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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愁容赢三父


赢三季被关在宫城的的一处地牢里

这间牢房原是关押死囚的地方,四面石壁,一扇小窗开在头顶,白天能漏进来一线光,夜里就只有黑暗。

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干草,角落里放着一只恭桶,墙上钉着一根铜链,铜链那头拴着一个石塔。

那是用来锁重犯的,这会儿空着,没用上。

赢三季坐在干草上,靠着石壁,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看守的人站在门外,隔着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几眼,见他不动,便走开了。

脚步声远了,赢三季才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那扇小窗,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还沾着血迹,干了的,变成暗红色,嵌在指缝里,洗不掉似的。

没人来。

大哥没来。

君上没来。

谁都没来。

他又闭上眼,这回是真的想睡了。

外头的更鼓敲了五下,又敲了六下。

天快亮了。

费忌要沐浴更衣。

作为主祀,陪同国君祷告上天,主持诸多事宜。

这些都是规矩,赢三父懂。

可他就是不放心。

他怕费忌借着沐浴更衣的机会,偷偷交代什么,偷偷安排什么,偷偷——把他二弟往死路上推。

所以他不走。

费忌说“还请大司徒回避”,他就退出来了。

可他不走远,就站在院子里,像个下人似的守着。

门开了,一个内侍端着盆出来,盆里是费忌洗过脸的温水。

赢三父上前一步,拦住他,往盆里看了一眼。

水是浑的,别的什么也没有。

内侍被吓了一跳,只敢躬身面地,不敢与之相对。

赢三父摆摆手:“去吧。”

内侍端着盆走了。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内侍出来,这回端着的是倒掉的洗澡水。

赢三父又拦住他,又往盆里看了一眼。

水里只有些许梅落,别的什么也没有。

“走吧走吧!“

这个内侍也愣愣地走了。

赢三父就这么站着,守着,看着。

凡是里头端水倒水出来的人,他都要亲自检查一番。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他就是得看看,不看看不放心。

明明什么疑点都没有,可赢三父的额头上渗出细汗,他也顾不上擦。

一个心腹从外头匆匆进来,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赢三父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一切如常?”他问。

心腹点点头:“是。那几个内侍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没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也没见任何人。小人盯到现在,没发现异常。”

赢三父没说话,摆了摆手,心腹退下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心里头那股警惕变成了疑惑。

一切如常。

费忌没借机安排什么,没借机交代什么,没借机往地牢那边递话。

他就真的只是沐浴更衣,准备祭祀?

这不禁令赢三父想起费忌之前跟他说的。

“老夫也当准备一番,还请大司徒回避”。

那语气平平常常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赢三父就觉得哪里怪怪的。

莫非费忌真打算放过自己这一次?

赢三父心里头冒出这个念头,又赶紧把它按下去。

不对。

费忌不是那种人。

他跟费忌共事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人了。

费忌不记仇,他报仇。

有仇他当场就报,报不了他慢慢报,总之早晚要报。

这回的事,费忌能放过?

费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可那笑里头藏着的东西,谁也看不透。

见过费忌收拾人,从来不是当面锣对面鼓地干,而是慢慢来,一点一点来,等对方发现的时候,已经掉进坑里爬不出来了。

这回,会不会也是这样?

赢三父想着想着,后背有点发凉。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门,门还关着,费忌还没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子,继续守着。

门终于开了。

费忌从里头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

他看见赢三父还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大司徒还没走?”

赢三父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可那张脸上只有笑,看不出任何东西。

“老夫……”赢三父顿了顿,“老夫等着太宰,一起。”

费忌点点头,也不多问,只说了句:“那便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上了同一辆马车。

赢三父坐在车里,他又想起心腹刚才说的那些话。

“一切如常”

“没发现异常”

“该干什么干什么”。

莫非费忌真打算放过自己?

赢三父心里头又冒出这个念头。

这回他没把它按下去,而是让它在那儿待着,想了又想。

也许是真的。

也许费忌觉得这回的事闹得太大,不适合再掺和。

也许费忌觉得秦国与召国交恶,兹事体大,不容私仇。

此时赢说寝宫里静悄悄的,只有铜鹤嘴里吐出的青烟袅袅上升。

赢说坐在案前,身上还穿着沐浴后换上的素色深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束起。

他面前的案上摆着几卷竹简,可他一眼也没看,只是盯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轻轻的,像是怕惊着什么。

门开了,赵伍闪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白衍。

白衍低着头,跟着赵伍走到案前,站定了,也不抬头,就那么垂手立着。

赵伍看了赢说一眼,赢说摆了摆手,赵伍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赢说没开口,只是看着白衍。

白衍也没开口,只是低着头站着。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来,漫过整间屋子,漫过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赢说才开口。

“赢三季出现在邦盟署,你可知晓?”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白衍的身子微微一僵。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赢说看着他,等着。

沉默又漫过来,比方才更浓,更重。

然后白衍动了。

他慢慢跪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

“请君上治罪。”

赢说看着他跪在那儿,心里头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他猜对了。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这件事。

赢三季怎么会出现在邦盟署?

怎么会伪装成宫卫,带着人跟在他们后头?

又怎么会对召国使者出手。

这事太奇怪了。

奇怪的就像被人做局了一样。

赢三季是赢三父的二弟,是赢氏族人,可他平日里并不在宫里头当差。

邦盟署那地方,他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而他随着赢三父一同进宫,也就作一护卫的身份,在外边候着,又怎么会扮作宫卫。

除非有人给他报信。

谁报的信?

费忌不知道赢三季入宫的事。

赢三父更不可能,那是他亲弟弟,他要是知道,绝不会让赢三季去干这种事。

而能够知晓他们全部行踪的。

那就只剩下一个人——白衍。

只有白衍,曾经当过赢三父的门客,在赢三父府上住过好些日子。

那段日子里,他自然跟赢三季接触过,自然知道赢三季的为人,知道赢三季的脾气,知道赢三季听不得别人骂秦国。

也只有白衍,知道他们那天晚上要去邦盟署偷听。

毕竟,这是白衍暗示给赢说的。

而赢说,也确实听到了召人的闲言碎语,还有那一个惊天大瓜。

赢说看着跪在地上的白衍,心里头那股火气慢慢升起来,又慢慢压下去。

他没有发怒。

不是不想发怒,是发不出来。

他太累了。

脑子里装了太多事,装了太多人,装了太多想不明白的东西。

这会儿看着白衍跪在那儿,他只觉得累,累得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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