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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5章榕树下


凌晨三点,高雄港的灯火稀疏下来。

林默涵坐在书桌前,摊开一张高雄码头区的手绘地图。这是“老渔夫”留下的遗产之一,上面详细标注了每一条巷道、每一栋建筑,甚至包括废弃的下水管道走向。煤油灯的光晕在图纸上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尊沉思的雕像。

陈明月端来一碗面,轻轻放在桌角。清汤挂面上卧着荷包蛋,热气在冷夜里升腾成白雾。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林默涵没动筷子,只是盯着地图上码头北区那片用红笔圈出的区域。七个仓库的轮廓像七个黑色的方块,其中七号仓库旁边,他画了一棵榕树的简笔画。

“军情局征用七号仓库的文件,是通过港务局下发的。”林默涵用铅笔敲了敲图纸,“理由是‘存放查扣的违禁药品’。但据我所知,高雄海关上周查扣的违禁品,都堆在三号仓库,而且主要是走私烟酒,根本没有药品。”

陈明月在他对面坐下:“你的意思是,征用文件是借口?”

“是借口,但也是线索。”林默涵在七号仓库旁写下几个名字,“能批准这种文件的人不多。港务局周副局长刚来,对码头情况不熟,这种事多半是下面人经办。而最熟悉仓库情况、又能和军情局搭上线的……”

他在“码头管理科科长——黄有德”这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这个人我听说过。”陈明月想了想,“嗜赌,欠了一屁股债。上个月还因为挪用公款被调查,后来不知怎么摆平了。”

“魏正宏最擅长抓住人的把柄。”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百叶窗一角往外看。

街对面的咖啡馆二楼,那扇窗户的窗帘还留着一条缝隙。三个小时了,里面的人没动过。要么是极有耐心的监视者,要么……

“明月,帮我个忙。”林默涵突然说。

“你说。”

“现在去敲对面咖啡馆的门,就说我胃疼得厉害,问他们有没有胃药。”

陈明月愣住:“可是……”

“去。”林默涵的语气不容置疑。

五分钟后,陈明月披上外套下楼。林默涵在窗口看着她穿过街道,敲响了咖啡馆的门。里面亮起灯,一个睡眼惺忪的伙计开门,两人说了几句,伙计摇摇头,陈明月道谢后返回。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他说没有胃药,让我去街口的药房。”陈明月回来汇报,“但我注意到,一楼只有他一个人,二楼黑着灯。”

“果然。”林默涵放下百叶窗。

“什么果然?”

“如果魏正宏派了人监视我们,不会只安排一个不专业的伙计。他会把整栋楼都控制住,二楼、三楼都会有人,形成交叉监视。”林默涵重新坐回桌前,端起那碗已经凉掉的面,大口吃起来,“所以街对面那个,只是疑兵。真正的眼睛,在其他地方。”

陈明月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发紧。这个男人总是在计算,在分析,在推演,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怕。

“默涵。”她轻声唤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明天我们失败了……”

林默涵停下筷子。面汤的油花在碗里缓缓旋转,倒映着煤油灯跳跃的火苗。

“那就失败。”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但失败之前,我们要把该做的事做完。救出人质,核实情报,能传多少传多少。”

“可是你的命……”

“我的命三年前就该留在海上了。”林默涵抬起头,看着她,“中兴轮从厦门出发的那天,海上刮台风。船晃得厉害,有个孩子吐了我一身。他母亲一直道歉,我说没关系,然后想——如果我死在这片海上,也算回家了。”

他很少说这样的话。陈明月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但后来我想通了。”林默涵继续吃面,声音含糊却清晰,“死在哪里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什么而死。魏正宏以为他抓住了我的软肋——亲情,女儿,同志。但他错了,这些不是软肋,是铠甲。”

吃完最后一口面,他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拿起铅笔。

“来,我们说正事。救人的关键在黄有德。这个人贪财好赌,最近又刚摆平挪用公款的案子,肯定急需用钱。魏正宏能控制他,我们也能。”

“你是说,收买他?”

“不,是交换。”林默涵在纸上写下几个数字,“黄有德上个月在‘大富贵赌场’欠了八百银元,赌场老板是竹联帮的人,已经放话要卸他一条腿。但奇怪的是,这笔债突然还清了。谁帮他还的?”

陈明月眼睛一亮:“军情局?”

“准确说,是魏正宏。”林默涵冷笑,“魏正宏最喜欢用这种手法——先让你陷入绝境,再伸手拉你一把。被救的人会感恩戴德,却不知道所有的困境都是他一手设计的。”

“所以我们要揭穿这件事?”

“不,我们要给他更大的诱惑。”林默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金条,一共十根,每根一两,“这是组织给的应急资金,我一直没用。明天一早,你去找苏曼卿,让她通过地下钱庄,把这些换成美元,然后……”

他低声交代了计划。陈明月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这太冒险了!万一他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就把我们卖了……”

“他不会。”林默涵合上铁盒,“赌徒的心理我很清楚。他们永远相信下一把能翻盘,永远渴望更大的赌注。魏正宏给他的是救命钱,但我们给的是翻身钱。而且——”

他顿了顿,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我会让黄有德相信,魏正宏已经准备抛弃他了。一个即将被抛弃的棋子,会拼命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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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港务局码头管理科。

黄有德挺着啤酒肚,正在训斥一个搬运工。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箱子上明明写着易碎品,你们他妈的当石头扔?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黄科长,消消气。”旁边有人递上烟。

黄有德接过烟,就着对方递来的火点上,深吸一口,这才摆摆手让搬运工滚蛋。他转身回办公室,门一关,脸上立刻换了副表情——疲惫,焦虑,眼袋浮肿得像两个水袋。

桌上摊着几张账单,都是赌场的欠条。最上面那张写着“三千银元,月底前还清”,鲜红的印章像血。

“他妈的……”黄有德抓起账单想撕,手抬到一半又停住,颓然坐下。

这时,电话响了。

“喂?谁啊?”他没好气地问。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黄科长,有您的包裹,放在码头三号门卫室了。”

“什么包裹?谁送的?”

“送的人没说,只说您看了就知道。”电话挂了。

黄有德皱着眉,骂骂咧咧地出了办公室。三号门卫室在最偏僻的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他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包裹。

拆开包裹,里面是两样东西:一叠美元,全是百元大钞,粗略估计至少两千;还有一张照片,是他昨晚在“夜来香”酒家搂着陪酒女的照片,角度刁钻,能清楚看见他的脸。

黄有德的手开始发抖。

他抓起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魏处长不喜欢不干净的手下。钱是路费,今晚十点,基隆港有船去香港。别回头。”

没有落款。

黄有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魏正宏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昨晚?还是更早?那个陪酒女是眼线?还是酒家里有摄像头?

无数的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像一锅煮沸的粥。他抓起那叠美元,崭新的钞票边缘割伤了手指,血珠渗出来,染红了富兰克林的头像。

不,不可能。魏处长上周还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亏待不了你”。他还帮自己还了赌债,怎么可能……

可是照片就在这里。铁证如山。

黄有德猛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冲出门卫室。他要去找魏正宏问清楚,他……

他在门口停住。

问什么?问“处长你是不是要抛弃我”?那不等于承认自己真的去了酒家,真的搂了女人?魏正宏最恨手下私德不检,上次有个科长就因为嫖妓被直接撤职查办。

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黄有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这时,他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是沈墨,那个墨海贸易行的老板,穿着灰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拎着公文包,正微笑着朝他点头致意。

“黄科长,早啊。”林默涵走近,态度自然得像偶遇。

“沈、沈先生……”黄有德下意识把拿钱的手背到身后。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林默涵关切地问,“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我认识个老中医,看失眠很有一套。”

“没、没事……”黄有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沈先生这是……”

“哦,来办点手续。”林默涵扬了扬公文包,“上次那批糖的手续有点问题,周副局长让我补个材料。说起来还得谢谢黄科长,上次多亏您帮忙,那批货才能按时出港。”

“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并肩往办公楼走。林默涵很自然地接话:“对了黄科长,有件事想请教您。码头七号仓库,是不是上周被军情局征用了?”

黄有德心里一紧:“是、是啊,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是做仓储生意的,看中了七号仓库的位置,想租下来。不知道军情局要用多久?要是时间不长,我可以让我朋友等等。”

“这个……说不准。”黄有德擦擦汗,“军情局的事,我们哪敢过问。”

“也是。”林默涵点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七号仓库里关了个女人?”

黄有德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林默涵伸手扶住他:“小心,这地不平。”

“沈、沈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黄有德的声音在抖。

“我就是随口一问。”林默涵笑了,笑容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昨晚上我在码头散步,看见七号仓库二楼有灯光,窗帘缝里好像有个女人的影子。我还以为是哪个伙计带相好的进去过夜,心想这要是让军情局知道了……”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黄有德的后背全湿了。七号仓库二楼,确实关着张启明的妹妹。看守是军情局的人,但昨晚有个姓王的看守喝多了,该拉窗帘的时候没拉严实……

“沈先生,您、您可能是看错了……”黄有德干巴巴地说。

“也许吧。”林默涵拍拍他的肩膀,“不过黄科长,咱们也算老交情了,有句话我得提醒您。魏处长那个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您帮他办事,可得把屁股擦干净。万一出了纰漏……”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黄有德手里:“这是我朋友的名片,做船运的。如果需要帮忙,可以找他。当然,最好用不上。”

说完,林默涵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黄有德站在原地,手里捏着名片,另一只手还攥着那叠美元。阳光很烈,照得他头晕目眩。

名片上写着“陈文彬,大通船运公司经理”,下面有个基隆的地址和电话。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今晚八点,榕树下见。一个人来。”

榕树。

黄有德猛地抬头,看向七号仓库的方向。那棵老榕树巨大的树冠,在仓库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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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台北“明星咖啡馆”。

苏曼卿正在擦杯子。早晨的客人不多,只有两桌,一桌是看报纸的老先生,一桌是窃窃私语的情侣。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软绵绵的调子像化不开的糖。

门上的铃铛响了。

苏曼卿抬头,看见陈明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像刚买完菜的家庭主妇。

“老板娘,有云南咖啡吗?”陈明月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苏曼卿擦杯子的手顿了顿。“云南咖啡”是紧急联络暗号,意思是“有生命危险,需要立即援助”。

“云南的没有,巴西的要不要?”苏曼卿放下杯子,笑容不变。

“巴西的太苦,我还是喜欢云南的醇厚。”

暗号对上。苏曼卿从吧台后面走出来,对伙计说:“阿旺,看着店,我带这位太太去后面看看豆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储藏室。门一关,苏曼卿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

“出什么事了?”

陈明月快速说明了情况。当听到“张启明妹妹被关在七号仓库”时,苏曼卿的眉头皱了起来。

“军情局内部我确实有线人,但级别不高,接触不到这种关押情报。”她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不过魏正宏昨天去了左营海军基地,待了三个小时,这是事实。基地的食堂采购是我一个表亲,他说昨天加餐了,来了大人物。”

“能确认‘台风计划’提前吗?”

“我试试。”苏曼卿弹了弹烟灰,“但需要时间,最快也要下午。”

“我们等不了那么久。”陈明月从菜篮子里拿出那个装金条的铁盒,“默涵说,把这些换成美元,要快。”

苏曼卿打开铁盒,看见金条,挑了挑眉:“他打算收买谁?”

“黄有德。港务局码头管理科科长,魏正宏控制的人,但也是我们的突破口。”

“风险很大。”

“没有风险更大的了。”陈明月看着她,“曼卿姐,今晚十点,码头会有一场戏。我们需要演员,需要道具,还需要……一条退路。”

苏曼卿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掐灭在铁盒盖上。

“金条我下午三点前换好。演员我有,一对从大陆来的夫妻,身形和你们差不多,口音也能模仿。道具……你要什么?”

“两套我们的衣服,要穿过的,最好有我们的体味。两把能打响但不能伤人的枪。还有……”陈明月顿了顿,“一艘快艇,加满油,藏在码头南区那个废弃的船坞里。”

“船没问题,我有路子。但快艇动静大,容易被发现。”

“就是要让他们发现。”陈明月说,“但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今晚十点十五分,让快艇从南区出发,往公海方向开。开出一段后,船上的人跳海,快艇继续自动驾驶。”

苏曼卿明白了:“调虎离山?”

“是制造混乱。”陈明月看了眼手表,“我该走了。下午四点,老地方见。”

“等等。”苏曼卿叫住她,从货架上拿下一罐咖啡豆,塞进陈明月的菜篮子,“云南的,真货,只剩这点了。告诉海燕,小心。”

陈明月点点头,拎着篮子走了。

苏曼卿站在储藏室里,又点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阿旺!”她朝外面喊。

伙计推门探头:“老板娘?”

“下午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店。如果有生人来,问东问西的,就说我去进货了,明天才回。”

“晓得了。”

苏曼卿掐灭烟,从储藏室最里面的箱子底下,摸出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冰凉,沉甸甸的。她检查了弹匣,七发子弹,满的。

然后她走到墙边,挪开一袋咖啡豆,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人名、地址、日期。她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下:

“10月17日,海燕有难。需:船、演员、钱。已应。”

写完,她把本子放回暗格,重新盖好咖啡豆。

留声机的针滑到了唱片末尾,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周璇还在唱,声音断断续续:

“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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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高雄港码头。

林默涵站在五号仓库的屋顶,用望远镜观察着七号仓库。距离大约两百米,中间隔着堆成山的集装箱和龙门吊。从这个角度,能清楚看见七号仓库二楼那扇窗——窗帘紧闭,但窗户开着一条缝,偶尔有人影闪过。

榕树在仓库的西南角,树冠巨大,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仓库外墙。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上面爬满青苔和气根。

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也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林默涵放下望远镜,看了眼手表。四点零五分。

按照计划,陈明月应该已经和苏曼卿接上头了。金条换美元,安排替身,准备快艇……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夕阳开始西斜,把海面染成金色。码头上忙碌起来,晚班的工人开始上工,货轮的汽笛此起彼伏。林默涵从屋顶下来,绕到仓库背面,那里停着一辆破旧的货车——是他以“沈墨”的名义租的,用来运送“样品”。

他打开货厢,里面是几个木箱,装的是真正的蔗糖样品。但在最里面的箱子底下,有个夹层,里面藏着发报机零件、备用证件、两把手枪,以及一些现金。

林默涵取出其中***枪,检查了弹匣,然后插在后腰。另一把留给了陈明月。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带着犹豫。

林默涵没回头,只是低声说:“出来吧,黄科长。”

阴影里,黄有德走了出来。他换了身普通的工人服装,戴着鸭舌帽,但臃肿的身材还是很容易认出来。他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沈先生……不,你到底是谁?”黄有德的声音嘶哑。

“我是能救你的人。”林默涵转过身,靠在货车上,姿态放松,“钱收到了?”

“收到了。”黄有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照片也收到了。是……是魏处长让你给我的吗?试探我?”

“魏正宏如果要试探你,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方式。”林默涵笑了笑,“他会直接把你抓到审讯室,让你尝尝‘滴水刑’的滋味。听说过吗?把人固定住,在额头正上方挂个水桶,桶底戳个小孔,水一滴滴落在同一个位置。开始没什么感觉,几个小时后,皮肤开始发白、溃烂,最后头骨都能滴穿。”

黄有德打了个寒颤。

“那、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了,救你。”林默涵朝七号仓库扬了扬下巴,“那里面关着个小姑娘,十六岁,叫张小玉,是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张启明的妹妹。魏正宏抓她,是为了逼她哥哥当诱饵,引我出来。”

黄有德的瞳孔收缩:“你、你就是那个……”

“对,我就是魏正宏要找的人。”林默涵坦然承认,“但魏正宏没告诉你的是,等这件事结束,无论成败,你都会死。因为你是知情人,你知道他抓了无辜的人当人质,你知道他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魏正宏不会让这样的人活着。”

“不、不可能……处长他答应过我,等这件事了了,就调我去台北,升副处长……”

“这种话你也信?”林默涵笑了,笑得很冷,“黄科长,你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应该比我清楚。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只有两条路——要么成为心腹,要么成为死人。你觉得,魏正宏会把你当心腹吗?”

黄有德不说话了。汗水从他额头上滚下来,滴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帮我救出那个姑娘,我送你离开台湾。”林默涵说,“香港,澳门,东南亚,随你选。那两千美元是定金,事成之后,再给你三千。够你在任何地方重新开始。”

“我……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你只需要权衡。”林默涵看了眼手表,“现在是四点二十。我给你四十分钟考虑。五点钟,我在这里等你。如果你来,我们就按计划行事。如果你不来……”

林默涵顿了顿,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扔给黄有德。

黄有德接住照片,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照片上是他儿子,在小学门口,正和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说话。照片的日期是昨天下午。

“你、你……”

“魏正宏会用家人威胁你,我也会。”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但区别是,魏正宏会真的动手,而我不会。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你儿子放学后会像往常一样回家,吃他妈妈做的饭,写作业,睡觉。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黄有德的手在抖,照片掉在地上。他蹲下去捡,却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起来。

“为、为什么……”他声音哽咽,“为什么要逼我……”

“因为这就是战争。”林默涵弯腰捡起照片,塞回他手里,“没有无辜的人,只有选对边和选错边的人。黄科长,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一分。你还有三十九分钟。”

说完,林默涵转身离开,留下黄有德一个人瘫坐在阴影里。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把天空染成血色。榕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的手,覆盖了仓库,覆盖了货车,覆盖了这个跪在地上颤抖的男人。

远处,货轮的汽笛又响了,悠长,苍凉,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夜晚奏响序曲。

林默涵回到贸易行时,陈明月已经回来了。她正在厨房做饭,锅里煮着汤,香气四溢。

“顺利吗?”林默涵问。

“顺利。”陈明月没回头,继续切菜,“金条换了,两千四百美元。演员找好了,是对真夫妻,从福建偷渡来的,苏曼卿救过他们的命,信得过。衣服和枪晚上七点送到。快艇也安排好了,十点十五分准时出发。”

她一口气说完,菜刀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林默涵走到她身后,轻轻抱住她。陈明月切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

“默涵。”她轻声说。

“嗯?”

“刚才去买菜,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想起小时候,我爹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一包。”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热乎乎的,捧在手里,能暖很久。”

林默涵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

“等这件事完了,”陈明月转过身,脸上有泪,但她在笑,“我们也买一包,坐在家里,慢慢吃,好吗?”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海平面。

夜色漫上来,像浓得化不开的墨。

“好。”林默涵说,然后吻了吻她的额头,“等这件事完了,我们买一大包,坐在家里,吃到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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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天已经完全黑了。

黄有德出现在榕树下,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手里拎着个布包。他看上去老了几岁,背也驼了,但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该怎么做?”他问。

林默涵从阴影里走出来,递给他一个小纸包:“这是安眠药,磨成粉的。你想办法混进看守的晚饭里。八点钟,仓库会换班,新来的看守会先吃饭。药效半小时后发作,能睡四个小时。”

“然后呢?”

“然后你打开仓库后门,剩下的事交给我。”林默涵看着他,“记住,八点半,后门。如果你不来,或者带人来,你儿子……”

“我知道。”黄有德打断他,声音嘶哑,“我儿子在你们手里。我会按你说的做。”

他接过纸包,转身要走。

“黄科长。”林默涵叫住他。

黄有德回头。

“等到了香港,好好过日子,别再赌了。”林默涵说,“为你儿子。”

黄有德愣了愣,然后点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陈明月从另一侧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套衣服和两把枪。

“他信了。”她说。

“他只能信。”林默涵接过衣服,是两套和他们平时穿的一模一样的西装和旗袍,甚至还有同样的磨损痕迹,“苏曼卿有心了。”

“演员那边也准备好了,八点四十五分会出现在码头南区,故意让人看见。”

“很好。”林默涵开始换衣服,“我们也该准备了。八点半,救人。九点,发报。十点,撤离。”

“发报地点定了吗?”

“定了。”林默涵系好领带,“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陈明月看着他:“哪里?”

林默涵笑了笑,没回答,只是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

“记得吗,第一次见面时,你说你喜欢榕树。因为它长得慢,但活得久。根扎得深,风雨都吹不倒。”

陈明月愣了愣,然后明白了。

她望向窗外,望向码头方向,望向那棵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老榕树。

榕树下,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或许是生。

或许是死。

但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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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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