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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麦浪千顷


圣驾离开后的第七日,凉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林青釉却没有闲着。李隆基临走前那道“总领河西治沙事务”的旨意,让她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凉州只是开始,甘州、肃州乃至整个河西走廊,都将在她的治沙规划中铺展开来。

七月十五,中元节。

农户们按习俗在田边烧了纸钱,祭奠那些没能等到麦收的亲人。老陈头跪在田埂上,对着西北方向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林青釉远远看着,没有打扰。

“他在祭谁?”陆晏舟问。

“他儿子。”林青釉轻声道,“二十年前这片地还是良田时,他儿子死在这里。那一年大旱,颗粒无收,他儿子去远处找水,再也没回来。”

陆晏舟沉默。

“所以他对这片地格外上心。”林青釉道,“他说,他儿子死在这里,他就替儿子守在这里。现在地活了,他儿子的魂,也该安息了。”

风吹过麦田,掀起层层金浪。麦子已经收了大半,剩下的也在抓紧收割。农户们弯着腰挥动镰刀,汗水滴入泥土,脸上却满是笑意。

林青釉走到田边,弯腰捡起一株遗落的麦穗,放入怀中。

“今年的收成,够咱们吃一年了。”老陈头走过来,脸上皱纹都舒展了,“林乡君,您说,明年能种更多不?”

“能的。”林青釉点头,“明年把水渠再延伸五里,能多开两百亩。”

老陈头眼睛一亮,又有些担忧:“那水够吗?”

“够。”林青釉指向远处正在勘测的工匠,“他们找到了新的地下水源,比现在这条还大。明年开春前就能接过来。”

老陈头连连点头,忽然跪下,就要磕头。

林青釉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陈伯,您这是做什么?”

“林乡君,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老陈头老泪纵横,“我活了六十年,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沙地救活。您不仅救了地,还救了我们这些人的命。您受得起这个头。”

林青釉鼻子一酸,却坚持将他扶起:“陈伯,您别这样。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楼兰先民的智慧,是所有农户的心血。要磕头,也该向他们磕。”

老陈头抹了把泪,连连点头:“是,是……”

收割继续。

林青釉没有闲着,也跟着下地。镰刀在她手里不太听使唤,割得慢,还割得歪歪扭扭。农户们见了,也不笑话,只是耐心地教她窍门。几天下来,她竟也割得有模有样了。

七月二十,最后一批麦子收完。

晒场上铺满了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农户们用木锨翻动着,让麦粒晒得更均匀。孩子们在麦堆间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收了多少?”陆晏舟问。

林青釉正在清点账目,闻言抬头:“三百二十亩地,共收六百四十石。除去种子和口粮,还能剩三百石。”

“三百石……”陆晏舟沉吟,“能卖多少钱?”

“按市价,一石三百文,三百石就是九万钱。”林青釉顿了顿,“但我不打算卖。”

“不卖?”

“嗯。”林青釉指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棚子,“我打算建个粮仓,把这些麦子存起来。明年开荒的人会更多,新来的农户没有存粮,撑不到秋收。这些麦子,正好借给他们当口粮。”

陆晏舟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怎么了?”林青釉问。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像个……当家人了。”

林青釉一怔,随即明白他的意思。这个“当家人”,不只是治沙的当家人,也是她自己的当家人。从洛阳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域,再从西域到凉州,她一步步走来,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还不是。”她轻声道,“还差得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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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凉州城传来消息:治沙院的地基已经打好,再有三个月就能完工。

林青釉抽空去了一趟。治沙院选址在城南,占地二十亩,背靠祁连山,面朝绿洲。主院是一座三进的院落,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后院还留了一大片空地,打算开成试验田。

韦应怜亲自从长安赶来,监工督造。见了林青釉,她难得露出笑意:“怎么样,还满意吗?”

林青釉转了一圈,连连点头:“比我想的好多了。”

“那是自然。”韦应怜挑眉,“同源盟出的钱,能差吗?”

两人相视而笑。从最初的对手到如今的伙伴,这份转变,连她们自己都觉得奇妙。

“对了,”韦应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长安来的,白子清亲笔。”

林青釉接过信,拆开细看。信不长,却透着亲近之意:

“青釉师妹:闻凉州治沙有成,甚慰。鸾台已彻底整顿,杨素余党尽数清除。今后可用之人,皆听师妹调遣。若有需要,随时来信。另,郑詹事托我问你,何时回长安成亲?他可等着喝喜酒呢。——子清兄字。”

林青釉看完,脸上微热。韦应怜眼尖,笑着问:“催你回去成亲?”

“不是催。”林青釉将信折好,“是问。”

“那你怎么想?”

林青釉沉默片刻,轻声道:“等治沙院落成,麦子种下,水渠修好……就回去。”

韦应怜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呀,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治沙、麦子、水渠,还有陆晏舟,还有楼兰的传承……什么时候能装点自己?”

林青釉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知道,自己早已不是那个只想着“自己”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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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第二批麦子种下。

这一次种的是冬麦,能在地里过冬,来年六月收获。农户们已经有了经验,动作麻利了许多。不到十天,三百亩地全部种完。

水渠延伸工程也接近尾声。工匠们在暗渠的尽头建了一个蓄水池,能存下三千担水。即使来年春旱,也足够浇灌这些麦田。

林青釉站在蓄水池边,看着清澈的水面倒映着蓝天白云,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林乡君!”远处传来喊声。

她回头,见一个年轻后生正朝她跑来,边跑边喊:“林乡君!甘州来人了!说是要学咱们的治沙法子!”

甘州来人?

林青釉赶到治沙院时,院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黝黑,穿着粗布短褐,见了她便抱拳行礼:

“林乡君,小人是甘州农户,姓赵,行三。咱们甘州也有大片沙荒地,听说了凉州的事,特意来学。不知乡君肯不肯教?”

林青釉打量他一番,点头道:“肯。只要你们肯学,我就肯教。”

赵三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接下来的日子,治沙院热闹起来。甘州的农户们住进东厢房,每天跟着老陈头他们下地干活,边干边学。起初还有些生疏,慢慢就熟络了,休息时坐在一起抽烟聊天,活像一家人。

十月,肃州也来人了。

十一月,瓜州、沙州相继来人。

治沙院成了整个河西的“治沙学堂”,每天人来人往,络绎不绝。林青釉白天带着他们下地,晚上还要整理楼兰典籍,翻译成通俗易懂的“白话”,好让这些农户能看懂。常常忙到深夜,眼睛都熬红了。

陆晏舟心疼,却劝不动她,只能多分担些杂事。张果老也帮着翻译,莫寒带着护卫们维持秩序,连韦应怜都放下长安的生意,在治沙院住了下来,帮忙记账管钱。

日子忙碌而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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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治沙院落成。

那天,裴刺史亲自来了,带着凉州城的官员们,还有几车年货。农户们从各村赶来,挤满了院子。老陈头被推举出来,代表大家讲话。他站在台阶上,结结巴巴说了几句,最后只憋出一句:

“林乡君,好人!”

众人哄笑,却都红了眼眶。

林青釉站在人群前,看着这些熟悉的脸。有老陈头,有赵三,有那些从各村赶来的农户,有工匠,有护卫,有韦应怜,有莫寒,有张果老——

还有陆晏舟。

他站在人群外,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诸位,”林青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治沙院落成,不是结束,是开始。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咱们治沙人的家。不管是从凉州来的,还是从甘州、肃州来的,只要想学治沙,这里都欢迎。”

众人欢呼。

“还有,”她顿了顿,“这些麦子,这些水渠,这些田地,不是我的,是你们的。是你们用汗水浇灌出来的。所以,你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众人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老陈头抹着泪,嘴里念叨着什么。赵三用力拍着巴掌,拍得手都红了。那些从各村赶来的农户,脸上满是激动和骄傲。

林青釉看着他们,忽然落下泪来。

不是悲伤,是欣慰,是满足,是终于做成了一件事的踏实。

陆晏舟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

“回家了。”他轻声道。

林青釉点头,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群,看着远处那片刚刚种下的麦田,看着祁连山巍峨的轮廓。

是啊,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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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林青釉和陆晏舟启程回长安。

农户们送到十里长亭,依依不舍。老陈头握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林乡君,您一定要回来啊!”

“会的。”林青釉点头,“开春就回来。”

赵三抱拳行礼:“林乡君,您教的法子,俺们都记住了。明年您来甘州,俺请您喝酒!”

林青釉笑着应下。

马车启动,缓缓驶上官道。林青釉掀开车帘,回头望去。那些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天地之间。

她放下车帘,靠在陆晏舟肩上。

“舍不得?”他问。

“嗯。”她轻声道,“但总要回去的。长安那边,还有很多事等着。”

陆晏舟握住她的手,没有再说。

马车辚辚向前,驶向东方,驶向那座承载着无数希望与阴谋的都城。

窗外,河西的冬景掠过:枯黄的草原,连绵的祁连山,偶尔掠过的村落和炊烟。林青釉看着这些,心中出奇地平静。

她知道,回去后要面对什么——朝堂的暗流,权贵的算计,还有那个一直没有解决的大婚。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那个惶恐不安的民女了。

她有楼兰的智慧,有治沙的经验,有河西农户的支持,还有——

她侧头看向陆晏舟。

还有他。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想什么呢?”陆晏舟察觉到她的目光。

“在想……”林青釉轻声道,“明年开春,咱们一起回凉州。那时候麦子该绿了,水渠也该通了。老陈头他们要养羊,赵三他们种的苜蓿也该开花了……”

陆晏舟笑了,将她揽入怀中。

“好。明年开春,咱们一起回来。”

马车继续向前,驶向长安,也驶向未来。

窗外,天高云淡,冬阳温暖。

而那片麦田,正在河西的冻土下沉睡,等待着来年的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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