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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败中求胜


雾是蓝的。

从山谷深处涌出来的、带着冰碴的雾气,贴着雪地缓慢流动,像活物。能见度不到三十步,看什么都朦朦胧胧,像隔着一层磨砂的冰。凌烬站在狼谷东侧的一片缓坡上,左手握着弓——是老鬼给的,一把通体乌黑的铁木弓,弓臂上刻着细密的云纹,弦是雪鬃狮王筋拧的,拉到满弓要百斤力,他现在左臂刚接好,拉到半开就感觉骨头缝里像有针在扎。

他对面五十步外,站着阿木。

不是黑石寨那个年轻的阿木,是同名。这个阿木四十来岁,是雪原上出名的猎手,箭术据说能在百步外射中雪狐的眼睛。他穿着灰白色的狼皮袄,几乎和雪雾融为一体,手里握着一把长弓,弓臂是白色的,像是某种巨兽的骨头磨成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凌烬,眼睛在雾气里泛着冷光。

这场对决是老鬼安排的。

“接骨三天了,该试试手了。”早上老鬼对凌烬说,“阿木是我找来的,雪原上箭术能排进前十。你赢了他,才有资格跟我学真东西。输了,就死在这儿,省得以后出去丢人现眼。”

凌烬没问为什么非要生死对决。在雪原上,这就是规矩——试手就是搏命,留手就是找死。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弓,跟着老鬼出了山洞。

现在,他站在雾里,听着自己的心跳,感受着左肩骨头愈合处的细微疼痛,和左手疤痕处那股越来越清晰的、冰流般的寒意。寒气在恢复,比受伤前更强,更顺,流过肩膀时,碎骨连接处会传来麻痒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开始吧。”老鬼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他坐在一块冰石上,裹着狼皮大氅,眯着眼睛,像在看戏。

阿木动了。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拉开弓,搭上一支箭。箭是白色的,箭杆是某种鸟类的骨头,箭头是磨尖的兽牙。他拉弓的动作很慢,很稳,拉到满月时停住,屏息,瞄准。

距离五十步,雾在流动,风从左往右吹,很小,但足以影响箭的轨迹。

凌烬也拉开弓。他搭的是一支普通的铁脊箭,箭壶里只有三支,是老鬼给的,说“够用了”。他拉到半开,左肩的剧痛让他皱了皱眉,但他没停,继续拉,拉到七成满,再拉不动了。他屏息,瞄准阿木的胸口——目标大,但阿木在雾里,轮廓模糊。

两人同时放箭。

两支箭离弦,一白一黑,在蓝雾中划出两道轨迹。箭速都很快,几乎是眨眼就到中间。就在两支箭即将相撞的瞬间,阿木那支白箭突然下坠了半尺,避开了凌烬的黑箭,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射向凌烬小腹。

变向箭。

凌烬心里一凛,想躲,但箭太快,他只来得及侧身。白箭擦着他左肋飞过,带走一片皮肉,血涌出来,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冻成冰壳。剧痛传来,但他没吭声,只是后退两步,重新搭箭。

阿木已经搭上第二支箭。这次他拉弓更快,放箭也更快,箭离弦后再次下坠,然后突然上挑,射向凌烬咽喉。轨迹诡异得像活蛇。

凌烬不躲了。他抬起左手,不是拉弓,是虚握。寒气涌出,在掌心凝结成一面巴掌大的冰盾,挡在咽喉前。白箭射在冰盾上,噗的一声,冰盾碎裂,但箭也偏了方向,擦着他脖子飞过,划开一道血口。

阿木愣了一下。他没见过有人能用寒气凝盾。就这一愣的功夫,凌烬的第二箭到了。这次他没瞄准阿木,而是瞄准阿木脚下的雪地。箭飞进雪里,没入半尺,然后炸开——不是火药炸,是寒气炸,淡蓝色的冰雾瞬间扩散,笼罩了阿木周围三步范围。

阿木想退,但冰雾粘稠,像泥沼,他动作慢了半拍。凌烬的第三箭到了,这次瞄准他的右肩。阿木咬牙,强行扭身,箭擦着他肩膀飞过,带走一块皮肉。但他也借着扭身的力道,从冰雾里挣脱出来,后退十步,重新拉开距离。

两人重新对峙。

凌烬喘着气,左肋和脖子的伤口都在流血,但他没管。他盯着阿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阿木的箭会变向,而且轨迹诡异,防不胜防。他的寒气能凝盾,能炸冰雾,但消耗大,而且左肩的伤限制了他拉弓的力道和速度。硬拼,他拼不过。

他需要一招定胜负。

但阿木不会给他时间。阿木又搭上箭,这次他拉弓拉到全满,弓臂发出细微的**。箭是黑色的,箭头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在雾气里泛着暗红的光。是破甲箭,专破冰甲。

凌烬握紧弓。他只剩最后一支箭了。寒气也只剩三成,最多再用一次冰盾,或者一次冰雾。但他感觉到,左手疤痕处的弓形印记在发烫,很烫,像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是寒流箭。

老鬼昨天提过这个词,说寒髓的极致不是凝冰成箭,是引动天地间的寒流,化为无形之箭,无迹可寻,无法可防。但凌烬还不会,他只会最简单的凝冰。

阿木放箭了。

黑箭离弦,没有声音,但所过之处的雾气都向两侧分开,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箭速不快,但带着一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凌烬能感觉到,这一箭锁定了他的气机,躲不开,只能挡。

他抬起左手,想凝冰盾。但就在他调动寒气的瞬间,左手疤痕处的弓形印记猛地一亮。一股庞大的、精纯的、古老的力量从印记中涌出,顺着手臂流向指尖。那不是他能控制的寒气,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沉睡的巨兽被惊醒。

他本能地将那股力量导入弓中,搭上最后一支铁脊箭。箭离弦的瞬间,箭身上凝结的冰霜不是淡蓝色,而是深蓝色,近乎黑色。箭离弦后没有声音,没有轨迹,就像凭空消失了。

但阿木的脸色变了。他猛地向左侧扑倒,动作快得像受惊的雪狐。就在他扑倒的瞬间,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气突然凝结,凝成一支深蓝色的、半透明的冰箭,箭尖离他后背只有三寸。冰箭没有实体,纯粹由寒气构成,但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件艺术品。

寒流箭。

凌烬愣住。他没想到自己真能用出来,而且是在这种生死关头,本能地用出来了。但箭射偏了——不,不是射偏,是阿木躲开了。这个距离,这种速度,阿木居然能躲开,他的反应和速度,超出了凌烬的预估。

阿木从雪地里爬起来,脸色苍白,额头有汗。他盯着那支悬在半空的寒流箭,又看向凌烬,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惧。

“你……你是寒神血脉?”他嘶声道。

凌烬没回答。他喘着气,感觉那股古老的力量正在退去,左手疤痕的烫感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虚弱,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单膝跪地,用弓撑着雪地,才没倒下。

阿木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慢慢放下弓。“我输了。”

凌烬抬头看他。

“寒流箭,我只在传说里听过。”阿木说,声音有些发颤,“能引动寒流的人,是寒神血脉,是雪原的主人。我打不过你,也不想找死。”

他说完,转身就走,消失在蓝雾里。那支悬在半空的寒流箭慢慢消散,变成一缕寒气,融进雾中。

凌烬跪在雪地里,喘着气。左肋和脖子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不太疼了,因为寒气在自动封冻伤口。他低头看左手,虎口那道疤颜色深了一些,从淡粉色变成了暗红色,弓形印记也更清晰了,像是刻进了肉里。

老鬼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左手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不错,”他说,“比我预想的快。三天就能用出寒流箭,虽然是个雏形,但够用了。”

“寒神血脉是什么?”凌烬问,声音很哑。

“就是你。”老鬼说,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百年前极寒灾变,寒神峰喷发寒气,冻死了九成的人。但有些人活下来了,他们的后代体内残留着寒神的血脉,能感应寒气,能用寒流。你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很纯的那一种。”

凌烬沉默。他想起了遗迹里那些画面,那个雪坑里的婴儿,那个女人用刀在他手上划的疤。原来那不是偶然,是传承。

“我父母……也是寒神血脉?”他问。

“你爹是,你娘不是。”老鬼说,转身往山洞方向走,“你爹是寒神峰最后的守山人,你娘是山下的流民。二十年前秦苍带兵扫荡寒神峰,你爹战死,你娘带着你逃出来,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我找到你,是还你爹的债,也是想看看,寒神血脉最后的传人,能走到哪一步。”

凌烬撑着站起来,跟着老鬼往回走。左肩的骨头在愈合,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细微的摩擦,但不疼了,只有麻痒。左手疤痕处的弓形印记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他身体里流着怎样古老而危险的血。

回到山洞,苏青迎上来,看见他身上的伤,脸色变了。凌烬摇头示意没事,走到里间,在苏晴身边坐下。苏晴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有了神采。她看着凌烬,又看看他身上的伤,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碗热水。

凌烬接过,慢慢喝。热水下肚,暖意散开,驱散了些寒意。他放下碗,看着自己的左手,那道暗红色的疤,那个清晰的弓形印记。

寒神血脉。

雪原的主人。

他握了握拳,疤痕处的烫感清晰而有力。

路还很长,但他有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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