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彤这话一出，贺云峥抬眼看她。

“让她调？”他说。

“嗯。”

林语彤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草稿纸边角写了个小小的“周”字，又划掉。

“她在部队卫生所，隔着你们那层关系，我碰不着她，她也总能拿你妈、方嫂这些人当幌子。”

“调到县医院就不一样了。”

贺云峥没接话。

林语彤继续说：“县医院归县里管，她要是在那边做什么手脚，留下的痕迹比在部队里多。”

贺云峥看着她：“你想钓她？”

“别说得那么难听。”

林语彤把草稿纸揉了，扔进灶膛边的竹篓里。

“她都把窝挪到我门口了，我总不能假装没看见。”

贺云峥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林语彤。”

“干什么？”

“别拿自己冒险。”

“我惜命。”

林语彤翻开练习册，把刚才算到一半的题重新抄了一遍。

“再说了，她要调县医院，手续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人事科、卫生局、原单位意见，哪个环节都要签字。她想走捷径，必然求人。”

贺云峥把碗里的粥喝完。

“你怎么懂这些？”

“我爸在供销社。”

林语彤头也没抬。

“看多了。想办事的人，嘴上说得再漂亮，手里总得拎点东西。”

贺云峥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盯着。”

“别盯太紧。”

林语彤抬头看他。

“你一动，她就缩回去了。她缩回去，我还得防她下回从哪个缝里钻出来。”

贺云峥把碗放下。

“你不怕她进县医院后找你麻烦？”

“她现在也没闲着。”

林语彤把题算完，验算一遍，数字对上了，心情好了两分。

“与其让她暗处搅，不如让她站到明处。县医院人多嘴杂，谁跟谁说了什么，半天能传三条街。”

贺云峥看了她半晌。

“你有主意了。”

“还没有。”

林语彤把练习册合上。

“先看她怎么走。”

贺云峥站起来，把碗拿去厨房洗了。

他洗碗的动作不熟练，水舀多了，溅了一袖口。

林语彤靠在门框上看了会儿。

“你在部队也洗碗？”

“洗。”

“那你这水平，部队食堂没把你退回来？”

贺云峥低头看了眼袖口。

“我洗的是大锅。”

“大锅没意见，小碗有意见。”

贺云峥没忍住，笑了一下。

很短。

林语彤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被他这一笑松开了些。

他洗完碗，擦干手，走到门口时停住。

“县里那份反映材料，我会让人留意来源。”

“别。”

林语彤摇头。

“刘干事还在查，你现在插手，反倒把事情搅复杂。”

贺云峥皱眉。

林语彤走过去，把门栓打开。

“这事我自己来。你负责离远点，别让人抓住话头说我仗势。”

“我离多远？”

“能听见我喊救命的距离。”

贺云峥看她。

林语彤摆手：“开玩笑。真有事我跑得比谁都快。”

贺云峥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院门，外头风大，吹得槐树枝子刮了一下墙。

林语彤站在门里，看他背影走远，才把门合上。

第二天，刘干事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识字班照常上，默写照常罚，张大壮终于把“张大壮”三个字写齐了，虽然“大”字横长得能挑水。

他媳妇看了半天，勉强点头。

“能认。”

张大壮乐得把本子举给前后排看。

“都瞧瞧，我这名儿有模有样了吧？”

王婶在后头说：“你别举了，举高了我还以为谁家门板倒了。”

屋里笑成一片。

林语彤拿粉笔敲了敲黑板。

“笑完了没有？笑完写借条。”

笑声小了下去。

“借条不能乱写，写出去就是凭证。”

她在黑板上写格式。

“今借到某某某粮票几斤、钱几元，什么时候还，借款人是谁，日期是哪天。”

张大壮举手。

“林老师，要是借了不还咋办？”

“拿借条去找村长。”

陈村长刚好从门外路过，听见这句，脚步一顿。

“别什么都找我啊。”

众人又笑。

林语彤也笑了。

笑完，她把“凭证”两个字写得很大。

“认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不让人糊弄。”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些。

几个年纪大的妇人低头抄得很认真。

课散后，刘嫂子帮她收凳子。

“语彤，你这借条教得好。我家那口子上回借人三块钱，没写条，最后愣说只借了一块五。”

“后来呢？”

“我去他家门口骂了半天，骂回来两块。”

林语彤看她。

刘嫂子理直气壮：“还差一块呢。”

“明天教你写催款信。”

刘嫂子眼睛亮了：“这个实用。”

林语彤收拾完教案，刚出大队部，就看见陈村长站在外头等她。

“县里来电话了。”

林语彤脚步停了停。

“怎么说？”

“刘干事去了清河村，问清了。”

陈村长脸上那点憋了几天的气，总算吐出来。

“偷鸡蛋那事，人家老队长说了，是你养家断粮，后来鸡蛋钱也补了。推人那事，对方先砸你，还砸破了你的头。”

林语彤点头。

“县里结论呢？”

“反映不实。”

陈村长说到这四个字，嗓门都高了。

“刘干事明天亲自过来，把情况说明白，还说不影响扫盲验收。”

“那就好。”

“好什么好？”

陈村长把烟袋往鞋底磕了两下。

“这是谁干的缺德事？咱村好不容易出了个能办识字班的，背后捅刀子，手黑得很。”

“您别气。”

林语彤把教案夹好。

“验收前别乱，别让人看笑话。”

陈村长看她一眼。

“你倒稳得住。”

“不稳也得稳。”

林语彤说。

“学生还等着我教借条呢。”

陈村长被她噎得半天没话，最后摆摆手。

“回去吧，明天我让广播喊一声，给你正正名。”

“不用喊太多。”

“那不行。”

陈村长瞪眼。

“告状的时候挺会写材料，澄清的时候还想静悄悄？美得她。”

这话说得实在。

林语彤没拦。

第二天上午，大队部的大喇叭响了。

先是刺啦两声，接着传出陈村长的嗓门。

“各位社员注意了，关于林语彤同志被人反映品行问题一事，经县里宣传科核实，反映内容断章取义，情况不属实。”

“林语彤同志办识字班，工作认真，成绩突出，公社验收照常进行。”

“谁再传闲话，扣工分。”

最后三个字，比前面都管用。

晒场上本来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全闭了嘴。

刘嫂子端着簸箕，冲林语彤挤眼。

“听见没？扣工分。”

王婶在旁边接话：“这比骂人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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