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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白令无印,活笔自封


掌律堂备案室的门重新合上时,空气里那股陈纸与印泥的味道被压得更紧,像一块湿布捂在喉咙上。案上两枚黑印并排摆着,一新一旧,一磨一磕,缺角形态清清楚楚。井砂袋口漏出一点暗红砂泥,落在案板上像一撮冷火。

掌律没有让人散。封存只是把东西按住,真正的刀还得往里走。沈执摊开问笔卷,黑印再次点案,声音轻,却像一颗钉把刻时钉进木纹里。

“第二轮。”沈执语气平,“问印、问泥、问链。先问‘无印’。”

屋里几个人的呼吸同时一滞。

“无印”两个字一出,意味着有人不靠权柄章印就能让流程成立。那比旧黑印更危险,因为旧黑印再怎么藏,也是“物证”;无印若成立,就变成“规则漏洞”——漏洞一旦被坐实,整个掌律堂都会被追问:谁让漏洞存在?谁允许漏洞被用?

掌律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江砚身上:“你刚才说到‘无印’,谁教你这个词?”

江砚握笔的指尖微紧,仍按规答:“不是词,是现象。井底有人压印,被钉时卡住后退走;备案室又补签附页。两条线都在做‘让纸成立’。纸若能成立而不靠印,只有两种可能:其一,靠默认生效条;其二,靠内侧通道。无印只是把这两种可能归成一类,便于问项。”

掌律没有表态,只对沈执抬了抬下巴,示意继续。

沈执把问笔卷翻到“问印”栏下第一条:“旧黑印谁能接触?”

纪衡已被带走,室内只剩下两个书吏、两名执事、魏巡检留下的掌律执事,以及阮观被堵在门外不远处。沈执看向那两个书吏:“你们谁管暗柜封贴?”

书吏齐声:“掌案吏纪衡管。”

沈执:“暗柜为何无编号?”

书吏低头:“不知,只说旧物柜。”

沈执笔尖一点:“不知即无链。无链即漏洞。漏洞从谁开始?”

他没有等回答,而是将视线转向掌律执事:“备案室规程里,是否允许存在无编号暗柜?”

掌律执事声音很稳:“不允许。暗柜亦需编号、登记、封存记录。”

沈执点头:“很好。既不允许,却存在,说明有人越过规程。越过规程的人,不会是纪衡这种只会保面子的小吏。小吏最多藏物,不敢造规。”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指向门口封签:“开门,把阮观带进来。”

执事解开封签,门开一线,阮观被押入。他的红袍仍旧笔挺,但眼底已经藏不住那点疲惫与戒备。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到案上缺角黑印与井砂袋,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掌律冷声:“阮观,你纸令压印带砂刮痕。你说印泥在外门。外门印泥为何会掺井砂?”

阮观抿唇:“我不知道。印泥由执事组印房备,我只负责递令。”

沈执接上:“递令之前,你是否触碰过任何印泥、印台、或备用印章?”

阮观摇头:“没有。”

沈执:“那你解释:印泥取用簿上签名与您笔锋高度相似。若为仿签,谁能仿得如此像?若为本人,你何时来过备案室?”

阮观目光冷下来:“我未入备案室。有人用我的签名做事,这我认。但仿签不是我做的。”

沈执笔尖轻点问笔卷:“好,你认‘有人用你签名做事’。那就问:谁能拿到你的签名样本?”

阮观沉默了一瞬:“外门执事组办事处有我的签存,案牍房登记簿上也有我今夜的签字。若有人有心,仿并不难。”

江砚听到这里,心口却更冷。仿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仿签可以被用来把链引向你想引的人”。比如引向外门,引向阮观,引向任何一个可以承担“面子损失”的节点,而真正的手躲在内侧。

沈执显然也不打算只咬外门。他转向掌律:“问泥。”

掌律点头。

沈执拿起印泥样纸,指向那一点颗粒感:“井砂混入印泥。井砂从何处来?按规,北井封检卷记载封井者,封井者可以接触井砂。除此之外,谁能接触?”

掌律执事答得很快:“封井者、封检随侍、井务执事。另,若掌律堂做井回勘验,也会取井砂作为对照。”

沈执看向那名掌律执事:“近十日掌律堂是否做过井回勘验取砂?”

掌律执事迟疑了一瞬:“做过一次。由……由备案室配合出具对照袋。”

沈执声音更冷:“对照袋为何由备案室出?”

掌律执事低头:“按旧规,证物对照袋归备案室统一编号封存,以便卷宗归档。”

沈执把这句记下,随即转向江砚:“写:井砂可能合法进入备案室,但进入后应封袋编号。问项:查近十日井砂对照袋编号、取用登记、封存位置。若编号缺失或封存位置异常,则井砂流入印泥链可成立。”

江砚立刻落笔,把“合法进入”与“异常流入”的分界写得极清楚。沈执要的不是指控,是“让任何解释都必须走过同一条窄桥”。桥一窄,就有人会卡住。

阮观在旁听着,眼神越来越沉。他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把他当替罪羊,而是把他当“被借用的身份节点”。被借用的人,最痛苦,因为他既可能无辜,又必须配合挖出借用者,否则他永远洗不净。

掌律忽然开口:“你今夜为何来得这么巧?案牍房刚封控,你就出现。”

阮观咬牙:“奉口令。”

掌律:“口令谁下?”

阮观沉默。

沈执补刀:“口令未落纸,且口令内容与你核查范围吻合,像是专门为夺解释权而设。你若不说口令来源,你在链上就是‘空白节点’。空白节点最容易被写成‘默认共谋’。”

阮观的拳在袖中攥紧,最后吐出一个名字:“外门执事组副执事——卢栖。”

屋内一静。

外门副执事的名字一落,链开始往更高处爬。掌律的眼神没有波动,只说:“记。”

江砚在纸上写下“卢栖”时,腕内侧暗金细线忽然一紧,像有人从远处拉了一下。灰白字句跳出:

【外门副执事只是壳。】

【内侧供印台,外侧出令名。】

【真正无印:白令。】

白令。

江砚心口一沉。白令这词他在杂役院听过传闻:掌律堂某些紧急处置,可以先发“白令”——不盖章,只记刻时与承办人,等事后补印归档。白令的存在,本是为救急,防止“等盖章而错失封控”。可白令一旦被人掌握,就能成为无印通道:谁能写白令,谁就能让流程先跑起来,等补印时再用旧黑印、伪红印把痕迹补齐。

如果对方掌握白令,就能解释“无印”。

而最容易背白令锅的人是谁?

就是执笔者、承办人、当场动作链上的人。

江砚握笔更紧。他忽然明白那句“让你笔下出现一个合理的罪名”是什么意思:对方不需要再偷印,只要让“白令”出现在记录里,然后把白令的承办人写成江砚——一个杂役被临时指派执笔,在紧急中“代拟白令”,听起来荒唐,却又可能被某条“临时代笔”旧规解释成合理。只要再补一个“口头授权”的签名,江砚就会被钉死。

沈执显然也想到白令。他看向掌律执事:“备案室是否存有白令格式纸?谁能取用?取用登记何在?”

掌律执事微微变色:“白令格式纸……在掌律堂执事房,不在备案室。取用需执事签。”

沈执追问:“执事签可以口头授权后补吗?”

掌律执事沉默了一息:“按条……紧急时可先用,后补签。”

沈执冷笑:“这就是无印。”

掌律的目光更冷:“白令条款是谁定的?”

掌律执事低头:“旧条款,历年沿用。”

掌律淡淡:“旧条款不是罪,旧条款被人用才是罪。用的人是谁,必须写出来。”

沈执把问笔卷翻到“问链”栏,笔尖落下:“链:白令取用链、补签链、归档链、压印链。现在,查白令是否已被使用。”

他抬手,对执事道:“立刻去执事房封存白令格式纸,清点数量,核对编号。再去案牍房查登记簿是否出现任何‘先行令’或‘紧急更正’字样。任何空白格式纸若缺,记缺口。”

执事领命而去。

阮观在旁,忽然开口:“沈执使,你们这样查,等于默认掌律堂内部有人动白令。若查到,掌律堂体面——”

掌律打断他:“体面若靠遮掩,早晚要碎。碎在自己手里,总好过碎在外门手里。”

阮观闭嘴。

江砚在纸上记链时,心里却更紧:白令若真被动,掌律堂内部会有人急。急的人会做什么?会制造一个“更急”的外部冲突来转移焦点,或者会立刻找一个能背锅的人把罪名定死,阻止链继续往上爬。

而最合适的背锅人,就是他这支活笔。

果然,备案室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一名掌律执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页薄纸,纸色很白,没有任何印痕,只在角落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刻。

“掌律、沈执使。”那执事声音急,“执事房封存时,在门缝下发现一页白令——疑似有人刚刚塞进来。内容写的是:‘紧急更正:案牍房封检升级由杂役江砚建议,承办人江砚代拟,奉口头授权先行执行。’纸上无印,无编号。”

屋里瞬间死静。

魏巡检的眼神猛地变了,像要冲上去撕碎那纸,又被沈执一眼压住。阮观的嘴角几乎要抽动,却硬生生按下去。

江砚的背脊一瞬间发凉,像有一盆井水从头浇到脚。

来了。

“合理的罪名”来了。

这页白令写得太聪明:它不说江砚动卷宗,只说他“建议封检升级、代拟先行令”。建议封检升级是真的,代拟先行令是假的。但真假混在一起,就会让人产生“他确实参与很深”的错觉。更致命的是“奉口头授权先行执行”——这是白令条款最危险的漏洞。只要口头授权不存在或无法证明,背锅人就是代拟者。

而江砚恰好是执笔者,恰好在场,恰好懂条款——他完全符合“有能力作案”的刻板想象。

掌律的目光落在江砚身上,冷得像刀刃:“江砚,你解释。”

江砚握笔的指节泛白,却没有慌。他知道此刻任何情绪都在替对方完成罪名。他必须把这页白令变成“证物”,而不是“指控”。只要它成为证物,就要走核验链:纸源、纸纤维、墨迹新旧、递入路径、刻时对照。核验链一走,对方就必须解释:这页纸从哪里来,谁塞的,为什么刚好在执事房封存时出现。

江砚先不辩“我没写”。他只按流程问:“此白令发现刻时?”

执事答:“刚刚,掌律钉时之后半刻。”

江砚再问:“发现位置?门缝下?门缝封签是否破?”

执事:“门缝下,封签未破,像从外侧塞入。”

江砚点头,声音平稳:“封签未破,说明塞入发生在封签贴之前,或由贴签者塞入。执事房封签是谁贴?谁在场?记录何在?”

那执事一愣,看向掌律。

沈执立刻接上:“把执事房封签贴签人员名单与刻时调出来。白令既从门缝塞入,必有动作节点。”

掌律的眼神从江砚身上移开,落到那页白令上:“这纸,先封为证,不作指控。沈执,核验。”

沈执接过白令,却没有用手直接触纸边,而是取出一张透明的“覆证膜”把纸覆住,再用“印影纸”拓边缘压纹。掌律堂做核验,最先看的不是字,而是纸。

江砚趁机开口:“掌律,我请求自封。”

“自封?”屋里几个人一怔。

江砚抬手,把自己一直用的那支笔放到案上:“此刻起,我不再执此笔。请掌律堂封存此笔笔尖墨迹、笔杆指纹、近半刻书写样本。并将我从执事房与备案室纸源链中隔离。若有人要写我‘代拟白令’,请先证明:纸源来自我可接触处、墨迹来自我笔、刻时来自我动作链。”

他这一步,是把“活笔”变成“封笔”。封笔之后,对方再想用“你写的”来咬他,就必须过证物链。证物链一旦过不去,罪名就会反噬写罪名的人。

沈执看了江砚一眼,眼底第一次出现一丝明显的赞许:“这是最合规的自救。”

掌律淡淡道:“准。封笔。”

执事立刻取出封笔袋,把江砚的笔封存,编号,落刻时,贴签,盖“执”字印。江砚的手空了,心却更稳。手空意味着他暂时无法再写,但也意味着他暂时不再是最容易被栽赃的那支笔。

沈执继续核验白令。他用放大镜看纸纤维断口,断口很齐,像被裁刀裁过;纸面压纹呈现两道浅浅的平行线,这是执事房格式纸的压纹特征;墨色偏黑,渗透深,像新墨;但字迹刻意压轻,像模仿旧墨的“干笔”效果。

“纸源是执事房格式纸。”沈执下结论,“不是随便一张白纸。”

掌律问:“执事房格式纸谁能取?”

执事答:“执事房掌管,需执事签。紧急时可先取后补。”

掌律冷声:“又是后补。”

沈执把白令翻到背面,轻轻用指腹隔着覆证膜滑过纸背:“背面渗透点位有规律,像用同一支细笔写过。与江砚平时写对照条的笔触不同。江砚的笔已封存,稍后可比。”

江砚听到这里,心口稍松。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只靠笔迹栽赃,对方会靠“口头授权”。口头授权无法证明,但可以用“有人听见”来证明。只要找两个证人说“听见江砚奉命代拟”,他就会被拖进“口供对口供”的泥里。

所以他必须把“听见”这条路也封掉。

他想到了井底的回声,想到了案牍房门外的节律,想到了掌律堂里某些能把声音转成默认记录的东西——听令石、回声符、传讯符。若对方掌握“听令石”,就能伪造“口头授权已被记录”,从而让白令成立。

灰白字句在意识里一闪:

【无印不是无记录。】

【白令依赖:听令记录。】

【藏物:听令石在备案室墙夹。】

【位置:暗柜后第二层木板。】

江砚抬头,看向沈执与掌律,语气仍然冷静:“掌律、沈执使,白令若要成立,按旧条款需满足一项:口头授权需有‘听令记录’或‘回声符’佐证,否则不得事后补签。请问:今夜是否有人启动过听令石或回声符?若有,记录在何处?若无,此白令即不满足生效条件,只能算扰问笔证物。”

掌律的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你连这条旧条款也知道?”

江砚不躲:“知道,因为杂役背锅太多,背到后来就会去背条款。条款背熟,是为了不被一句‘按规’压死。”

沈执接话:“他说得对。查听令记录。”

掌律抬手:“查。”

沈执立刻询问备案室书吏:“备案室是否存听令石?位置何在?登记何在?”

书吏面色骤变:“备案室不存听令石。听令石在执事房。”

沈执冷声:“不存?那你为何变色?”

书吏咬牙:“我……我只是——”

沈执不等他解释,直接对执事下令:“搜。按规搜查备案室夹墙、暗柜后板、案底夹层。搜查过程全程登记、全程见证。”

掌律堂的搜查不同于外门搜身,它不是乱翻,而是按“可藏物点”一处处查:门框、窗框、柜背、墙夹、地砖边缘。每查一处,守记录的执事就落一笔:何处、何物、何人见证、封签状态如何。

搜到暗柜后方时,沈执亲自上前。他没有用力撬板,而是用一根细针顺着木板边缘探——木板若被拆过再装回,钉孔会松,针探进去会有细微空感。

针一探,果然有空。

沈执眼神一冷:“拆过。”

他抬手,命执事用专用“启封刀”沿板缝缓缓切开。木板被抬起时,一股更冷的潮气涌出,像井底的风。夹层里果然躺着一块灰黑的石片,石片上刻着细密纹路,像耳廓。

听令石。

石片旁还有一根细细的线,线头连着墙里更深处,像可以把声音引到某个地方。

书吏脸色瞬间惨白。

沈执拿起听令石,没有立刻触纹路,而是先封进证物袋,编号,落刻时,贴签。随后他冷声问书吏:“你刚才说备案室不存听令石。现在它在这儿。解释:谁藏?谁拆板?谁接线?”

书吏嘴唇发抖:“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执:“不知道也是口供。口供会被对照。你若继续不知道,我就写:书吏拒答。拒答亦可推定你参与隐匿。”

书吏终于崩了,扑通一声跪下:“是纪衡让我别问!他说这是‘旧规留声’!说掌律堂办事要留声,免得外门扯皮!我只负责每天换线头,别让潮气坏了纹路!”

换线头。

这句话像刀一样把链往前推了一截:有人长期维护听令石,说明无印通道不是今夜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布好。今夜只是被逼露出。

掌律的眼神冷得几乎要结冰:“纪衡只是掌案吏,他无权设听令石。谁授他权?”

书吏哭着摇头:“我不知道……他只说‘上面’。”

“上面”又来了。

沈执没有急着逼“上面是谁”。他知道此刻更重要的是:听令石若在,白令就可能通过“伪造听令记录”成立。必须立刻查听令石内是否有今夜的记录,记录又是否可被篡改。

沈执看向掌律:“听令石需启纹验声,按规需掌律在场。”

掌律点头:“我在。启。”

沈执取出一张“验声符”,符纸贴在听令石表面,掌律以指尖按住符角,轻轻一压。符纸上的纹路微微亮起,像一只看不见的耳朵张开。

一阵极淡的回响从石里透出,不是完整的声音,而是断断续续的节律片段:压、停、压、停,像盖章;又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被水吞掉,只剩下几个硬字。

江砚听了两息,心口骤然一紧——那回响里竟有一句极模糊的“奉……口……授权……江……砚……”像有人故意把几个关键字塞进回声,让它在核验时能被拼出“口头授权存在”。

这是伪造。

伪造得极聪明:不放完整句,只放关键词,让核验者自己“补全”。人一旦补全,就等于自己替伪造完成解释。

江砚立刻出声:“掌律,回声不完整,不得按完整句解释。请按规只记‘关键词片段’并标注‘不可补全’。并且对照钉时刻点:钉时之后的回声应被框住,若回声仍可写入,则听令石接线可能绕过钉时框。”

掌律看了江砚一眼,那眼神很冷,却也很清醒:“记‘关键词片段’,不得补全。”

沈执也立刻补一句:“对照钉时。”

他将听令石回声片段与北井钉时刻点对照,发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回声片段里有一段节律发生在钉时之后——按理钉时立后,任何“事后伪造”的记录都应被判为“钉时后生成”,可以直接定性为伪造。但听令石的回声没有被钉时框住,说明它的接线绕过了钉时。

绕过钉时,就是绕过掌律堂的时间权柄。

这不是外门能做到的事。

外门可以施压,无法绕权。

掌律的脸色终于变了变,那变化极细,却让屋里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更大的冷压下来。

“接线绕权。”掌律声音不大,“说明有人在掌律堂内部布了旁路。”

沈执冷声:“旁路要有落点。线头连到哪里?”

执事顺着线头往墙里探,探到墙角一处暗槽,暗槽通向外侧走廊。走廊另一端,正是执事房方向。

“执事房。”执事低声。

阮观在旁,脸色更沉。他终于明白:外门纸令不过是一张被利用的皮。真正的局在掌律堂,甚至就在执事房与备案室之间的这条旁路里。外门如果此刻硬顶,只会成为替人背锅的盾。

掌律抬手,像下了一道更冷的封控:“封执事房。封旁路。今夜起,掌律堂内部人员一律不得离堂。所有执事、书吏、随侍逐一问笔。先问:谁知道听令石。再问:谁动白令。最后问:谁能绕钉时。”

命令落地,像一张巨网张开。网里的人,不再只有纪衡、阮观、几个书吏,而是整个掌律堂。

江砚的心口却没有轻松。他知道网一张开,反扑也会更狠。对方既敢布旁路,就敢在网收紧前最后咬人一口——咬谁?咬最显眼、最容易被群众相信“有嫌疑”的那个人。

也就是他。

掌律的目光再次落到江砚身上,冷声问:“你提到听令石条款,又提示‘不可补全’,你很懂伪造。你怎么懂?”

江砚沉默了一息。这个问题不能用情绪回答,也不能用“我聪明”。他必须用“流程经历”回答,把懂变成被迫懂,而不是预先懂。

“我懂,是因为我见过。”江砚声音平,“杂役院曾有一桩案:有人用回声符伪造口头派遣,把一名杂役写成擅离岗位,最后那杂役被规尺抽到半死。后来才查出回声符里只有几个词,被人补全成完整句。我当时负责抬人回院,听见掌律堂的人说:‘回声不可补全,补全者即参与解释。’我记住了。”

掌律盯他两息,终于没有再追问。他转向沈执:“江砚封笔之后,谁继续执笔?”

沈执答:“由掌律堂执事执笔。江砚可口述要点,执事落纸。”

掌律点头:“准。江砚暂列‘关键见证人’,不得单独关押,不得单独审问。任何问笔须有两名见证在场。”

这句话,既是保护,也是束缚。保护他不被暗处直接捏死;束缚他随时在网眼里,走一步都要被记录。

沈执立刻安排:一名执事接过笔,江砚站在旁边口述,所有问项按序落纸;听令石证物封存,旁路线封存,白令作为扰问笔证物封存,外门纸令暂不执行并列为“砂刮痕异常印痕”证物。

阮观被带到一侧,开始做笔迹对照:案牍房申请原纸、登记簿核查页签印拓影、印泥取用簿签名拓影逐一比对。阮观的脸色越来越冷,因为他也看出:取用簿的签名虽像他,却在某几个转折处多了一点“刻意”的停顿——像仿写者怕写错而稍停。仿签成立,他无罪;但仿签成立意味着有人在内侧用他的名做事,他就成了“被借用的工具”。工具若不配合挖出借用者,永远摆脱不了“工具被用过”的污点。

魏巡检的消息也很快回到堂内:案牍房封检无破,封贴在位,归档口封口在位,门框新痕登记完整。对照条锁住了卷宗。对方想从案牍房翻盘已经很难。

可翻盘不一定要从案牍房翻。翻盘可以从人身上翻。

听令石回声里那几个关键词,仍然像钩子,挂在江砚的心口。他知道只要有人敢补全,就能把他拖入“口头授权”的泥。掌律已经下令不得补全,但命令是纸,纸总有人敢撕。

就在这时,执事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紧接着,一名执事冲进来,脸色发白:“掌律!执事房封存时,发现有人倒在案旁,口鼻有甜香,疑似缓意术反噬。人尚活,但嘴里一直念‘白令…白令…不是我写的…’”

掌律眼神一冷:“谁?”

执事答:“执事房副掌事——程驭。”

程驭。

这个名字一出,沈执的眼神明显一凝。执事房副掌事,是掌律堂内部管理白令格式纸与听令石规程的人之一。旁路线通向执事房,听令石能绕钉时,这条线如果要落人头,程驭是天然节点。

可“倒在案旁”也可能是对方的手段:让程驭在关键时刻“被灭口未遂”或“自证无辜”,以此制造混乱,抢走解释权。更狠的是:让程驭临死前说“不是我写的”,把所有怀疑导向“还有更上头的人”,从而让问笔无穷无尽,拖到天亮后外门来插手。

掌律没有犹豫:“抬来,问笔当场。两名见证在。”

程驭被抬进来时,脸色灰白,眼神涣散,嘴里不断喃喃“白令不是我写的”。甜香味在他衣领上很明显,像有人故意把缓意术的香撒在他身上,制造“被下术”的迹象。

沈执先不问“谁下术”,先问“白令”。他按规让执事记录程驭的状态、瞳孔反应、呼吸节律,然后才冷声问:“程驭,白令格式纸缺口多少?”

程驭眼神晃动,像在找焦点:“缺口…缺口…不知道…我没——”

沈执:“回答。缺口多少,按清点册。”

程驭喉咙动了动,终于吐出:“三…三张。”

沈执眼神一凛:“三张?今夜发现一张白令塞入门缝。还有两张在哪?”

程驭的呼吸乱了一下:“不…不知道…不是我取的…”

沈执不让他继续“不是我”。他换问:“听令石旁路线,谁让你接的?”

程驭忽然剧烈咳嗽,咳得像要把肺咳出来,嘴里却还在断断续续:“旁路…为…为保…保…掌律堂…体面…外门…别扯…”

掌律的眼神更冷:“又是体面。”

沈执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锋利:“体面不是理由,是口供。说:谁让你保体面?谁指使你接旁路?谁给你旧黑印?谁给你井砂?谁要你补开合记录?”

程驭的眼神忽然聚焦了一瞬,像在恐惧里看见某个人。他嘴唇颤抖,吐出一个字:“简……”

只一个字,他的瞳孔就猛地一缩,像被某种东西拽回去。下一瞬,他整个人软下去,呼吸骤浅。

执事立刻上前探息:“掌律!他要昏厥!”

掌律冷声:“封口供。立刻。”

执事按规封存刚才记录,落刻时,盖印。医执被唤来救治,但掌律堂的刀已经落下:程驭吐出的那个“简”字,像一根针扎破了某层遮羞布。

“简”是谁?

掌律堂里姓简的人不多,但真正能让程驭恐惧到只吐一个字就崩的,更不可能是小吏。那很可能是掌律堂上层,甚至是掌律身边的人。

屋里气氛冷得像要结冰。阮观站在角落,面色铁青,他忽然意识到:外门若此刻插手,会被卷进更深的内斗;外门若不插手,又会被人说“外门默许掌律堂自查”,以后出了事,外门也逃不了。

江砚站在一旁,手已封,心却更沉。他知道“简”字一出,真正的反扑会马上来——因为对方不可能允许这根针继续扎下去。

而他,作为把听令石、白令、不可补全这些关键节点递出来的人,必然是对方最想立刻“写死”的那个。

掌律忽然开口,声音比任何时候都冷:“从现在起,任何人不得私自解释‘简’字指向。不得补全,不得联想。只记:程驭口供止于‘简’,口供在钉时框内成立。待其醒,再问。”

沈执点头:“遵令。”

江砚心里却明白:掌律能禁止“补全简字”,却禁止不了有人去“写一份更完整的白令”,把罪名直接扣到某个人头上,让全堂忙着执行抓捕,没空继续追“简”。

白令就是对方的刀。

无印就是对方的路。

活笔已经自封,但对方未必会停。对方可能换一种写法:不用写江砚代拟白令,而写“江砚擅启暗柜、私藏听令石、伪造回声”。这种写法更狠,因为听令石真的在备案室,暗柜真的被拆,江砚真的懂条款。懂条款的人,最容易被误认成操作者。

江砚看着案上被封存的听令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尽快把“谁维护线头”的那条口供链写实。刚才书吏说“每天换线头”。每天换线头的人是谁?时间何在?更换记录何在?如果更换记录存在,就能证明江砚不可能长期维护听令石。长期维护者另有其人。

他立刻对沈执低声:“问书吏‘换线头’细节:线头材质、每日更换刻时、取线来源、废线去向。只要链写实,我就不可能背‘长期维护’锅。”

沈执立刻转向跪着的书吏:“你说你每天换线头。哪天开始?何时更换?线从何处取?旧线扔哪里?有无登记?”

书吏哭着答:“从…从去年冬月开始。每天丑时更换,线从执事房小柜取,旧线烧掉,不留。”

沈执眼神一冷:“烧掉不留?谁教你?”

书吏哆嗦:“纪衡…不,是程驭…说旧线带声,留着会被外门抓住把柄……”

掌律听到“程驭”二字,眼神更冷,却没有说话。沈执把这一段记入问笔:听令线更换由程驭授意,丑时,旧线焚毁。焚毁行为本身就是异常,因为证物应封存,不应销毁。销毁说明有人怕被对照。

江砚心里稍定:至少在“长期维护听令石”这条链上,口供已经指向程驭与执事房,而不是他。

但更深的冷意仍在:程驭口供吐了“简”字,这条线一旦继续,必然触及掌律堂最敏感的层。对方不会坐等。

掌律忽然下令:“今夜所有问笔记录,立刻双份封存。一份留掌律案,一份送宗主印库。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原卷。”

这是在防“内部篡改”。也说明掌律已经意识到:内鬼可能就在掌律堂内,甚至就在这间屋外。

沈执对江砚低声道:“你做得对。自封笔、提听令、拒补全,都把你从最软处抬起来了。但抬起来之后,你会更刺眼。别离我视线。”

江砚点头:“我不离。”

他话音刚落,备案室外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咚”。

不是脚步,是木板轻叩。

那节律很熟——压、停、压、停,像盖章。

所有人同时抬眼。

掌律的目光如刀:“他们还没走。他们在用‘无印’试我们的心。”

沈执冷声:“钉时已立,旁路已封,他们试什么?”

江砚的心口骤紧,灰白字句几乎同时跳出:

【他们试的是:你敢不敢开门追。】

【你一追,链就乱。】

【你不追,他们就写“掌律堂畏惧”。】

【最佳:不追,改钉。】

江砚低声:“掌律,不追。再钉一次——钉廊刻时。让那节律变成证据,不让它变成挑衅。”

掌律盯他一息,抬手:“钉。”

黑印落在门槛石上,“嗒”一声,刻时被钉死。门外那“咚”声立刻停了,像那只敲节律的手被掐住。

屋里恢复死寂。

死寂里,江砚忽然更清楚:对方不是在盖章,也不是在敲门——对方在提醒:他可以随时在你不敢追的地方写下一份“白令”。无印通道还在,只是暂时被钉时逼退。

掌律合上问笔卷,声音冷得像石:“今晚到此不是结束,是开局。旧黑印已出,听令石已出,白令已出,旁路已出,‘简’字已出。剩下的,就是把‘简’写成全名,写成权限链,写成落点。”

他看向江砚:“你既自封笔,就用你的嘴继续口述。你要活,就让每一句口述都能被对照。”

江砚低头:“明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案牍房里那支活笔,也不再只是被逼到墙角的杂役。他已经站在掌律堂网眼最中心的位置:说得对,网就收紧;说得错,网就把他勒死。

白令无印的路已被看见。

接下来,就看掌律堂敢不敢把那条路的尽头——那个“简”字背后的人——拉到钉时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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