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8章雨夜茶香
1953年6月7日,入夜,高雄。
窗外是梅雨季特有的滂沱大雨,豆大的雨点敲打着墨海贸易行二楼的百叶窗。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林默涵坐在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面前摊着账本。他的眼镜镜片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看起来像是普通商家在核对本月蔗糖出口的账目。
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这账本里的数字藏着密码。
“六月三日出货,巴拿马型货轮‘顺丰号’,载重三万吨,运费每吨三点五银元...”林默涵嘴里念念有词,钢笔在数字间圈圈点点。实际上,他正在用一套独创的数字密码记录着左营海军基地的舰船调动情况——三万吨对应实际载重三千吨的驱逐舰,三点五银元则对应着舰船编号“35号舰”。
突然,楼下传来三声短促的敲门声,停顿片刻,又是两声。
林默涵神色一凛,迅速合上账本,拉开抽屉,从一堆文件中翻出一本《唐诗三百首》。他将钢笔夹在书页中间,轻轻推开椅子,朝楼下走去。
“谁啊?”他故意用带着睡意的声音问。
“沈老板,是我,阿忠。”门外传来贸易行伙计的声音,“码头那边来电话,说‘顺丰号’的货舱进了点水,您看要不要过去看看?”
林默涵心头一紧。这暗号的意思是: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即转移。
“知道了,我换件衣服就去。”他应声道,转身上楼。
回到办公室,他迅速拉开书桌下方的暗格,取出一个防水牛皮袋,里面装着三卷微缩胶卷、一支微型发报机和几份重要文件。又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风衣——内衬是特制的,有四个夹层,可以隐藏重要物品。
他刚将文件分装妥当,楼下又传来敲门声。这一次,声音急促而杂乱。
“沈先生,沈先生!开开门!”
是陈明月的声音,语气中带着少有的惊慌。
林默涵快步下楼,打开门,只见陈明月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怀里抱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物件,右手小臂处,暗红色的血正从湿透的衣袖中渗出。
“快进来!”林默涵一把将她拉进门内,迅速锁上门栓,拉下窗帘。
“出什么事了?”
“老赵...老赵出事了。”陈明月的嘴唇在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们在爱河码头交接情报,突然来了三辆车,下来十几个人,把码头都围了。老赵推我上小船,自己朝反方向跑...”
“你中枪了?”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
“擦伤,不碍事。”陈明月咬着牙摇头,将怀里的油布包裹递给他,“这是老赵让我一定要交给你的东西,他说...他说里面的东西比命还重要。”
林默涵接过包裹,沉甸甸的,外面三层油布都被雨水浸透了。他小心翼翼解开绳索,里面是一个铁质饼干盒。打开盒盖,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台风眼在左营,风圈半径五十海里,风速三十节,明日申时登陆。”
这是“台风计划”的最新情报——台军主力舰艇将于明日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在左营基地集结,准备执行代号“台风”的大规模军事演习。而“风圈半径五十海里”意味着演习范围将扩大至台湾海峡中线附近,这是极其危险的挑衅动作。
纸条下面,是一叠照片。林默涵快速翻阅,瞳孔微微收缩。
照片拍摄的是几艘军舰的船舱内部,有武器系统控制台、无线电室、雷达显示屏。其中一张照片上,清晰显示着“诺克斯”级护卫舰的英文操作手册——这证明美军已经将最新型军舰移交给台湾海军。
最后一张照片让林默涵的手停了下来。
那是张启明的工作证照片,下方是左营海军基地的出入证。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清澈,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工作证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小字:
“若见此证,我已不测。请照顾我家老母。地址:高雄市盐埕区北斗街14号。”
“老赵拿到这些东西,付出了什么代价?”林默涵低声问。
陈明月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泪:“他...他没出来。我划船离开时,听到码头上枪声大作,然后有人喊‘抓活的’,接着又是一阵枪声...然后,就安静了。”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林默涵将那叠照片和纸条重新包好,藏进风衣内衬。饼干盒则被他拿到厨房,塞进灶膛深处。
“你的伤需要处理。”他转身对陈明月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我没事,现在最要紧的是这些情报必须送出去。”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臂,手指冰凉,“老赵用命换来的,不能在他手里断了。”
林默涵看着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我知道。但你现在这样,也做不了什么。先处理伤口,换身干衣服,我们得离开这里。”
他上楼取来医药箱,又拿来一套自己的干净衣服。陈明月接过衣服,犹豫了一下。
“我去里屋换,你处理伤口。”林默涵转身走向厨房,从水缸里舀出一瓢清水,又将一把盐撒进去。
当他端着盐水回到客厅时,陈明月已经换好了衣服——深蓝色的男式衬衫和长裤,袖子太长,她挽起了几圈。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衬得脸色更加苍白。
“可能会有点疼。”林默涵蹲下身,用剪刀小心翼翼剪开她右臂的衣袖。
子弹擦过留下的伤口约有三寸长,皮肉外翻,好在没有伤到筋骨。林默涵用盐水清洗伤口时,陈明月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却没有发出一声**。
“你很能忍痛。”林默涵一边为她包扎,一边说。
“比起老赵,这不算什么。”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他推我上船时,胸口已经中了一枪。我看着他倒下去,又爬起来,朝那些特务扔了个手榴弹...”
她的手在颤抖。林默涵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如铁。
“这不是你的错。”他低声说,“干我们这一行,每个人都做好了准备。”
“可他才二十五岁。”陈明月抬起泪眼,“他上个月刚订婚,未婚妻还在台南等他回去...”
林默涵沉默了。他想起自己接受任务的那个夜晚,临行前,组织部长拍着他的肩膀说:“默涵同志,这一去,可能三年五载,也可能...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当时他刚满三十岁,女儿晓棠还在襁褓中。他亲吻女儿熟睡的脸颊,对妻子说:“等我回来,教晓棠认字。”
如今一年过去了,女儿应该会走路、会叫爸爸妈妈了。而他,连一张最近的照片都没有。
“我们不能让老赵白白牺牲。”林默涵的声音异常坚定,“情报必须送出去,而且必须在明天申时之前。”
陈明月擦干眼泪:“怎么送?码头那边肯定被盯死了,陆路可能也设了卡子。魏正宏既然能查到老赵,说不定...”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他们的身份可能已经暴露,至少是引起了怀疑。
林默涵走到窗前,轻轻掀起窗帘一角。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光晕。街对面的店铺早已关门,但二楼的窗户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有人监视。
他放下窗帘,回到桌前,迅速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窗外有眼,轻声。”
陈明月看了一眼,脸色更加苍白。
林默涵继续写道:“计划:兵分两路。你带着假情报去台南,引开他们。我带着真情报从海路走。”
“不行!”陈明月差点叫出声,又连忙压低声音,“太危险了!你一个人怎么能...”
“听我说。”林默涵握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老赵用命换来的情报,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如果我们两个一起走,一旦被抓,就全完了。分开走,至少有一路能成功。”
“可是...”
“没有可是。”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女人,又是‘沈太太’,他们不会轻易对你下死手。而我,如果被抓,结局只有一个。”
陈明月知道他说的是事实。这段时间以来,魏正宏在高雄大肆搜捕中共地下党,已经枪决了十七人,另有三十多人下落不明。如果林默涵的真实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折磨。
“那你准备怎么走?”她最终妥协了。
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高雄港的地图,铺在桌上,指着一条用铅笔标注的线路:“从这里出发,沿爱河支流划船到出海口,那里有一艘福建来的渔船,船老大是我们的人。他每月的七号、十七号、二十七号凌晨三点在高雄外海接应,明天是六月初八,但特殊情况,他会等。”
“你怎么联系他?”
“不用联系,这是死约会。”林默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现在是晚上十点一刻,“我还有时间。你听好,你明天一早就坐火车去台南,到了之后,去成功大学对面的‘春风书店’,找老板买一本《唐诗三百首》——”
“然后告诉他,我要查李白的《行路难》。”陈明月接口道。
林默涵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忘了?上个月你教过我这个接头暗号。”陈明月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当时还说,李白要是知道他的诗被我们这么用,不知会作何感想。”
林默涵也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他会说,‘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两人对视片刻,气氛稍稍缓和。
“你到了书店,把这份假情报交给老板。”林默涵从怀里取出另一个油纸包,比真情报的包裹要厚一些,里面其实是一些过期的商业文件,但伪装得很像机密地文件,“记住,如果路上遇到盘查,你就说这是沈墨贸易行的账本,要去台南对账。”
“如果他们打开看呢?”
“那就让他们看。”林默涵胸有成竹,“我做了三本账,一本真的,一本半真半假,一本全假。这份是全假的,但里面的数字用我们内部的密码解读,看起来就像是真的情报。魏正宏手下有密码专家,但破译需要时间,这个时间差足够我脱身了。”
陈明月接过假情报,小心翼翼地藏进内衣暗袋。那里是她特意缝制的夹层,用来藏匿重要物品,已经救过她两次。
“你什么时候动身?”她问。
“现在。”林默涵站起身,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藏青色风衣穿上,“雨夜是最好的掩护。而且监视的人可能以为我们今晚不敢行动,这就是机会。”
“我跟你一起到河边。”陈明月也站起来。
“不行,太危险。”
“两个人的目标确实更大,但如果只是送你到河边,我可以伪装成...”陈明月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的一个竹篮上,“我可以伪装成去河边洗衣的妇人。这个时间虽然有点晚,但最近雨季,很多人都会趁雨小的时候去河边洗东西,不会太引人注目。”
林默涵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说服不了她,便点了点头:“好吧,但送到河边你就回来,收拾东西,天一亮就去车站。”
“嗯。”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林默涵将真情报分成三份,一份藏在风衣内衬,一份塞进皮鞋的夹层,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被他用油纸包好,藏在一把黑色雨伞的伞柄里。这是特制的伞,伞柄可以拧开,中空部分刚好能藏一卷微缩胶卷。
陈明月则换上了一条深色碎花裙子,外面罩了件蓑衣,头上戴了斗笠,竹篮里装着几件旧衣服和一块肥皂,看起来确实像是要去河边洗衣的妇人。
临出门前,林默涵忽然停下脚步,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陈明月。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陈明月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玉佩,通体翠绿,雕着一对燕子。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林默涵低声说,“她临终前交给我,说将来遇到心仪的姑娘,就送给她。我一直带在身边,但...现在交给你保管。”
陈明月的手微微颤抖:“这么贵重的东西,我...”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你再还给我。”林默涵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留着,当个念想。”
陈明月的眼眶红了,她咬紧嘴唇,将玉佩小心地戴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温润的玉石贴着她的胸口,带着林默涵的体温。
“你一定要回来。”她声音哽咽,“你说过,要教我真正的茶道,要带我去看大陆的西湖,还要...还要一起看晓棠长大。”
林默涵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答应你。”
两人没有再多说,一前一后走出贸易行。林默涵锁好门,将钥匙塞进门框上方的缝隙——这是留给可能到来的同志的暗号,表示主人已离开,情况危急。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街道上积了水,昏黄的路灯在水面上映出破碎的光影。林默涵撑开那把黑色雨伞,陈明月提着竹篮,两人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一前一后地走着。
街对面二楼的那扇窗户后,窗帘微微动了一下。
转过街角,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旁是老旧的日式木屋,这个时间大多已经熄灯。巷子尽头就是爱河的一条支流,当地人称为“后劲溪”,溪水混浊,飘着垃圾和水草,平时很少有人来。
走到巷子中段时,林默涵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明月也停下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烟味。”林默涵低声说,鼻子动了动,“而且不是普通的香烟,是美国货。”
陈明月的心一沉。在1950年代的台湾,能抽得起美国香烟的,要么是达官显贵,要么是美军顾问团的人,要么就是...军情局的特务。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觉。
“继续走,别停。”林默涵用口型说,脚步放得更慢,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雨声掩盖了很多声音,但隐约能听到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而且是从前后两个方向包抄过来。
“被包围了。”林默涵压低声音,“一会儿我数到三,你往左边那条岔路跑,别回头。”
“那你呢?”
“我引开他们。”林默涵的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勃朗宁手枪,只有六发子弹。
“不行,一起走!”
“陈明月同志!”林默涵第一次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这是命令!情报比我们的命都重要,明白吗?”
陈明月的嘴唇在颤抖,但她最终点了点头。
林默涵深吸一口气,开始倒数:“一、二...”
“三”字还没出口,前方突然亮起几道手电筒的光束,刺眼的白光直射过来。
“站住!不许动!”
七八个黑影从巷子两头围拢过来,清一色的黑色雨衣,手里都端着枪。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声音很耳熟。
“沈老板,这么晚了,还带着太太出来散步?”那人走近几步,手电筒的光在林默涵脸上晃了晃。
是军情局行动队队长,刘大鹏。林默涵在高雄商会的酒会上见过他两次,此人看似粗鲁,实则心细如发,是魏正宏的得力干将。
“原来是刘队长。”林默涵脸上堆起笑容,手却悄悄将雨伞换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间,“这不,内人非说雨季衣服容易发霉,要趁着雨小来河边洗洗。我说这都几点了,她偏不听,让您见笑了。”
刘大鹏也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沈老板真是体贴啊。不过,这大半夜的洗衣裳,我还真是头一回见。而且...”他的目光落在陈明月提着的竹篮上,“洗几件衣裳,用得着这么沉的篮子吗?”
话音未落,他突然伸手去抓竹篮。陈明月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竹篮掉在地上,里面的衣服散落出来。
“刘队长这是做什么?”林默涵上前一步,挡在陈明月身前,“内人胆小,您别吓着她。”
“胆小?”刘大鹏蹲下身,捡起一件衣服,在手电筒光下仔细查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这衣服干净得很,连点汗味都没有,沈太太这是洗的哪门子衣服?”
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几个特务的枪口抬高了,对准林默涵和陈明月。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对方人多,而且一旦开枪,枪声会引来更多敌人。只能智取。
“刘队长果然好眼力。”他忽然叹了口气,露出尴尬的表情,“实不相瞒,我带内人出来,确实不是洗衣裳。”
“哦?那是什么?”
“是...是去烧香。”林默涵压低声音,做出难以启齿的样子,“内人进门三年,一直没怀上。最近听说后劲溪边有座小庙,供奉的送子观音很灵验,但必须子时去拜,而且不能让外人知道。我们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1950年代的台湾,民间信仰盛行,尤其是求子这种事,确实有很多忌讳。刘大鹏显然有些将信将疑,他盯着林默涵看了几秒,又看看陈明月。
陈明月立刻配合地低下头,做出羞愧的样子,手还下意识地摸了摸小腹。
“求子?”刘大鹏冷笑,“沈老板,你这谎撒得可不怎么高明。我要是记得不错,你去年才从香港过来,太太也是那时候娶的,满打满算也就一年,着什么急?”
“刘队长有所不知,我今年三十三了,家母来信催得紧,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林默涵苦着脸,“而且我在老家其实...其实还有个儿子,可惜兵荒马乱的时候走散了。内人知道后,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才...”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连眼眶都微微泛红。这倒不全是演戏——他想起了女儿晓棠,那个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小小身影。
刘大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对手下挥了挥手:“搜身。”
两个特务上前,一个搜林默涵,一个搜陈明月。林默涵配合地举起双手,任由对方从上到下摸了个遍。特务摸到他腰间的手枪时,停顿了一下。
“防身的,做生意走南闯北,总得有点准备。”林默涵解释道。
特务看向刘大鹏,刘大鹏点了点头,示意继续。手枪被搜走了,但藏在雨伞柄里的胶卷没有被发现——那把伞看起来很普通,伞柄也是实心的样子。
搜陈明月的特务则仔细得多,连头发都摸了一遍,竹篮里的每件衣服都抖开检查,最后甚至让她脱掉鞋子。陈明月咬着牙照做了,赤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脚趾冻得发白。
什么也没找到。
刘大鹏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接到线报,说今晚中共地下党要在后劲溪交接重要情报,这才带人过来设伏。眼前的沈墨夫妇确实可疑,但搜不出任何证据。
“刘队长,现在可以放我们走了吧?”林默涵小心翼翼地问,“这雨又下大了,内人身子弱,我怕她着凉。”
刘大鹏没说话,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雨越下越大,敲打在众人的雨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雷声,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巷子里每个人的脸。
就在这一刹那,林默涵看到刘大鹏身后那个年轻特务的表情变了——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陈明月的脖子,那里,因为刚才搜身时衣服被拉扯,玉佩的绳子露出来了一截。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翠绿的玉佩在闪电的光中格外显眼。
“等一下。”刘大鹏也注意到了,他走上前,伸手去抓陈明月脖子上的玉佩。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默涵动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雨伞朝刘大鹏脸上甩去,伞面“砰”地打开,挡住了对方的视线。同时一脚踢向最近的那个特务的下体,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左手已经从腰间摸出另一把小刀——这是他藏在袖口里的备用武器。
“跑!”他对陈明月吼道。
陈明月反应极快,捡起地上的鞋子,光着脚就往左边的岔路冲去。一个特务想要阻拦,被林默涵一刀刺中大腿,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抓住他们!”刘大鹏气急败坏地喊,拔出枪,却被雨伞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枪声响了。但开枪的不是特务,而是林默涵——他捡起了地上那个受伤特务的枪,朝天空连开三枪。枪声在雨夜中格外刺耳,远处立刻传来了狗吠声和人的叫喊声。
“你疯了!开枪会引来警察!”刘大鹏终于摆脱了雨伞,举枪对准林默涵。
“我要的就是警察。”林默涵冷笑,突然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追!分头追!”刘大鹏气急败坏地命令。他留了两个人照顾伤员,自己带着三个人去追林默涵,另外两人去追陈明月。
巷子里顿时乱作一团。林默涵在狭窄的巷道中穿梭,他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知道哪里有死胡同,哪里可以翻墙。但他不急于甩掉追兵,反而故意制造声响,引着刘大鹏等人往远离河边的方向跑。
他知道,陈明月必须安全离开。而自己,既然已经被盯上,就只能做那个诱饵了。
转过一个弯,前面是一堵两人高的砖墙。林默涵毫不犹豫地冲刺,脚踏在墙面上借力,手抓住墙头,一个翻身跃了过去。墙那边是高雄中学的后操场,此时空无一人。
他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刚要起身,忽然听到墙那边传来刘大鹏的声音:
“他翻过去了!老吴,你带人绕过去!小张,你跟我翻墙!”
林默涵心一沉。对方有手电筒,在操场上跑目标太大。他环顾四周,看到操场边有一排单杠,后面是一片小树林。
他朝小树林冲去,但刚跑出几步,身后就传来落地声——刘大鹏他们也翻过来了。
“站住!再跑开枪了!”刘大鹏大喊。
林默涵没有停,反而跑得更快。枪声响了,子弹打在他脚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冲进小树林的瞬间,林默涵忽然改变方向,没有继续往深处跑,而是绕了个圈,又回到了墙边。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呼喊声,刘大鹏他们显然追进了树林深处。
机会来了。
他重新翻墙回到巷子里,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刚才那个被他刺伤大腿的特务还躺在地上,另一个特务正在给他包扎伤口。看到林默涵去而复返,两人都愣住了。
林默涵没有犹豫,冲上去一拳打晕了站着的那个,又从受伤特务腰间夺过手枪,对准他:“别出声,不然下一枪打的就是你的脑袋。”
那特务吓得脸色惨白,连连点头。
“刘大鹏什么时候接到线报的?线人是谁?”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特务结结巴巴地说,“刘队长下午接了个电话,然后就召集我们,说今晚有行动...线人是谁,只有队长知道...”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分三组,一组在河边,一组在巷子两头,还有一组在街口...”
林默涵心一沉。对方准备得很充分,看来是铁了心要抓人。他必须尽快脱身,否则等另外两组人包抄过来,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对不住了。”他一枪托砸在特务后颈,将他也打晕过去。
做完这些,林默涵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风衣在翻墙时被划破了一道口子,好在里面的东西没丢。手枪里还有三发子弹,加上从特务身上搜来的,一共十发。够用了。
他辨明方向,朝河边跑去。这次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在房屋之间的狭窄缝隙中穿行。这些缝隙通常只有一尺宽,成年男子侧身才能通过,但对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林默涵来说不算什么。
五分钟后,他来到了后劲溪边。雨还在下,河面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垃圾和枯枝,哗哗地向下游流去。
约定的地点在一座石桥下,那里系着一条小木船,是渔夫平时打鱼用的。林默涵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便快步朝桥下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系船缆绳的瞬间,一种本能的危机感让他猛地后退。
“砰!”
枪声响起,子弹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石头上溅起火星。
桥洞的阴影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戴着一顶破草帽,手里端着一把***。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封住了林默涵的退路。
“沈老板,哦不,应该叫你林同志。”瘦高个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刀疤脸,“等你很久了。”
林默涵认出了这个人——高雄有名的地痞,外号“刀疤李”,专门替军情局干脏活。没想到魏正宏连这种人都用上了。
“李哥,这是误会。”林默涵举起双手,慢慢后退,“我欠刘队长的钱,他这是要逼死我啊。您行行好,放我一马,我双倍,不,三倍还您!”
“少来这套。”刀疤李啐了一口,“刘队长说了,活的五千,死的三千。你要是老实跟我们走,还能少受点苦。要是想跑...”他晃了晃手里的***,“这玩意儿打身上,可不好看。”
林默涵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三个人,都有枪,硬拼肯定不行。而且***在近距离威力巨大,一枪就能要人命。
他慢慢放下双手,做出投降的姿态:“好吧,我认栽。不过李哥,刘队长答应给你五千,魏处长知道吗?我听说魏处长最恨手下人私吞赏金,上个月还有个行动队的,因为吞了五百块,被扔进爱河喂鱼了...”
刀疤李的脸色变了变。林默涵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魏正宏确实对手下人极为严苛,如果知道他私吞赏金,后果不堪设想。
“你少挑拨离间!”刀疤李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没那么坚定了。
“我哪敢啊。”林默涵苦笑,“我就是提醒李哥一句。这样,刘队长给你五千,我给你一万,现金,现在就给。你放我走,就说没追上,怎么样?”
“一万?”刀疤李眼睛一亮,随即又怀疑道,“你一个做生意的,哪来这么多现金?”
“做生意的最不缺的就是现金。”林默涵说着,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我随身带着呢,不信你看...”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着,动作很慢,生怕引起误会。刀疤李和两个手下都盯着他的手,***的枪口微微下垂。
就是现在!
林默涵突然从怀里掏出的不是钱,而是一把石灰粉——这是他平时防身用的,用油纸包着,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白色的粉末劈头盖脸撒向刀疤李,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林默涵趁机上前,一脚踢飞他手里的***,同时肘击右侧那人的咽喉,左手夺过另一人的手枪,反手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三个人全倒下了。
林默涵喘着粗气,捡起***,又搜了搜刀疤李的身,找到一把匕首和十几发子弹。他把有用的东西装进风衣口袋,转身跳上小船,用匕首割断缆绳。
木船顺流而下,很快消失在雨夜中。
桥洞下,刀疤李捂着眼睛痛苦**,他的两个手下一个昏迷不醒,一个蜷缩在地上干呕。远处传来刘大鹏的呼喊声和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往那边跑了!”一个手下指着下游方向喊。
刘大鹏带着人冲到河边,只看到空荡荡的缆绳在风雨中摇晃。
“废物!一群废物!”他暴跳如雷,对着天空连开数枪。
枪声在雨夜中回荡,很快被哗哗的雨声淹没。
河面上,林默涵趴在船底,任由小船顺流而下。雨水打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凌晨一点十分。
距离渔船接应的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
他必须在这两小时内,顺流漂到出海口,还不能被沿岸搜捕的人发现。
前方河道转弯处,隐约有手电筒的光束晃动。林默涵心中一紧,连忙将船划向对岸的芦苇丛。木船悄无声息地钻进茂密的芦苇,他趴在船底,连呼吸都放轻了。
岸上传来对话声:
“看到没有?”
“没有,这鬼天气,能见度不到十米。”
“继续找!处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脚步声渐行渐远。林默涵等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周围没人了,才轻轻划动船桨,让小船重新回到河道中央。
雨越下越大,河面上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这对林默涵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好处是不容易被发现,坏处是他自己也很难辨别方向。
他凭着记忆和对水流的感知,操纵着小船在黑暗中前行。风很大,带着咸腥味——这是海的味道。快到出海口了。
突然,前方出现一点灯光。不是手电筒那种刺眼的白光,而是昏黄的、摇曳的灯光,像是船上的桅灯。
林默涵的心提了起来。他熄灭船上的小灯笼,将船划进一片阴影中,静静观察。
灯光越来越近,能看出是一艘渔船的轮廓。船不大,约莫十几米长,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在风雨中摇晃。
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人手中提着的灯笼,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摇晃着——三短一长,三短一长。
这是接头的暗号。
林默涵长长舒了一口气,也提起自己的灯笼,以同样的节奏回应。
两艘船慢慢靠近。船头上的人放下灯笼,扔过来一条缆绳。林默涵接住,将两条船并在一起。
“风大浪急,客人上来吧。”那人说,是福建口音。
林默涵跳上渔船,那人伸手扶了他一把。借着灯光,林默涵看清了对方的脸——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渔民,满脸皱纹,皮肤黝黑,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老陈?”林默涵试探地问。
“是我。”老陈点点头,压低声音,“快进舱,暖和暖和。”
船舱里点着一盏小油灯,空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小木桌,两个木凳,角落里堆着渔网和鱼篓。桌上摆着一壶热茶,还冒着热气。
“喝口茶,驱驱寒。”老陈倒了一碗茶递给林默涵。
林默涵接过,一饮而尽。热茶下肚,冻僵的身体这才慢慢恢复知觉。
“你怎么提前来了?”他问。按约定,接应时间是凌晨三点,现在才两点不到。
“下午看到高雄港里多了几条巡逻艇,觉得不对劲,就提前出来了。”老陈在对面坐下,掏出旱烟袋,“路上还看到两艘快艇在出海口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我猜是你这边出事了。”
“嗯,暴露了。”林默涵简单说了今晚的情况,“老赵牺牲了,陈明月去台南引开他们,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陈同志机灵,应该没事。”老陈吧嗒吧嗒抽着烟,“倒是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回大陆?”
林默涵摇摇头,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最重要的那份情报,还藏在伞柄里,但他怀里这份同样重要。
“情报必须送出去,但我暂时不能走。”他说,“我在高雄经营了一年多的关系网,不能就这么断了。而且魏正宏既然盯上我,说明我们的组织内部可能出了问题,我得留下来查清楚。”
“太危险了。”老陈皱眉,“军情局那帮杂种,鼻子比狗还灵。你今天能逃出来是运气好,下次就没这么走运了。”
“我知道。”林默涵苦笑,“但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老陈,这份情报,请你务必送到厦门,交给‘青山’。记住,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过第三个人。”
“放心,我老陈跑船三十年,从没出过岔子。”老陈郑重地接过油纸包,塞进贴身的衣袋里,“你接下来去哪儿?高雄肯定是回不去了。”
“去台北。”林默涵已经有了计划,“我在大稻埕有个备用身份,是个颜料行的老板。那里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什么时候走?”
“现在。”林默涵看了看怀表,“天一亮,高雄的所有出口都会被封死,必须趁夜离开。你有办法送我出去吗?”
老陈想了想:“我可以送你去澎湖,那里有我一个侄子,是跑高雄-台北航线的货船大副。让他带你上船,混在货舱里,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么办。”林默涵起身,“事不宜迟,现在就出发。”
两人走出船舱。雨小了些,但风更大了,海面上波涛汹涌。老陈收起缆绳,升起船帆,渔船调转方向,朝着外海驶去。
林默涵站在船头,回头望去。高雄的灯火在雨幕中模糊一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座城市里有他经营了一年多的贸易行,有他精心建立的情报网,有陈明月,有牺牲的老赵,有无数在白色恐怖下坚持斗争的同志。
“我会回来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渔船在波涛中起伏,渐渐驶入黑暗的大海。身后,高雄的灯火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前方,是茫茫无边的黑暗,和未知的明天。
但在黑暗的尽头,总有曙光。林默涵握紧了怀里的伞——那里面,藏着用生命换来的情报,也藏着希望。
雨还在下,但东方海天相接处,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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