台的最深处,那与山川大地深度融合的“灵核”之中,王斩的自我意志并未消散,而是以一种极度缓慢、近乎永恒的节奏,与这片土地的脉搏同步律动。
他偶尔能“感知”到外界:春风的呢喃,夏雨的滂沱,秋叶的飘零,冬雪的沉寂。他能“感觉”到草木根系在大地中的蔓延,溪流在岩脉中的穿梭,鸟兽在山林间的生息。他也能“感应”到影七定期的默默注视,药翁喋喋不休的“探访”,以及更遥远地方,万千生灵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的、微弱而繁杂的生命波动。
他仿佛成了这片山川的一部分感官,一部分记忆,一部分缓慢运作的“免疫系统”与“调节中枢”。持续地净化着地脉中残留的、最后一点稀薄的怨念残渣;温和地引导着地气与水脉的流转,使其更加顺畅平和;甚至在无意识中,影响着一定范围内生灵的性情与生长,使其更趋和谐。
系统的界面早已彻底隐去,化为了这灵核运转的底层规则之一。终极任务“犁庭扫穴(根源性)”的标志,早已化为一个圆满的、散发着微光的印记,深深烙在这灵核深处,象征着使命的达成与存在的意义。
他很少“思考”,因为思考是人类的、短暂的行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持续的“感知”与“调和”。但偶尔,在某种特别强烈的外界刺激下(比如影七格外长久的凝视,或者药翁带来某种特别触动心弦的“补品”),那沉淀在最深处的、属于“王斩”的自我意识碎片,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涟漪中,会闪过几个定格的画面:
——边军屯堡冰冷的雪夜,同袍模糊的笑脸。
——古勒寨冲天而起的火光。
——金刚身突破时撕裂枷锁的痛苦与畅快。
——影七冰冷面具下偶尔闪过的复杂眼神。
——最后冲入深渊前,那决绝的、为自己选择的自由。
没有后悔,没有孤独,只有一种融入宏大存在的平静,与履行了自身独特使命的坦然。
他不再是那个挣扎求存、身世成谜的边军小卒王斩,也不再是完全由系统定义的“任务执行者”。他是这片山川在特定历史节点、因缘际会下,孕育出的独一无二的“地脉行者”,是古老血脉、不屈意志、系统规则与大地本源共同铸就的奇迹。
他的沉睡,即是守护;他的存在,即是平衡。
许多年后。
辽东的格局几经变迁,大明国祚兴衰更迭,建州女真各部在漫长的分散与整合中,终于再次孕育出了新的雄主,历史的洪流似乎有着自我修正的强大惯性。然而,每当有强大的部族势力试图深入辽东腹地、尤其是靠近“静山渊”一带的核心山林区域时,总会遇到种种“意外”——气候的微变、地形的悄然改易、部众中流传的不安传说、乃至领袖本人某种心神不宁的预感——这些因素或大或小,总会形成一种无形的阻力,使其雄心受挫,或改变扩张方向。
民间,关于“静山山神”或“大地守护灵”的传说历久弥新,被赋予了更多保境安民、调节风雨的祥瑞色彩。甚至有山民自发在峡谷外围立下简单的石堆祭祀,祈求平安顺遂,他们相信,那位沉默的守护者能听到。
影七早已不在人世,他葬在了边关一处可以遥望“静山渊”的山坡上,墓碑无名,只有一柄乌黑的短剑陪伴。
药翁的笔记成为了某个隐世医道流派的镇派秘典,其中关于地脉、生灵与奇异存在的记载,被后世研究者视为神话与科学的模糊交界。
而那暗金石台,早已彻底与山体融合,外表再也看不出特异之处,唯有最深处的灵核,依旧以千年万年不变的缓慢节奏,脉动着,调和着,守护着。
它或许会在某个地脉剧变、山川呼唤的遥远未来,再次“苏醒”,以全新的形态行走于世。又或许,它将永远如此,成为这片土地亘古长存的一部分意志与基石。
无论如何,在那个特定的时代,一个名叫王斩的凡人,以超凡的勇气与牺牲,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犁庭扫穴”,从最根源处,为这片土地赢得了长久的安宁,也为自己找到了超越凡俗的永恒归宿。
山川为证,行者永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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