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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2章三张照片,短信发出之后


短信发出去之后,买家峻等了三天,没有任何回音。

钱大勇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财政局的人说他请了病假,家里人说他去外地走亲戚了。买家峻让老周去他住的小区门口蹲了两天,也没见着人影。

第四天早上,买家峻刚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三个字:买书记。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三张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钱大勇正从一辆黑色轿车里下来。轿车停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沪杭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部。

第二张照片上,钱大勇站在一间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病房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床上躺着一个人,脸被挡住了,看不清是谁。

第三张照片上,钱大勇坐在病房里,握着床上那个人的手。这次看清了——床上躺着的是个中年女人,眉眼和钱大勇有几分相似,应该是他姐姐或者妹妹。女人的眼神直勾勾的,空洞洞的,没有一点神采。

三张照片背面,各有一行字。

第一张背面:三年前,他姐姐被送进这里。

第二张背面:每个月他都来,风雨无阻。

第三张背面:上个月他姐姐死了,他亲手签的放弃抢救同意书。

买家峻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有人在跟踪钱大勇。而且跟踪了很久,久到连他姐姐住院这种事都拍了下来。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拍这些照片?又为什么要把照片寄给自己?

电话响了。

买家峻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用变声器处理过的。

“买书记,照片收到了?”

买家峻握紧话筒:“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钱大勇现在在哪儿?”

买家峻没说话。

那边笑了一声,笑声很刺耳。

“他跑了。三天前,他把老婆孩子送上了去老家的火车,自己一个人开车往北走了。我们找了三天,没找到。”

“你们”是谁?

买家峻没问。他猜得到。

那边继续说:“买书记,钱大勇给了你什么东西,我们不管。但他这个人,我们必须找到。你如果知道他去了哪儿,最好告诉我们。否则——”

“否则什么?”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否则,你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电话挂了。

买家峻握着话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三张照片上。钱大勇的脸,他姐姐的脸,那间病房的门牌,全都清清楚楚。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云顶阁咖啡厅,钱大勇说的那些话。

“我窝囊了二十年,今天不想再窝囊了。”

他把账目交出来,把名单交出来,把一切都交了出来。然后他消失了。

买家峻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钱大勇临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是钱大勇给他的最后一个线索。

“买书记,你要是真想查到底,就去问问老刀。他知道的事,比我还多。”

老刀?

买家峻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没有任何印象。

他拿起电话,打给常军仁。

“老常,问你个人。老刀,认识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老刀的?”

“有人让我去找他。”

常军仁叹了口气。

“老刀叫刀有福,是市里的老信访户。今年六十七了,在这市里上访了十五年。他儿子当年在解迎宾的工地上干活,出事故死了。解迎宾赔了五万块钱,想私了。老刀不干,要查事故原因,要追究责任人。查了十五年,没查出来。”

“他现在在哪儿?”

“城南,棚户区,最破的那一片。他租了间小房子,一个人住。逢年过节也没人去看他,就靠捡破烂活着。”

买家峻挂了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

城南棚户区离市中心有二十多里地,开车走了四十分钟。

这里和市区的繁华简直是两个世界。狭窄的巷子弯弯曲曲,两边是低矮破旧的平房,墙皮剥落,屋顶长满杂草。巷子里到处堆着废品,纸箱子、塑料瓶、旧家电,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买家峻把车停在巷口,步行往里走。

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找到老刀住的那间房子。

那是一间十几平米的土坯房,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门是一块破木板。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品,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买家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人应。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很暗,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被子凌乱。床边的桌子上摆着几个碗,碗里剩着半碗稀饭,已经馊了。

一个人背对着门,坐在窗前的小板凳上。

“老刀?”

那人没动。

买家峻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那是个干瘦的老人,脸上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领口磨得毛了边。眼睛睁着,可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直直地盯着前方。

买家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台上放着一张照片,用玻璃框镶着。照片上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工装,笑得阳光灿烂。

“那是他儿子。”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买家峻回头,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青菜。她穿着朴素,但收拾得很干净,看起来不像住在这种地方的人。

“你是谁?”买家峻问。

女人走进来,把青菜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老刀,叹了口气。

“我是他外甥女,每个星期来给他送点吃的。他这样子好几年了,每天就坐在这儿,看着他儿子的照片,一句话也不说。”

“他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五年前。”女人说,“那时候他还在上访,天天往市政府跑。后来有一天,他回来之后就这样了。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出过这间屋。”

买家峻蹲下来,看着老刀的眼睛。

“老刀,我是买家峻。有人让我来找你。”

老刀的眼皮动了动。

买家峻继续说:“钱大勇,你认识吗?”

老刀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但买家峻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钱大勇的那张照片,递到老刀面前。

“他失踪了。三天前走的,到现在没回来。他走之前,让我来找你。”

老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接过照片,放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大勇……”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大勇是个好孩子……”

买家峻在他旁边坐下。

“老刀,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刀摇摇头。

“不知道。可他跟我说过,总有一天,他会走的。”

“他说过去哪儿吗?”

老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说,他要去一个能找到真相的地方。”

真相。

买家峻咀嚼着这两个字。

钱大勇把账目给了他,把名单给了他,然后自己去了一个“能找到真相的地方”。那个地方是哪儿?

他忽然想起那三张照片。

照片上,钱大勇的姐姐躺在精神科病房里。上个月她死了,钱大勇亲手签的放弃抢救同意书。

“他姐姐是怎么回事?”买家峻问。

老刀的眼神闪了闪。

“他姐姐,以前是解迎宾公司的会计。”

买家峻心里一震。

会计。

钱大勇的姐姐,是解迎宾的会计。

“她怎么疯的?”

老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全是锈,但锁得很紧。他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绳子,绳子上挂着一把小钥匙。

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

老刀把那沓纸递给买家峻。

“这是她出事之前,偷偷塞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买家峻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那是账目。

和钱大勇给他的那些一模一样,但更早,更详细。最早的日期是十五年前,最新的日期是三年前。每一笔钱,每一个账户,每一个经手人,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是一份手写的证言。

“我叫钱大芳,是解氏集团的会计。我在这里工作十五年,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把钱从公家的账上转到自己的口袋。每年几千万,一年比一年多。他们让我做假账,我不做,他们就威胁我。后来我妹妹嫁人了,妹夫在财政局工作,他们就拿他威胁我。我不敢说,一直不敢说。可今天我实在受不了了。他们害死了那么多人,老刀的儿子,还有那些工地上出事的民工,都是他们害的。我把这些都写下来,如果有人看到,请帮我交给能管这事的人。钱大芳,2018年6月。”

2018年6月。

那是五年前。

五年前,钱大芳写了这份证言,然后她就疯了。

买家峻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是怎么疯的?”

老刀看着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写完这份东西的第二天,就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解迎宾的人说,她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了问题。她妹妹妹夫去看过她,每次回来都哭。可他们没办法,他们也有孩子,有家庭,不敢得罪那些人。”

买家峻握着那份证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些账目,你看过吗?”

老刀点点头。

“你为什么不交出去?”

老刀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交给谁?交给那些当官的?他们和姓解的一伙的。交给上面来的检查组?他们走个过场,吃顿饭,拿个红包,就走了。交给记者?记者来了又走,文章发不出来,发了也没人信。”

他指着窗外那些破破烂烂的房子。

“我在这儿住了十五年,亲眼看着那些人把这座城掏空。他们盖的高楼大厦,用的是我们的血汗。他们赚的盆满钵满,我们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转过头,盯着买家峻的眼睛。

“你说,我该交给谁?”

买家峻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交给我。”

老刀愣了一下。

“你?”

“我叫买家峻,刚来沪杭新城当书记。你手里这些东西,我会一件一件查清楚。那些害死你儿子的人,那些害疯钱大芳的人,那些往自己兜里揣公家钱的人,我会一个一个让他们付出代价。”

老刀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跪下了。

买家峻吓了一跳,连忙去扶他。

老刀不起来,就跪在那里,老泪纵横。

“十五年……十五年……终于有人肯听我说了……”

买家峻扶着他的胳膊,感觉到那两条胳膊瘦得只剩下骨头。他想起钱大勇说的那句话——“我窝囊了二十年”。

这些人,窝囊了十五年,二十年,就等着有人肯听他们说。

他把老扶起来,让他坐回小板凳上。

“老刀,这些账目我带走。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老刀点点头。

“保护好自己。不要再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不知道。”

老刀又点点头。

买家峻把那些账目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刀忽然叫住他。

“买书记。”

买家峻回头。

老刀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大勇走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回不来了,就让我告诉你。”

“什么话?”

老刀一字一句地说:

“他姐姐的病房里,有监控。”

——

买家峻走出棚户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六个字。

病房里有监控。

钱大勇的姐姐在精神病院住了五年。五年里,有多少人去看过她?有多少人说过什么话?那些话,有没有被录下来?

如果真的有监控,那监控录像在谁手里?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常,帮我查一下,市二院精神科的监控,归谁管。”

常军仁那边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头跟你说。先帮我查。”

“好。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买家峻发动汽车,驶出棚户区。

后视镜里,那些低矮破旧的房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可老刀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他。

——

第二天上午,常军仁的电话打过来了。

“查清楚了。市二院精神科的监控,归院方自己管。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三年前,他们和一家安保公司签了合同,把监控系统的维护外包出去了。那家安保公司,叫‘天盾’。”

买家峻心里一沉。

“天盾”是杨树鹏的公司。

常军仁继续说:“而且,我打听到一件事。五年前,钱大芳刚住进去的时候,病房里是没有监控的。她住进去三个月后,才装上。装监控的理由是‘加强管理,防止意外’。”

三个月后。

钱大芳刚写好证言,刚被送进精神病院。三个月后,她的病房里就装上了监控。

这不是巧合。

买家峻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监控录像,能查到吗?”

常军仁叹了口气。

“难。那些录像都在‘天盾’手里,外人根本拿不到。就算拿到了,他们也肯定备份过,你拿一份,他们还有十份。”

买家峻沉默着。

常军仁忽然说:“老买,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追的这些事,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钱大勇已经跑了,老刀那样子也撑不了多久。你再追下去,下一个出事的,可能就是你自己。”

买家峻没有说话。

常军仁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买家峻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三张照片,看着照片上的钱大勇。

钱大勇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水果,脸上带着笑。那是他每个月去看姐姐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姐姐的病房里有监控。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被录了下来。

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上个月姐姐死的时候?还是更早?

他签那份放弃抢救同意书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买家峻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终于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只手在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钱大勇走的那天,给他发过一条短信。

“保重。”

就两个字。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字里,有太多太多的意思。

保重。

他要保重。

因为钱大勇不在了。

因为他要去做的事,比留在沪杭新城更危险。

因为他去的那个地方,也许再也回不来。

买家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看着雨中模糊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的轮廓。

这座城市,他来了不到两个月,已经看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些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面,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

那些笑容满面的面孔后面,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钱大勇把账目交给他,钱大芳把证言留下来,老刀等了十五年,就等着有人能替他们说话。

他不能让他们失望。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人想见你。”

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买家峻盯着那条短信,想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明白过来。

云顶阁咖啡厅,靠窗第三桌。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五分,买家峻推开云顶阁咖啡厅的门。

还是那间咖啡厅,还是那些沙发,还是那些昏暗的灯光。靠窗第三桌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买家峻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那女人抬起头。

是花絮倩。

她今天没穿旗袍,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毛衣,头发随意地披着,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不像云顶阁的老板,倒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

“买书记。”她轻声说,“谢谢你肯来。”

买家峻看着她,没说话。

花絮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钱大勇的事,我听说了。”

买家峻的眼神动了动。

花絮倩继续说:“他走的那天,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什么?”

“他说,让我告诉你一件事。”

花絮倩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买家峻面前。

“这是他姐姐病房里的监控录像。五年的,全部。”

买家峻看着那个U盘,心里翻江倒海。

“你怎么拿到的?”

花絮倩苦笑了一下。

“‘天盾’的监控系统,是我老公当年帮他们装的。他留了一个后门,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死之前,把这个后门告诉了我。”

买家峻一愣:“你老公?”

花絮倩点点头。

“我老公叫刘建国,是个工程师。八年前,他给‘天盾’装监控系统的时候,发现他们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他把证据留了一份,结果被他们发现了。五年前,他出了车祸,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不正常。

“警察说是意外,可我知道不是。他那天出门之前跟我说,如果他不回来,就让我把东西藏好,等有机会交给能管这事的人。”

她看着那个U盘。

“我等了五年,终于等到了。”

买家峻把U盘握在手里。

“为什么相信我?”

花絮倩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因为钱大勇说,你是好人。”

又是这句话。

买家峻想起钱大勇,想起老刀,想起那些素不相识却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把U盘收好,站起来。

“花老板,谢谢。”

花絮倩摇摇头。

“不用谢我。我只是把我老公的东西,交给对的人。”

买家峻转身要走。

“等等。”花絮倩叫住他。

买家峻回头。

花絮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保重。”

又是这两个字。

买家峻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身后,花絮倩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员工通道,消失在那些昏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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