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险路与黑市1
文砚将玉牌贴身藏好,布包的粗糙质感摩擦着胸口。他转身走向正屋,开始整理行装——几块鞣制最好的狐皮和狼皮,用草绳捆扎结实;三件从庄园废墟里挖出来的铜壶铜镜,擦去了锈迹,在油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赵大默默走进来,递给他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带上这个,防身。”文砚接过刀,刀柄上还残留着赵大掌心的温度。
屋外传来李伯压抑的咳嗽声,和妇人们低声的祈祷。文砚将短刀插进腰带,背起皮货包裹,推开屋门。天边泛起鱼肚白,雪地反射着微光,三十里险路在晨雾中延伸向未知的东南方。
院子里,四个人已经等在那里。
赵大背着弓箭,腰间别着两把短斧,脸上是惯常的沉稳。周石头扛着一根削尖的木矛,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紧张和兴奋。孙二狗瘦小的身子裹在两层皮袄里,正踮着脚朝东南方向张望,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明亮。王铁柱站在最后,手里提着根粗木棍,话不多,只是朝文砚点了点头。
“都准备好了?”文砚问。
“准备好了。”赵大回答。
文砚扫视着四人。赵大三十出头,是队伍里经验最丰富的;周石头二十岁,力气大但性子急;孙二狗十八岁,眼力好,反应快;王铁柱二十五岁,话少但扎实。这是他能选出的最可靠的组合。
“记住,”文砚说,“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做交易。能不动手就不动手。但也要做好最坏的准备——那种地方,什么人都有。”
四人点头。
李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五个用布包着的饼子:“带着路上吃。省着点。”
饼子是粟米混着野菜做的,硬得像石头。文砚接过,分给众人,塞进怀里。饼子的温热透过衣服传来,短暂地驱散了胸口的寒意。
“堡里就交给您了。”文砚对李伯说。
李伯咳嗽两声,点点头:“放心。三十三天,我给你们数着。”
文砚最后看了一眼明月堡。窝棚在雪地里显得低矮而脆弱,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炊烟,几个孩子扒在门缝里朝外看。慕容月站在最远处的窝棚门口,没有走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
文砚朝她点了点头,转身。
“出发。”
五个人踏进雪地。
雪很深,没过小腿。每走一步,都要费力地拔腿,再踩进新的雪坑。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文砚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长木棍探路。赵大在队尾,不时回头张望。周石头和孙二狗在中间,王铁柱负责背最重的皮货包裹。
离开明月堡不到一里,世界就变得陌生而危险。
树木被雪压弯了腰,枝桠像鬼爪般伸向灰白的天空。远处山峦的轮廓模糊不清,与低垂的云层融为一体。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尖利的呼啸声,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文砚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着方向——东南,三十里。没有路,只有茫茫雪原。
“文小哥,”周石头喘着气问,“那个集市……真的存在吗?”
“存在。”文砚说,“李伯年轻时去过。他说那地方在三条山谷的交汇处,地势隐蔽,几股势力都管不着,就成了三不管地带。乱世里,这种地方反而能活下来。”
“可三十里……”孙二狗的声音有些发颤,“这雪,走一天都未必能到。”
“那就走两天。”文砚说,“我们带了五天的干粮。”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没底。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休息。
雪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五个人挤在一起,分享了一个饼子。饼子冻得硬邦邦的,咬下去像在啃木头,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开。文砚掰了一小块,就着雪咽下去。雪水冰冷刺骨,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带来一阵痉挛。
“这样不行。”赵大说,“得找点柴火,烧点热水。”
“太显眼了。”文砚摇头,“烟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赵大沉默。他知道文砚说得对。在这片雪原上,一缕烟可能就是死亡的信号——引来野兽,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休息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下午的路更难走。雪地开始融化又冻结,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咔嚓作响,下面却是松软的雪。文砚好几次踩空,整个人陷进雪坑,要赵大和周石头合力才能拉出来。孙二狗眼尖,发现了几处野兽的脚印——狼的,还有熊的。脚印很新鲜,就在他们前方不远。
“绕开。”文砚果断下令。
他们偏离了直线方向,多走了半里路。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地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呈现出诡异的蓝灰色。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形成一片片白色的漩涡。
“天快黑了。”王铁柱说,“得找个地方过夜。”
文砚环顾四周。前方有一片稀疏的树林,树木高大,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他指了指:“去那里。找棵大树,在背风面挖个雪窝。”
五人加快脚步。
树林里比外面更暗。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文砚选了一棵最粗的松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根处积雪很深,他们用木棍和手开始挖。
雪很冷,刺骨的冷。手指很快冻得麻木,失去知觉。文砚咬着牙,机械地挖着。雪沫飞溅到脸上,融化成水,又迅速冻结,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冰晶。
挖了半个时辰,一个勉强能容纳五人的雪窝成型了。他们挤进去,用挖出的雪块堵住入口,只留一个小孔透气。雪窝里比外面暖和些,但依然冷得让人发抖。五个人背靠背坐着,用彼此的体温取暖。
“轮流守夜。”文砚说,“赵大第一班,我第二班,周石头第三班,孙二狗第四班,王铁柱第五班。每班一个时辰。”
没有人反对。黑暗中,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风穿过树林的呜咽。
文砚闭上眼睛,却睡不着。
胸口那块玉牌硌着肋骨,提醒着他慕容月的存在。他想起她塞玉牌时的眼神——坚定,又带着某种决绝。那是一种割舍,也是一种托付。
还有明月堡里那四十二个人。李伯的咳嗽,孩子们的饥饿,妇人们的祈祷。三十三天的倒计时,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必须成功。
必须带着粮食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赵大轻轻推了推他:“文小哥,该你了。”
文砚睁开眼。雪窝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小孔透进一丝微光——那是雪地反射的月光。他挪到入口处,透过小孔往外看。
树林静得可怕。月光洒在雪地上,映出一片银白的世界。树枝的影子像鬼魅般摇曳。远处传来一声狼嚎,悠长而凄厉,在夜空中回荡。
文砚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一个时辰后,他叫醒周石头,自己缩回雪窝里。这一次,他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雪和饥饿。
第二天清晨,他们继续上路。
雪停了,但气温更低了。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浓重的白雾,久久不散。文砚的脸冻得发麻,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木棍。他看了看其他人——赵大还好,周石头和孙二狗已经有些撑不住的样子,王铁柱嘴唇发紫,但依然沉默地走着。
“坚持住。”文砚说,“今天应该能到。”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三十里雪路,在平地上也许一天能走完,但在这种深雪中,速度慢得令人绝望。
中午,他们遇到了第一处人类活动的痕迹。
那是一处废弃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已经塌了一半。窝棚里有烧过的灰烬,还有几个破陶罐。文砚蹲下检查,灰烬已经冰冷,至少是几天前留下的。
“有人在这里待过。”赵大说,“可能是流民。”
“继续走。”文砚站起身,“不要停留。”
下午,他们开始看到更多的迹象——雪地上有车辙印,虽然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但还能辨认出来。还有马蹄印,人的脚印。文砚的心跳加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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