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6年春天，经过十九年的流亡，重耳回国登上君位。这天，两次率军追杀他的寺人披出现在晋宫门前，要求面君。宫廷侍卫见这条漏网之鱼自己送上门来，立即报告晋文公。

晋文公一听，火冒三丈，说道：“昔我在蒲城之时，国君令其二日至蒲，其一日即至，手刃我袂，险致我死地；我至翟国，惠公令其三日至翟，其二日便到！虽有君命，何其速也！夫衣袂尚在，心魄犹寒，怎可相见？念其奉命而为，不咎其罪，令其速退！”坚决不肯见他。

侍卫出宫，把国君的话转告他，谁知这个凶恶的武夫竟说道：“臣料国君归来，已习为君之道！若其未知，大难至矣！昔臣受君之命，必勠力效之，岂可懈怠？此古制也！除君之恶，臣之道也，敢不夙夜匪懈？蒲人？狄人？君之所恶，必欲除之，与我何干？今君上即位，岂无蒲、狄之敌乎？昔齐桓公受管仲之箭，仍拜为国相。君若无桓公之量，吾安能不退？然退吾一人，则众人寒心而去矣！”

侍卫立即转达寺人披之言。晋文公一听，是啊，他在勠力执行国君之令，何咎之有？便极不情愿地召见。

晋文公一见长发绿眼的寺人披，仍然心有余悸，又后悔见他，却听他说道；“郤芮、吕甥为报怀公之仇，密谋焚公宫而杀国君，令我伺机而为。我虽为武夫，亦知此为弑君乱国之为也！若如此，国将乱无宁日！故特来告之。”

晋文公大吃一惊！吕甥大智大勇，郤芮老奸巨猾，两人联手，非同小可，便连夜就带着寺人披逃到秦国去了。

原来，吕、郤二人归降，实在是被逼无奈。可重耳还未登位就诛杀晋怀公，违背郇城盟誓，让二人惶惶不安，担心早晚对自己下黑手！立即召寺人披潜回郢都，商议为怀公报仇，三人歃血为誓，共诛重耳。

但寺人披对重耳并无仇怨，过去两次追杀，不过是执行命令而已。已经品尝了逃亡滋味的寺人披对重耳逃亡十九年感同身受，心生愧疚。经过了二十多年的内乱，人心思安，他更不想再去杀人，便前来告密。

寺人披吿密及时，晋文公跑得也快！就在这天晚上，郤芮和吕甥带着晋惠公、晋怀公两代君主的余党和军队、家兵及死士包围了晋宫，没有找到晋文公，便一把大火把后宫付之一炬！

秦穆公又一次为重耳谋划复国之计。他派寺人披到秦晋边界四处活动，故意把重耳回国的时间泄漏出去。郤芮闻讯，带领叛军埋伏到渭河与黄河交汇的河岸边，只等重耳落网。

但郤芮这次失算了！从此处过河的只有寺人披！公子絷带着秦国的三千大军从上游渡过黄河，迅速南下，从后面向伏军发起进攻！寺人披带领的军队强行渡河，从正面出击！叛军遭受前后夹击，彻底崩溃，足智多谋的郤芮被秦军捉住！大军趁势直扑绛都，将吕甥抓获！

虽然吕甥、郤芮受诛，但一个国君，半夜从国宫逃到秦国，说出去太丢人了！重耳便以迎接怀赢为名，在秦国大军的护送下，风光无限地与怀赢和另外四个老婆一起回到绛都，重登君位。

秦国先送夷吾回国为君，又二次力保重耳回归君位，正合当年“松柏为邻，三定吾君”的爻辞。被后世传为美谈。

但是，晋文公仍心有余悸，吕甥是治国大材，郤氏族群庞大，且两人都是三朝重臣，门生党羽遍布晋国。如果他们再反，必凶多吉少。便对赵衰说道：“吕、郤势大，必尽诛同党，朝野方安！”

赵衰想了想，说道：“若诛同党，仇怨无尽也！惠、怀二君以严苛而失人心，君宜以宽恕而拾人心也。君仁便民顺，君上何虑？”

赵衰的考虑有其深层的理由。首先，吕、郤谋反，是晋文公杀怀公引起的。其次，郤芮虽然死忠惠、怀二君，但是，他的两个弟弟郤谷和郤溱却是重耳回国的内柱。且吕、郤二人的门生、旧部甚至亲人，各有所向，不可一概而论，如果连诛，不仅民怨又起，而且自伤臂膀。

晋文公也觉得有理，便颁大赦令，从前有罪之人，一律既往不咎。

头须见到赦令，立即进都求见国君。此时，晋文公正在洗头，听说头须求见，便握住头发低头说道：“此人窃吾钱财，临难而逃，何颜再见？”

侍卫出宫将国君的话告诉头须，头须立即说道：“君上沐发，俯首躬身，言辞颠倒也！既见寺人披，为何不见头须？头须若逃，赦令废也！”

晋文公一听，无奈召见。

头须一入宫门，便跪请死罪。晋文公已颁赦令，只好恕之。头须问道：“君上大赦，吕、郤余党可曾归依谢罪？”

“未有也！”晋文公沮丧地说道。

“众等只见赦令，未见其行，故难释怀也！臣窃币而逃，三晋皆知。君上若委臣御驾，驾君出巡，国人见之，必感君守诺赦恶，众人疑心顿释，谁不来投？”

晋文公一听，这是安抚吕、郤余党的最好办法呀！立即点头允诺，说道：“子且留下，若我出行，必以子为驾！”

“君上须即刻出巡！”头须用命令的口气说道。

“为何？”晋文公对他的态度十分不满。

“君上安国，为头等大事，岂可懈怠？若迟，众余党必逃之夭夭。”

晋文公一听有理，便带他出门，走向停在室内的金辂，对随从说道：“速令虎贲将士护驾随行。”

“不可，若有人护驾，安得证明大王信我不疑？若无车右，更无护驾，民众必信赦令！”

晋文公无话可说，他不相信这个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家仆还会害自己，便登上辂车，打开车帘，任头须驾车出宫。

头须扬鞭策马，走向街头。他身材瘦小，头戴黑漆斑驳的竹木圆冠，身着青色葛衣，瘦脸黝黑，两眼却灵活有神，他不断挥鞭喝道：“君上出巡，众人让道！”

街道两边的行人听说君主驾到，一个个转头细看，那四面披锦的君王辂车，车顶正中高立一柱，柱上金纹缠绕，柱顶镶着一颗巨大的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金丝绣纹的三面锦帷全部拉开，晋文公头戴七旒君冠，身穿绛色彩玟锦袍，气度超凡地坐在车上。镀金的车辕，雕花的车，就是人们见过的金辂啊，可驾车的人却为何旧冠葛衣，形容卑小，出言粗犷。

“是头须，君上旧时家仆！”有人认出他了。

“头须窃君之财，临难而逃，为何还为车驾？”

“君王车驾尊贵，此等之人，有辱公室颜面也。”

“君上已出赦令，从前有罪之人，尽皆赦罪，头须本为君上家臣，必已免罪！”

“君上宽仁，果然出言有信，我等无忧也！”有人为自己庆幸起来。

车行之处，人们驻足观望，议论纷纷。晋文公怡然含笑，向两边行人招手致意。

可是，头须耀武扬威，驱车不停，从大街转到小巷，直向无人之处。晋文公说道：“可矣，子可掉头回宫也。”

“君上既已出巡，岂可空手而归？”

“子欲何往？”晋文公见他不听命令，怀疑起来。

“前面，遂氏之家！”头须挥鞭，金辂行至一幢瓦屋前，停下车来，自己跳了下来，进屋去了。

晋文公一阵发慌，这个狗东西莫非真要叫人害我？正在惶恐之时，只见他带着一男一女出来了。那男子二十出头，身高和自己差不多，面相似有相似之感。女子不足二十，容貌秀丽，情态羞涩。

“快，跪拜君父！”头须催促道。

“孩儿见过君父！”两人一齐跪下。

“尓等——何人？”晋文公蒙了。

“君上，臣窃币而逃，自知死罪，然长随君上，知君上所忧者，乃妻儿也！罪臣回国，于蒲地寻得母子三人，养于遂氏之家！虽母病重，然君之儿女俱好无恙，欲见君父也！”

原来，重耳流亡之前，曾娶两房妻室。长房早卒，未生儿女。次房名偪（bī逼）姞，生下一儿一女，三人随重耳居于蒲城。重耳逃亡，偪姞带着这对儿女流落民间。头须认识偪姞，将他和一双儿女从民间找回，可惜的是，历尽苦难的偪姞已气息奄奄，只等见夫君一面。

晋文公心中一热，顿时热泪横流，跳下车来，扶起儿女左看右看。昔日的垂髫小儿，今日已成伟岸的男子；那襁褓之婴，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儿女颠沛流离二十年，他愧疚无比。拥着二人说道：“吾儿受苦也！”

可头须急着说道：“君上速进屋见夫人！”

晋文公一听，拉者二人直奔屋内。头须忙将他引入后堂西厢之内，只见一个满头花白，形容憔悴的女人躺在床上，睁眼望着他。

“偪姞！偪姞，汝为何病至如此？”晋文公上前细看，撩抚着她的头发，回忆着那青春美丽的面容。

“今生能见夫君一面，我心足矣！”她泪水闪烁，望着欢儿和伯姬，说道：“一双儿女交与汝矣！”

“夫人九死一生，仍将儿女养大，此德必传后世。我将立夫人为后宫之首，颐养余年。欢儿当为世子，承我之位！”

“谢夫君！我无憾矣！”说完闭上了眼睛。

“夫人！夫人！”晋文公悲伤地呼唤着。可她那苦难的偪佶，再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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