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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设下死局


雪停了三天,但天还是阴的,铁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雪原,像口倒扣的铅锅。凌烬和苏青在一处背风的冰崖下歇脚,崖下有个浅洞,勉强能容两个人蜷着。洞口用枯枝和积雪虚掩着,从外面看,就是一片普通的雪堆。

凌烬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布条被血浸透,硬邦邦地结着冰壳。他低头,用牙齿咬住布条的一端,右手扯着另一端,用力勒紧。每勒一下,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疼,疼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没停,一直勒到布条几乎嵌进皮肉里,才打了个死结。

苏青坐在对面,右腿的箭伤已经化脓了,黄绿色的脓液从布条边缘渗出来,散发着甜腻的腐臭味。她用木鞘小刀一点点刮掉伤口边缘的死肉,动作很慢,额头冒着细密的汗珠,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刮的不是自己的肉。

“往北走,还有多远?”凌烬问,声音在窄洞里有点闷。

“不知道。”苏青说,刮下最后一小块死肉,丢在脚边的雪地里,“雪原上没路,只有方向。运气好,十天能到黑石寨。运气不好,死在半路。”

“黑石寨是什么地方?”

“流民聚的寨子,在雪原深处,易守难攻。”苏青用雪擦干净小刀,插回鞘里,“寨主姓石,我救过他一命。去那儿,能喘口气。”

凌烬沉默。他从怀里掏出块肉干,掰成两半,递一半给苏青。肉是雪狐的,烤熟了,很硬,嚼得腮帮子疼。苏青接过,塞进嘴里,慢慢嚼。洞里只剩下咀嚼声,和外面偶尔的风声。

“陈校尉不会罢休。”凌烬突然说。

苏青停下咀嚼,抬眼看他。

“他看到那个字了,”凌烬继续说,“会以为我们要投靠秦苍。秦昊也会知道。他们会追,而且会一起追。”

“那就让他们追。”苏青说,把最后一点肉咽下去,“雪原这么大,他们找得到吗?”

“秦昊不傻。”凌烬说,“他知道我们要往北。黑石寨在北边,他知道吗?”

苏青沉默了。她盯着洞口的枯枝看了很久,然后说:“知道。三年前,秦昊带兵扫过北边,黑石寨死了一半人。他记得那地方。”

“所以他会在路上堵我们。”凌烬说,从怀里掏出那截只剩半截的断箭,握在手里。箭杆冰凉,断口的木茬刺着手心。“而且不会只是追,是设局,等我们自己钻进去。”

“那怎么办?”

“换个方向。”凌烬说,“不往北,往西。西边是裂谷区,兽多,地形险,他们不敢深入。我们穿过去,绕到黑石寨后面。”

“裂谷区有王兽。”苏青说,“我们去过,差点死在那儿。”

“总比死在秦昊手里强。”凌烬站起身,掀开洞口的枯枝,往外看了看。天快黑了,风又大了起来,卷着雪沫在冰原上打旋。远处地平线上,有几个黑点在移动,很小,但确实在动。是追兵,还是兽?看不清。

他缩回来,重新掩好洞口。“走。趁天没黑透,进裂谷区。”

苏青撑着站起来,右腿一软,差点摔倒。凌烬扶住她,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浅洞,钻进风雪里。

往西走了大概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天光,惨白惨白的,照得周围一片朦胧。地形开始变得崎岖,冰丘多了起来,有的像驼峰,有的像巨兽的脊背。风在冰丘之间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像鬼哭。

凌烬停下,喘着气。左肩的伤口疼得厉害,每次呼吸都像有刀在刮。苏青靠在他身上,右腿已经肿得发亮,每走一步都闷哼一声。

“歇会儿。”凌烬说,扶着她靠在一座冰丘后面。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肉干,掰成两半。苏青接过,却没吃,盯着肉干看了会儿,然后说:“你吃吧。我不饿。”

“放屁。”凌烬说,把自己那半塞进嘴里,用力嚼,“吃了才有力气走。”

苏青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肉干塞进嘴里。两人沉默地嚼着,听着风声。远处传来一声兽嗥,很悠长,在冰原上回荡。是雪原狼,还是别的什么?听不清。

突然,凌烬停住咀嚼,侧耳听。

“怎么了?”苏青低声问。

凌烬没说话,他慢慢站起来,贴着冰丘,往外看。风雪很大,视线模糊,但他好像看见了什么——远处一座冰丘顶上,有一点火光,很微弱,一闪一闪的,像鬼火。但雪原上怎么会有火?

“有人。”他低声说。

苏青也站起来,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是追兵?”

“不知道。”凌烬说,但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那点火光太突兀了,像是故意点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扶着苏青,绕到冰丘另一侧,继续往西走。但没走多远,前面又出现一点火光,在另一座冰丘顶上。紧接着,左面,右面,都出现了火光。四点火光,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把他们围在中间。

是陷阱。

凌烬停住脚步,握着断箭的手紧了紧。苏青也明白了,她抽出木鞘小刀,握在手里,但手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秦昊。”凌烬说。

话音未落,正前方那座冰丘顶上的火光突然大亮,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火光旁。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凌烬能认出那身白裘,在火光下白得刺眼。

秦昊。

他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举起来,对着天空。然后一道焰火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炸成一朵惨绿色的花。焰火的光芒照亮了周围,凌烬看见,四面八方的冰丘上,都出现了人影,密密麻麻,至少三十个。都拿着弓,箭已上弦。

“凌烬——”秦昊的声音从远处飘来,混在风里,有点失真,但听得清,“出来吧。我们谈谈。”

凌烬没动。他扶着苏青,退到冰丘背面的阴影里。秦昊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又喊:“苏青也在吧?腿上的伤,好点了吗?”

苏青身体一僵。

“我知道你们要去黑石寨。”秦昊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所以我在这儿等你们。不过别担心,我不是来杀你们的。我是来请你们帮忙的。”

帮忙?

凌烬心里冷笑。他盯着秦昊的方向,左手疤痕在隐隐发烫,很轻微,但确实在烫。自从上次寒气耗尽,这疤痕就再没动静,现在突然发烫,不是什么好兆头。

“帮什么忙?”凌烬开口,声音不大,但顺着风能飘过去。

“帮我杀个人。”秦昊说,顿了顿,“杀我爹。”

空气静了一瞬。连风声好像都停了。凌烬以为自己听错了,但秦昊又说了一遍:“秦苍。凛冬城城主,我爹。帮我杀了他,我放你们走,还送你们出城,给你们粮,给你们马,给你们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凌烬和苏青对视了一眼。苏青眼里全是疑惑,凌烬也是。这是圈套,还是真的?秦昊要杀秦苍?为什么?

“为什么?”凌烬问。

“因为他不配当城主。”秦昊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他用尸体喂兽,因为他养肥了兽潮,因为他害死了太多人。我娘,我妹妹,都死在兽潮里。他明明能阻止,但他没有。他为了权力,为了坐稳那个位置,故意让兽潮来,故意让人死。”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刺进风里。凌烬听着,脑子里闪过粮仓里那些账本,那些饲兽记录。如果秦昊说的是真的,那他恨秦苍,合情合理。但秦昊自己呢?他不也是帮凶吗?他带兵扫荡流民营,他抓箭奴,他下令追杀他们。现在说这些,是真心,还是演戏?

“我凭什么信你?”凌烬问。

“你可以不信。”秦昊说,“但你有的选吗?你现在被我的人围着,三十张弓,三十支箭,只要我一声令下,你们就会变成刺猬。但我不想杀你们,你们还有用。凌烬,你有寒髓,虽然只剩一半,但还能用。苏青,你熟悉雪原,熟悉流民,熟悉怎么在绝境里活。我需要你们帮我,混进城里,接近秦苍,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更清晰:“然后,杀了他。”

凌烬沉默。他握紧断箭,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秦昊的话,有几分真?如果是真的,那这是个机会,一个接近秦苍,为那些喂兽的尸体报仇的机会。但如果是假的,那这就是个死局,他们一答应,就会掉进更深的陷阱。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凌烬问。

“我可以证明。”秦昊说,挥了挥手。远处,一个身影被推上冰丘顶,站在火光旁。是个女人,三十来岁,披头散发,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囚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女人脸上有伤,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凌烬认出来了——是三娘。

苏青的身体猛地绷紧。

“苏青,认识她吧?”秦昊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妹妹,苏晴。三年前被我抓的,一直关在死牢里。你说,我要是把她扔下冰崖,她会摔成几块?”

苏青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想冲出去,但凌烬死死拉住她。苏青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像头困兽。

“你放了她,”苏青对着秦昊的方向吼,声音嘶哑,“我帮你!”

“光你不够。”秦昊说,“我要凌烬也答应。”

凌烬盯着冰丘顶上的三娘——不,苏晴。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怕。他想起在冰窟里,苏青说她有个妹妹,三年前进城换粮,再没回来。原来是被秦昊抓了。

“好。”凌烬开口,声音很平,“我答应。但你先放人。”

“放人?”秦昊笑了,“放了她,你们跑了怎么办?这样吧,你们上来,到我这儿来。我把她交给你们,然后我们一起回城。等杀了秦苍,我放你们走,还给你们粮和马。怎么样?”

凌烬看着苏青,苏青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三息,然后苏青点头。凌烬扶着她,从冰丘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朝秦昊的方向走去。

四面冰丘上,那些弓箭手还举着弓,箭尖随着他们的移动而移动。凌烬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他握紧断箭,左手的疤痕烫得更厉害了,像有炭火在皮下游走。

走到秦昊所在的冰丘下,距离十步。秦昊站在丘顶,火光在他身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扭曲得像条蛇。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苏晴的肩膀。苏晴抬起头,看着苏青,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放人。”凌烬说。

秦昊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急什么?我们先谈谈细节。比如,你们怎么进城?怎么接近秦苍?怎么杀他?”

“那是你的事。”凌烬说,“你既然有计划,就说出来。我们照做。”

“爽快。”秦昊拍手,“计划很简单。三天后,是秦苍的寿辰,城主府会摆宴,宴请城中将领和富商。你们混在流民里,扮作献礼的杂役,进去。宴席过半,我会制造混乱,你们趁机动手。秦苍身边有亲卫,但你们有机会。凌烬,你用寒髓,冻住他。苏青,你补刀。杀了他,我就放你们走。”

“亲卫呢?”凌烬问。

“我会调开一部分。”秦昊说,“剩下的,看你们本事。”

凌烬沉默。这计划漏洞百出,像是临时编的。秦昊根本不在乎他们能不能成功,他只是想把他们送进城主府,送进秦苍的视线里。到时候,无论他们杀不杀得了秦苍,都会死——要么被亲卫杀死,要么被秦昊灭口。

但他没得选。

“好。”他说。

秦昊满意地点头,挥手。那两个人松开苏晴,苏晴腿一软,往下倒。苏青冲上去,抱住她。姐妹俩抱在一起,苏晴在哭,苏青在发抖。

秦昊从冰丘上走下来,走到凌烬面前。距离三步,凌烬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雪松又像血的香味。秦昊盯着凌烬,盯着他左手虎口那道疤,看了很久,然后咧嘴笑了。

“合作愉快。”他说,伸出手。

凌烬没握。他盯着秦昊的眼睛,说:“你会后悔的。”

秦昊笑得更深了,收回手。“也许吧。但至少现在,你们得听我的。”

他转身,对周围挥了挥手。冰丘上的弓箭手们放下弓,但没散,还站在那里,像一群沉默的石像。

“走吧。”秦昊说,往东走,“回城。时间不多了。”

凌烬扶起苏青和苏晴,跟在后面。左手的疤痕还在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知道,前面是更深的陷阱。

但他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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