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烂泥里的死人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在脸上,冰冷刺骨。
斯高根郡的一处营地。
黑泥淹至脚踝,每一步都沉得费劲。腐草霉皮的浊气混着浓烈血腥,死死萦绕不散。
伤兵横七竖八瘫在泥水地里,哼哼唧唧气息奄奄。偶尔一声惨叫刺破雨雾,转眼就被瓢泼大雨淹没。
伍德踩着冰冷泥浆,一步步走入营地。
雨水泡透黑皮甲,沉甸甸勒在身上。肩头锁甲凝满水珠,顺着甲片簌簌往下掉。
往日溅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得发白,腥锈气味牢牢黏在周遭。
三百余近卫军士兵闷声跟在后头,步子挪得迟缓又沉重。
自打从波尔加半岛撤出来,一路折损太多人手,虽然胜利不断,但多日连续不断的逃亡让这支队伍筋疲力倦。
营地空地上,数千流民挤成一团。
营地内的弗里斯难民望着走来的汉军残兵,眼里不见丝毫敬重念想,只剩刻在骨子里的惊惧与无望。
冷雨噼里啪啦落个不停,众人心里沉甸甸的,营地中到处都充斥着沉闷气息。
骚乱,从人群后方骤然爆发。
“死了!国王死了!”
一道尖利刺耳的嘶吼刺破连绵雨声。
说话的是个身形枯瘦的男人,披着破烂不堪的羊皮袄,脸上涂着杂乱油彩,手里疯狂挥舞着一根干枯树枝。
“波尔加的大军马上就到!”男人声嘶力竭,唾沫混着雨水四处飞溅:“他们会屠尽我们所有人!谁都活不成!”
恐惧如同失控的瘟疫,瞬间席卷整个人群。
流民相互推来挤去,有人弯腰抓起地上石子,慌乱彻底冲没了仅剩的理智。
一名老妇没撑住力道,惨叫着摔进烂泥里,当即就被涌上来的人群狠狠踩踏。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哭喊声此起彼伏,整座营地都响彻不休。
“杀了他!”
抹着油彩的汉子死死指着伍德,眼底戾气翻腾。
“宰了这条败军走狗,不然咱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
石块破空呼啸,径直朝着伍德脑门砸去。
伍德立身原地,分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石块砸在额前皮甲上,弹落进浑浊泥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伍德面无波澜,脚步未滞半分,眯眼穿过纷乱的人群,目光锁住了带头挑事的那人。
煽动者被他死寂冰冷的目光盯得心底发慌,愣了一瞬,又硬撑着色厉内荏地嘶吼:“瞪什么!你们国王已经败亡,你们这群人,全是等死的废物!”
伍德拔剑。
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无声无息,没有半点预兆。
他一步踏出,烂泥四溅,寒刃顺势划出一道利落弧线,轻轻抹过对方脖颈。
没有刺耳的金铁交鸣,只剩皮肉撕裂的沉闷低响。
男人的嘶吼骤然掐断。他死死捂住脖颈,双目圆睁,脸上写满错愕与不敢置信。滚烫血线从指缝喷溅而出,寒风里蒸腾的白雾瞬间被撕碎,泼进脚下灰白雪泥之中,刺眼夺目。
沉重的尸体轰然砸进泥浆,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方才还躁动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上千道目光先落在泥地的尸体上,随即齐刷刷转向持剑立在雨中的伍德。
满场死寂,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所有人屏息畏惧的瞬间,人群暗处,一个不起眼的流民迅速俯身,悄悄拾起挑事者掉落的半块黑麦面包。
他垂着头,眼神阴沉沉的,像藏在阴沟里的老鼠,飞快将面包塞进怀里,动作干净又隐蔽。
没人注意这苟且的小动作。所有人的心神,全都被眼前杀伐果断的统帅死死震慑住。
伍德手腕微抖,震落剑上残余的血珠。
冰凉的雨水冲刷着锋利刃身,发出细碎的嘶响。
他缓缓抬眼,冰冷的视线逐一扫过全场所有人的脸。
“还有谁想杀我?”
声音沙哑低沉,音量不高,却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营地死寂一片,没人敢接话。
泥水中的尸体抽搐两三下,彻底没了生机。
连绵冷雨不停冲刷尸身,慢慢冲淡、稀释了地面蔓延的血迹。
伍德收剑入鞘,走到一处略干的柴堆旁坐下。
他摸出怀里那块干硬硌牙的黑麦面包,慢慢嚼着,紧绷的下颌一遍遍蠕动,咽下一路溃败积攒的疲惫与苦涩。
三百残兵默默散开休整,整片营地静得压抑。
有人低头擦拭磨旧的兵刃,有人草草包扎身上伤口。
细碎的磨刀声穿梭在雨里,萧瑟荒凉。
喧嚣彻底散尽,天地间只剩哗哗雨声,夹杂着伤兵断断续续的微弱**。
吃完面包,伍德仰头灌了口皮囊里的冷水。
刺骨寒意直窜喉咙,满口洗不掉的铁锈腥气。
他擦了擦嘴角,阖上双眼,滔天疲惫瞬间将他淹没。
他实在太累了。
从波尔加半岛一路败退,无数一同厮杀的弟兄,永远埋在了荒野冻土,成了无名枯骨。
连日血战、日夜奔逃,他的身心早已透支到极限。
可他不能停。
他是这支残兵的统帅,也是绝境里唯一的支柱。他一旦倒下,麾下士卒、流离的流民,就真的彻底没了活路。
就在此刻,远处传来急促沉重的马蹄声,踏碎泥泞风雨,穿透层层雨幕,急速朝营地逼近。
伍德骤然睁眼。
一匹黑马冲破滂沱雨帘,狂奔入营。
马背上的人满身泥浆血污,狼狈不堪,活像从尸沼里爬出来的厉鬼。
是加西亚。
伍德缓缓起身。
加西亚猛勒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奋力刨动,发出一声焦躁的嘶鸣。
他翻身下马,身形踉跄,险些直接栽倒在泥地里。
“王上,是你吗?!”
加西亚的声音嘶哑破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
“是我。斯高根这边情况怎么样?”
“情况不太好,波尔加人在斯高根和贝尔贡有五千多人,到处劫掠,我们迁徙村民的任务只能更隐蔽进行。”
“赫伯特呢?我命他先行折返休整,他人在哪里?”
“赫伯特三日前便已归营。”加西亚据实回禀,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他只短暂休整了两日就主动带队出动了。”
伍德眉峰微动:“去了哪里?”
“去袭扰波尔加人的粮道了!”
“那帮混蛋在咱们眼皮底下扎营,粮食全靠远处运过来,守得不严。赫伯特带人连夜摸过去。”
伍德脸色缓和了些。
敌人人多势众,硬拼肯定吃亏。
偷袭粮道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目前战况如何?”伍德沉声问道。
“暂时没有传回消息。”加西亚摇头:“雨势太大,视线受阻,斥候不敢深入太远探查。但波尔加人近期已经开始收缩外围兵力,明显是因为粮道遭袭,有点儿忌惮了。”
伍德抬眼望向茫茫雨幕,眼底寒意渐起。
五千波尔加士兵赖粮固守,只要切断补给,对方军心必然不攻自溃。
“我现在就回暴风城,斯高根和贝尔贡就交给你和赫伯特了。”
“请吾王放心。”
此时,营地之中,流民依旧惶恐不安,低声啜泣不止。
方才动乱惨死的尸体还静卧泥中,无声警示着所有人。
伍德缓步走到尸身旁,垂眸俯瞰。
那人双目圆睁,眼底凝着不甘与怨毒,至死都没合上眼睛。
他抬脚抵住对方胸口: “想杀我?”
伍德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你还不够格。”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
伍德翻身上马,稳稳攥紧缰绳。
风雨愈发猛烈,雨雪交加,打在身上如刀割一般刺痛。
伍德举剑,剑尖直指北方暗沉的天际。
“为了汉王国。”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漫天风雨,响彻整座泥泞营地。
三百残兵齐齐举起残破的武器,发出低沉雄浑的怒吼。
“为了汉王国!”
吼声冲破雨幕,震碎营地的死寂,撕开了斯高根郡沉沉的阴霾。
伍德双腿一夹马腹,黑马扬蹄冲出营地,一头扎进茫茫风雨之中。
三百近卫残兵紧随其后。
伍德不能倒下。
前路纵然是万丈地狱,他也只能一往无前。
他是王国的最高统帅,身后没有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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