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云峥看了两眼她手里的活。

“你编得比我强。”

“那不废话，你编的那个——”林语彤晃了晃手腕上的红绳，“像绊马索。”

贺云峥没反驳。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槐树叶子偶尔落一片下来。

过了一阵，贺云峥开口：“周兰那件事，我妈那边已经说清楚了。”

“怎么说的？”

“说我有对象了，让她别再让周兰往这边跑。”

林语彤手里的网兜转了一圈：“你妈什么反应？”

“摔了个茶杯。”

林语彤抬头。

贺云峥补了一句：“后来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让我把茶杯钱从津贴里扣。”

林语彤笑了。这位周阿姨脾气还挺有意思。

“她不喜欢我。”林语彤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贺云峥没否认。

“她不了解你。”

“了解了也不一定喜欢。”林语彤把网兜放到膝盖上，“我这人不太会讨好长辈。”

“不用讨好。”

“你说得轻巧。”林语彤看他，“你妈要是天给你甩脸子，你不难受？”

贺云峥想了两秒。

“我这张脸，甩不甩都这样。”

林语彤盯着他那张在月光下棱角分明的脸，嘴角抽了下。

“行，算你赢。”

贺云峥站起来。

“明天下午我来接你，去趟城里。”

“干什么？”

“给你买双鞋。”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磨得快透了。她在晒场站一天，回来脚底板硌得疼。

“我自己能买。”

“我顺路。”

这人的顺路，十回有九回是绕路。林语彤没揭穿。

“行吧。”

贺云峥走到院门口，手搭在门栓上。

“林语彤。”

“嗯？”

“那根绳子——别摘。”

林语彤低头看了看手腕。

“我洗衣服的时候也不摘？”

“防水的。”

“你还挑了防水的？”

贺云峥推门出去了，没回答。

院门合上。林语彤坐在凳子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红绳在月光底下暗沉的，不显眼。

防水。

这人去买绳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想她洗衣服？浇菜？打水？

还是想让她什么时候都戴着。

林语彤把手放下来，继续织网兜。

手指打了个结，打歪了。拆掉重来。

——

第二天中午，秀兰跑到晒场来找她。

“林语彤，你认识那个护士不？”

林语彤抬头：“哪个护士？”

“就昨天那个，姓周的。今天又来了，在村口跟刘嫂子聊天呢。”

林语彤手里的铅笔没停。

“她找谁？”

“没说找谁，就是跟人聊，问东问西的。”秀兰压低声音，“还问你平时干什么，跟贺同志什么关系。”

林语彤把第三组的工分填完，放下笔。

“她问谁了？”

“问了好几个人，王婶、李大嫂，还有打谷场那边几个小媳妇。”

林语彤站起来：“走，回去看。”

两人走到村口，周兰果然在。今天没穿白大褂，一身浅蓝色衬衫配灰裤子，笑容满面，正跟王婶拉家常。

“——我跟云峥哥从小一块长大，他小时候可皮了，爬树掏鸟窝把胳膊摔断过。”

王婶听得津有味：“真的呀？那小贺现在看着可稳重。”

“那是长大了嘛。”周兰笑，“我们院里的孩子都是这样，小时候闹，大了就收了。”

林语彤站在几步外，没出声。

秀兰在旁边小声说：“她说的是真的假的？”

“真假掺着说，最难办。”

周兰说了几句，眼角余光扫到林语彤。笑容没变，还多了一层热络。

“语彤姐！”

她走过来，像见着老朋友一样。

“昨天没见着云峥哥，今天想着过来给大家送点东西。”她从自行车后座拿下一个布袋子，“我们医院发的红糖和纱布，村里秋收正忙，磕着碰着能用。”

王婶高兴坏了：“哎哟，这姑娘多有心。”

几个妇女围过来，纷纷夸她。

周兰大方地分着东西，一边分一边笑：“都是小东西，别嫌少。”

林语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手段比沈婉清高明。沈婉清是正面冲，周兰是迂回。先拉拢村里人，再建立自己的好口碑。等林语彤和贺云峥之间有什么风吹草动，这些人自然会替周兰说话。

长线钓鱼。

林语彤没上前。她转身回了晒场。

秀兰跟在后面：“你不管她？”

“管什么？人家送东西，又没违法。”

“可她明摆着——”

“明摆着什么？”林语彤拿起工分本，“她说的是她跟贺云峥小时候的事，又没造谣。送的东西也是正经东西，我拦着像什么？”

秀兰急了：“那你就让她这么搞？”

林语彤翻开本子继续记账：“让她搞。”

秀兰不理解，但也没再追问。

下午三点多，贺云峥的吉普车进了村。

林语彤正在晒场收秤，远看见车停在她院子门口。

她收好东西往回走，路过村口的时候，周兰已经不在了。

回到院子，贺云峥靠在吉普车旁边等她。

“走吧。”

林语彤上了车。

车开出村口，她说：“周兰今天又来了。”

贺云峥握方向盘的手没动：“做什么了？”

“送东西，跟村里人聊天。讲你小时候的事。”

贺云峥眉头皱了一下。

林语彤靠在座椅上：“你小时候真摔断过胳膊？”

“七岁。”

“掏鸟窝？”

“爬围墙。”贺云峥顿了顿，“翻墙出去打架。”

林语彤点头：“这个版本比她说的好听。”

贺云峥没笑。他在想别的事。

“她不该来。”

“我没拦她。”

贺云峥看了她一眼。

林语彤说：“她没做错什么，我拦不住，也没必要拦。你要是觉得该管，你自己跟她说。”

贺云峥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来。

林语彤偏头看他。

“停车干什么？”

贺云峥转过身，正对着她。

“你生气了。”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声调比平时高半度。”

林语彤被他噎了一下。

“贺云峥，你观察我这么仔细？”

“习惯。”

林语彤扭头看窗外。路边是一片收完的麦茬地，光秃秃的。

“我没生气。”她说，“我就是觉得麻烦。”

贺云峥等着她说下去。

“沈婉清来一个，我对付得了。周兰来一个，我也能应付。”林语彤转回头，“但你妈要是隔三差五派人来，我招架不住。”

贺云峥的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搭在两人之间的座椅缝上。

“不会再有了。”

“你怎么保证？”

“我今天回去就跟我妈说，再让人来，我申请调回边疆。”

林语彤看他的表情。不像开玩笑。

“你用调令威胁你妈？”

“不是威胁，是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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