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位置不是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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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位置不是奖赏
白宫,西翼,一间没有任何标记的小型会议室。
墙壁上挂著一幅开国元勋的肖像,灯光偏暖,照在深棕色的桌面上。
会议室里只有六个人。
除了里奥,剩下的五个人全部代表著白宫的核心意志。
幕僚长办公室的丹尼尔·韦伯,国内政策委员会的高级顾问,管理与预算办公室的一名司长,以及两名负责法律审查的特别助理。
这是一场极其克制的闭门试探。
桌上放著一份用蓝色文件夹装著的薄文件。
封面用烫金字体印著:关于设立联邦关键基础设施与能源重组办公室的方案草案。
文件推到了里奥面前。
「华莱士先生,这是昨晚连夜赶出来的。」韦伯坐在桌子对面,「总统非常认可你在加速法案上展现出的冲劲,为了让你接下来能更好地推进工作,我们为你量身定制了这个新的位置。」
里奥翻开文件夹。 里面描述了一个听起来极具威慑力的新头衔,联邦关键基础设施与能源重组办公室主任,直接向总统负责。
这是一个足以让大多数地方政客当场晕眩、感激涕零的政治奖赏。
它意味著进入中枢,意味著在西翼拥有一张合法的通行证。
但里奥只翻了两页。
他极快地略过了那些修辞,直接切入法案的核心条款,去寻找那些能真正落地的权力齿轮。
他找到了。
协调权:该办公室拥有向各联邦执行部门提供加速建议的权力。
预算权:该办公室运作经费由管理与预算办公室按季度专项拨付,无独立项目审批资金。
召集权:在涉及跨部门重大项目时,可向白宫幕僚长申请发起联合会议。
里奥的手指停在第三页。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
这份文件就是一件做工精美的紧身衣。 白宫用最慷慨的头衔,包装了一个极其恶毒的陷阱。
协调权只是建议,意味著能源部或者环境质量委员会的人完全可以极其合规地不听他的建议。
没有预算权,意味著他连一分钱都调动不了,所有需要落地的项目都必须去求别人批钱。
没有硬性的跨部门召集权,意味著他每次想拉相关部门开会,都要先去求幕僚长办公室点头。
如果他接下这个位置,他会被死死地钉在这个主任的座位上,替白宫背下所有强推核电带来的环保骂名,却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去解决问题。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在看著里奥。
他们的目光里带著试探的重量,他们在等这个从铁锈带杀出来的年轻人谢恩,或者暴怒。
里奥合上文件夹。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桌子对面的韦伯。
「这份文件写得很好。」里奥开口了,「用词严谨,法理周密。」
韦伯的笑容加深了些许:「这是法务团队和政策委员会共同确认的最优解。」
「但它解决的是你们的问题。」里奥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不是我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你们的问题是,战争窗口逼近,急需一个能去硬抗官僚系统反弹的避雷针。你们希望我穿上这件叫做主任的衣服,去替你们挨骂。」
里奥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但我没有兴趣给任何人当避雷针。」
国内政策委员会的高级顾问推了一下眼镜,语气变得有些生硬:「华莱士先生,这个新架构是总统亲自过问的。如果你觉得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你可以提出来,但框架是确定的。」
他在用总统这把大伞压人。
里奥没有理会那种廉价的威胁。
「如果你们真想推法案,真想让那些电网和核反应堆转起来,那我们就不要谈什么头衔和建议权,我需要三样东西。」
里奥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跨部门协调的正式权限。当我说这周五要在会议室见环境质量委员会的主席时,他必须在场,不需要经过幕僚长办公室的二次批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关键项目优先级的定义权,我不做那种把名单排好然后递上去等批覆的蠢事,我只负责划线。在线上的项目,谁先过,谁后过,我说了算。」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审核链压缩的合法窗口。我也不奢求联邦的审核链能够精简了,但你们不能让我每次需要跳过重复环评的时候,都要向法务部申请一次临时豁免。」
「我需要一个为期两年的法定窗口期,在这个窗口期内,我的办公室下发的审查指令,自动具备执行效力。」
会议室彻底陷入了死寂,没有人说话。
韦伯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他们看著里奥,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里奥开出的这些价码,已经不再是讨价还价的范畴了。
他是在明目张胆地要求从这台庞大的联邦机器上,硬生生地切下一块不受任何制约的独立行政领地。
这种集权,在讲究制衡的华盛顿,是不可想像的。
「华莱士先生。」韦伯的声音带著某种警告的意味,「你知道你刚才要求的这些权限,触碰了多少个既有部门的核心利益吗?这不符合联邦政府运行的……」
「这符合效率。」里奥冷冷地打断了他,「你们把这份文件推给我,以为这是在留人。以为给一个乡下市长一个华盛顿的头衔,就是一种恩赐。」
里奥站起身。 他的身躯在光线下投下一道沉重的阴影,彻底覆盖了桌面上那份蓝色的文件夹。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里奥俯视著他们。
「你们不是在留人,也不是在给我发奖赏。」
「你们是在决定,这套已经锈死的机器,接下来由谁来驱动。」
说完,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直接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了。
几分钟后,会议室里的五个人也相继走出,他们在走廊的拐角处分头离开。
韦伯和那名国内政策委员会的高级顾问并排走在铺著厚地毯的走廊上,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他比我想的更难对付。」高级顾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种被冒犯的恼怒,「他根本不在乎那些能上新闻头条的光环。」
「我不理解,我们给出了一个直属总统的主任头衔,这是多少州长排队都拿不到的政治履历,他凭什么敢当面把桌子掀了?他只是个匹兹堡市长。」
韦伯的脚步没有停,眼神阴沉得可怕。 「因为他算得比我们清。」韦伯纠正了他,「也因为我们自己遵循了华盛顿的惯性。」
韦伯在一扇紧闭的橡木门前稍微放慢了语速。
「他是个从地方上来的强人,但那是地方。」韦伯说道,「在联邦的逻辑里,任何从地方上来的强人都是一种威胁。所以官僚体系在吸收这些人时,有一套标准的防损操作。」
「先用最华丽的头衔把他们捧进中枢,然后抽干他们手里的行政权和预算权,让他们变成一只在西翼走廊里替白宫吸引火力的吉祥物。」
这是一种极度阴险的政治驯化。
这样既能利用对方的草根声望,又能确保联邦这台机器的控制权永远留在建制派手里。
「过去几十年,这套连招百试百灵。因为绝大多数地方政客都有著致命的虚荣心,他们太想在履历上写上一笔白宫核心幕僚了。」
韦伯转过头,看著那位高级顾问。
「但里奥·华莱士是个异类。」
韦伯太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试图用一种制度性的傲慢,用一个虚无的头衔去白嫖里奥的政治能量。
想要效率,就拿真金白银的权力来换。 否则,大家就一起在冗长的审批里等死。
与此同时,在国会山的一间办公室里。
一名参议院能源委员会的高级幕僚正在整理材料,他看著一份关于《关键能源与核电加速审核法案》各方游说记录的备忘录。
他的笔尖在名单上划过。
突然,他停了下来。
他发现,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奥·华莱士直接或间接碰过的部门,已经超过了七个。
从能源部的技术官僚,到环保阵营的游说团体,再到军工企业的代表。
这些人虽然目前还在扯皮,但他们的议题,已经被里奥一个人绑定在了一起。
这个幕僚在里奥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问号。
特别协调员办公室。
里奥推开门,走回自己的桌前。
他把手里那份从西翼带回来的蓝色薄文件,随手扔在了桌角。 那毕竟是白宫给出的一份投名状,丢掉它显得太过于嚣张,但他也没有想打开第二次。
白宫最后给出的答复是:总统在出访亚洲之前,会给出最终意见。
里奥很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白宫在挣扎。
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他开出的那个极其恐怖的价码,他们更需要用这几天的时间去确认一件事。
在这个国家被战争阴云和能源危机逼到悬崖边上的关键时刻,他们是不是真的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替代里奥·华莱士的方案。
如果找不到,他们就只能咬著牙,把那三样致命的权力交到他的手上。
里奥走到窗前。
漫长的黑夜终于快要结束了。
首都行政区的天际线边缘,开始泛起一层灰白色。
天开始亮了。
他还有几天时间。 【免费番外】帝国的喉咙-纪念哈贝马斯
【尤尔根·哈贝马斯(1929–2026)】
华盛顿深夜。
特别协调员办公室的灯还亮著,这具庞大的帝国机器正在暗处粗重地喘息。
里奥·华莱士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桌面的几份备忘录之间快速切换。
突然,电脑屏幕亮了一下。
右下角弹出一行黑底白字的简短推送。
一条极其干净的讣告。
「尤尔根·哈贝马斯于今日在德国施塔恩贝格逝世,享年96岁。」
里奥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点开了那条推送。
在这个被油价、军工订单、核电审批和停火预期填满的华盛顿之夜,一个一生都在书斋里探讨「交往行为」和「公共领域」的德国哲学家死去了。 一个相信人类还能通过说话来完成自救的人,死了。
帝国的夜里,新闻总是先死,哲学家最后死。
「你在看什么?」
罗斯福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他那极其敏锐的政治嗅觉,绝不会放过里奥哪怕一秒钟的走神。
「一条讣告。」里奥看著屏幕,「哈贝马斯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把美国当成一台需要被修理的机器的人,」罗斯福冷冷地说道,「为什么要在意一个大洋彼岸的德国哲学家的死亡?」
罗斯福的语气里带著一贯的冷嘲:「他手下没有一个师的兵力,他不能帮你让任何一座停摆的核反应堆重新转起来,他甚至连一份能让国会议员闭嘴的法案文本都写不出来。」
「他的死,不影响明天的电价,也不影响战争的进度。」
里奥没有反驳,他把电脑屏幕的光调暗了一点。
他天然地怀疑哈贝马斯。 在里奥的认知里,那个老人在书里构筑的那套宏大的「公共领域」和「交往理性」,在这个血肉横飞的真实世界里,显得过于缓慢和脆弱。
里奥已经走到了一个极其强硬的阶段。
他知道,这个国家之所以还能存在,这个世界的秩序之所以还没有彻底崩塌,根本不是靠人们在咖啡馆或议会里更好地讨论赢来的。
秩序,是靠变电站里的高压电、兵工厂里锻造的炮管、强硬的行政合规手段、不容置疑的资源优先级,以及对一切混乱无情的压制赢来的。
「工厂不会因为一场理性的讨论而复活,电网不会因为人们达成了某种共识就自动修好。」
里奥看著窗外华盛顿的灯光,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那些在死亡线上挣扎的铁锈带城市,更不可能因为彼此倾听就跨过那道极其残酷的死亡螺旋线。」
但是里奥没有停在那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可是总统先生,如果这个国家连一套被公众相信的公共理由都失去了,我们还能让谁去接受那些极其沉重的代价?让谁去承担转型的痛苦?又让谁去服从那些被野蛮划定的优先排序?」
「所以,你想说什么?」罗斯福问道。
「哈贝马斯是从纳粹之后的德国废墟里长出来的。」
「他那一代人,亲眼看著欧洲大陆被极端的民族主义切得粉碎。在奥斯维辛之后,人类连理性本身都不敢再相信了,法兰克福学派的第一代人极其绝望。」 「但哈贝马斯在干什么?」
里奥自问自答:「他在那片恶臭的废墟上,固执地替启蒙辩护。」
「他研究的,是废墟上还能不能重新修出一张让人说话的桌子。他试图证明,人类除了用纯粹的暴力和计算来组织共同生活之外,还可以通过论证、倾听和规则来维持存在。」
罗斯福冷笑了一声:「公共领域?在美国?」
罗斯福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华盛顿这套虚伪体制的鄙夷:「在这个由媒体寡头、华尔街资本、算法推送、战争宣传机制、庞大的院外游说集团和联邦采购网络相互套叠,严密地控制著的国家里,你跟我谈公共领域?」
他剖析著眼前的现实。
「新闻早就被资本做成了流量工业,国会早就被金钱和游说切成了一块块极其昂贵的肉。州权、联邦威压、战争危机和能源垄断,早就合成了一种高效的新型统治技术。」
「公众这个词在美国早就死了。」
罗斯福下了定论:「现在活著的,只有极其容易被算法激怒,被政客管理的情绪集合体,他们只想要一个能帮他们发泄愤怒的喉咙。」
里奥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办公室里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里奥,我刚才说的,都是事实。」
「我知道。」里奥点头。 「但你也不用太过失望。」罗斯福又说道,「现代国家,从来不是靠单一的材料建成的。」
「钢铁给了国家骨头,但公共讨论,给了国家一张脸。」
「没有产能的民主,极其可悲,它会饿死。但没有合法性支撑的秩序,极其可怕,它会迅速地从内部开始腐烂。」
罗斯福停顿了一下,叹了一口气。
「帝国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用铁路和舰队去扩张的。但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它痛苦地发现,法官、记者、大学教授、甚至是那些在电视上吵架的主持人,也是它维持统治的补给线。」
罗斯福对哈贝马斯的一生进行了定性。
「哈贝马斯替西方文明守护的,不是什么脆弱的体面。他守护的,是体面底下,那层微弱,但也必需的最后的自我解释能力。」
「我们正在用权力和利益让这台机器重新运转起来,但哈贝马斯一生都在追问:当这台庞大的机器开始疯狂运转时,站在齿轮旁边的人,还有没有资格开口说话。」
「合众国当然不干净。这里充满了肮脏的谎言和交易,还必须费力地假装自己尊重公共理由。」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冷雨似乎停了。
里奥安静地听完了罗斯福的全部拆解。 哈贝马斯那些厚重的理论,解决不了美国现在致命的电网危机,也救不了那些滑向死亡深渊的铁锈带城市。
更不可能替里奥在这个险恶的联邦体制内,赢下那场残酷的权力战争。
但他敏锐地抓住了罗斯福话里的内核。
如果一个国家,走到最后,只剩下冰冷的行政命令、功利的基建项目、贪婪的资本回报和赤裸的政治胜负;如果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一种可以被公众勉强相信,哪怕是虚伪的公共语言……
那么,即使这台机器赢下了外部所有的战争,它也会在内部迅速地瓦解,一点点失去合众国基本的形状。
最后剩下的,就只是一具庞大的尸体。
里奥伸出手。
他直接按下了屏幕的关闭键。
屏幕瞬间变黑。
那个一生都在努力地教人怎么说话的德国哲学家死了。
但宾夕法尼亚的电网还在转动,白宫的灯光还亮著。
这具庞大的国家机器,绝对不会因为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的消亡而停机一秒钟。 里奥重新拿起了手边的红笔,目光落在了那份审核名单上。
可他心里清楚。
有些国家不是死于惨烈的停电。
它们死于在这个深夜里,再也没有人相信,彼此之间还能用一句完整真实的话相互鼓励,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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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哈贝马斯,还是从马尔库塞知道的。
马尔库塞有一本非常出名的书,叫《单向度的人》,我在读完之后,对马尔库塞非常感兴趣。
于是我就顺便了解了一下这个人物,我进而了解到了法兰克福学派。
我发现这个学派还分一代二代,马尔库塞可以算作是一代学者,那二代学者都有谁呢?
凭借这个契机,我知道了二代的领军人物是哈贝马斯。
我上架感言当中的商谈理论,就是出自哈贝马斯。
可以说,本书的诞生,也有他的一部分原因,虽然他本人可能并不在意就是了。 我知道自己根本不够格,但是对于一个影响了我很多的大人物的离世,我还是想写一段对这个人的定论。
仅表达个人想法。
哈贝马斯是启蒙精神最忠诚也是最后一位伟大的辩护人。他穷尽一生想要证明,即便在废墟与喧嚣之中,人类仍然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并因此获得自由。
他可以说是「公共知识分子」这个概念的人格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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