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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归程与余波


回程的路比去时安静。漆雕无忌的飞舟早没了影,海上只剩下解离、夙夜,还有那张变得不一样的山海图。夙夜抱着解离,御空而行,速度不算快——解离伤得太重,强行提速怕她撑不住。

避水珠的效果已经过了,嘴里只剩一丝凉意。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解离缩在夙夜怀里,眼睛半睁半闭,脸色白得像纸,但呼吸还算平稳。

“疼吗?”夙夜低头问。

“疼。”解离没逞强,“但不是伤口疼。是……心里空。”

夙夜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他知道解离说的“空”是什么——三百年的执念,师父的真相,拼上性命完成的净化,还有漆雕无忌最后那个意味不明的笑。一切都结束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结束。

飞了大概两个时辰,海平线上出现了陆地的轮廓。不是铁骨城的方向,是更南边的一处海岸。夙夜降低高度,找了片干净的沙滩落下。

解离脚一沾地就晃了一下,夙夜赶紧扶住。她站稳,推开他:“没事,能走。”

话是这么说,但走起路来还是踉跄。夙夜没坚持,只是跟在她身后半步,随时准备伸手。

沙滩很软,踩上去陷进去一个坑。远处有渔村的灯火,零星几点,在暮色里像萤火虫。海浪拍岸的声音哗哗响,带着某种安抚人心的节奏。

两人找了个背风的礁石坐下。夙夜从储物袋里掏出水和干粮,还有伤药。解离接过水囊,小口喝着,眼睛望着海面出神。

“在想什么?”夙夜问。

“想师父最后那句话。”解离放下水囊,“‘记忆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在于承载记忆的人。’你说,他是在为自己辩解,还是在提醒我什么?”

“都有吧。”夙夜给她手臂上的伤口换药,“你师父那个人,做事从来不留单一的解释。他的话,往往有好几层意思。”

解离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山海图呢?让我看看。”

夙夜从怀里掏出那卷兽皮。兽皮还是暗黄色,但表面的光泽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摊开来,山川河流的图案依旧在缓缓流动,但在画卷中央,多了一个小小的、淡金色的光点,安静地悬浮着,像一颗沉睡的星辰。

“这就是净化后的核心?”解离伸手想去碰,手指在离光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感觉到一股微弱但纯净的波动,像是呼吸,又像是心跳。

“嗯。”夙夜点头,“按你师父的说法,它现在只是一团纯净的记忆能量,没有意识,没有善恶。但如果有人用错误的方式唤醒它……”

“就会重蹈覆辙。”解离接话,“所以这玩意儿不能留。”

“你想毁了它?”

“不。”解离摇头,“毁了太可惜。这是天地间最纯粹的记忆结晶,如果能善用……也许能帮到很多人。”

比如那些被菌丝感染、记忆混乱的幸存者。

比如闻人语,她一直想找回母亲完整的记忆。

比如她自己,三百年来丢失的那些碎片。

夙夜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做?”

“不知道。”解离实话实说,“先带回去,跟闻人语和石坚商量。还有……”

她顿了顿:“得查清楚,漆雕无忌复制那份山海图,到底想干什么。”

提到漆雕无忌,两人都沉默了。

那个永远笑容温和、心思难测的天庭主簿,在这场乱局里扮演的角色太复杂。他帮过他们,也坑过他们;他要杀他们,最后又放过了他们。他到底是谁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先不想了。”夙夜收起山海图,“休息一会儿,天亮再赶路。铁骨城那边……不知道现在什么情况。”

解离点头,靠着礁石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归墟里的画面——崩塌的书山,汹涌的亡魂,师父苍老的虚影,还有那张吞噬了她大半记忆和鲜血的山海图。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缺了一块。

不是失忆,而是某种……抽空感。就像一缸水被舀走了一大瓢,虽然缸还在,水也还能用,但就是少了。

少了什么呢?

她努力回忆。三百年的经历都还在,师父的教导、战友的牺牲、转世后的挣扎、铁骨城的百姓……都清晰。但就是有种说不出的空洞,好像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被她亲手画进山海图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夙夜。”她忽然开口。

“嗯?”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我是谁,或者忘了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你会提醒我吗?”

夙夜转头看她,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会。”

“怎么提醒?”

“我会告诉你,你叫解离,是解青竹的徒弟,是铁骨城的守护者,是……”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的盟友。”

解离笑了,虽然笑容很淡:“就这些?”

“这些就够了。”夙夜说,“其他的,想起来是锦上添花,想不起来……也无所谓。人活着,不是为了记住所有事,是为了做好该做的事。”

这话说得实在,解离心里那点空洞感好像被填上了一点。她重新闭上眼睛,这次真的睡着了。

夙夜守夜。

海风渐冷,他脱下外袍盖在解离身上,自己盘腿调息。烛龙之力消耗很大,但好在归墟之行没有遇到恶战,恢复起来不算难。

天快亮时,远处渔村传来鸡鸣声。

解离醒了。她坐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但虚弱感还在。她看向夙夜:“走吧。”

两人再次御空,这次方向明确——铁骨城。

越往北飞,地上的景象越触目惊心。

靠近海岸的村镇还算完整,但越往内陆,越能看到大片荒废的田地、倒塌的房屋、还有那些诡异的白色痕迹——是菌丝消退后留下的残骸,像干涸的血管网,爬满大地。

偶尔能看到一两队人马在路上走,看样子是逃难返回的百姓,拖家带口,步履蹒跚。他们看见天上飞过的身影,会停下来抬头看,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期盼。

飞了大概半天,铁骨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还在,但有好几段明显是新修补的,砖石颜色不一。城头上巡逻的人影稀疏,旗帜也少了。整座城看起来……疲惫。

两人在城外三里处落地,步行进城——御空进城太扎眼,现在局势未明,低调为好。

城门开着,守门的士兵只有四个,都带着伤,拄着长矛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士兵惊醒,揉了揉眼睛:“什么人……解掌柜?夙夜大人?”

他声音猛地提高,把另外三个也惊醒了。四人同时站直,眼神里满是激动:“您、您们回来了?!”

“回来了。”解离点头,“城里怎么样?”

“好多了!”年轻士兵语速很快,“菌丝三天前开始消退,感染的人慢慢清醒了,虽然身体还弱,但至少不疯了!石队长和闻人姑娘一直在忙,说要重建……”

他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昨天来了几个天庭的人,说要见您二位。石队长把他们安排在驿馆了,让等您回来再说。”

解离和夙夜对视一眼。

天庭的人?来得真快。

“知道了。”解离拍拍年轻士兵的肩膀,“辛苦了。”

进城,街道上人不多,但已经有了生气。有妇人在门口晾衣服,有孩子在空地上玩,有工匠在修补破损的房屋。虽然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但眼神不再空洞绝望。

看见解离和夙夜,人们先是愣住,然后陆续有人围上来,不吵不嚷,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担忧。

一个老大娘颤巍巍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个布包:“解掌柜,家里就剩这几个鸡蛋了,您拿着,补补身子……”

解离接过布包,沉甸甸的,不止鸡蛋的重量。她点头:“多谢。”

“该我们谢您。”老大娘抹眼泪,“要不是您,我们全家都……”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石坚和闻人语一前一后跑过来。石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精神头还行;闻人语瘦了一圈,但眼睛很亮,看见解离时明显松了口气。

“解掌柜!夙夜大人!”石坚声音沙哑,“你们可算回来了!”

“长话短说。”解离打断寒暄,“天庭来的人,什么来头?”

“监察司的,说是奉旨来‘了解情况’。”石坚压低声音,“领头的是个老家伙,叫文枢,说话文绉绉的,但眼神贼得很。我让人盯着驿馆了,暂时没异动。”

“几个人?”

“四个。一个文枢,两个随从,还有个年轻女官,说是记录员。”石坚顿了顿,“那女官……有点奇怪。她一直打听归墟的事。”

解离眉头一皱:“打听归墟?”

“嗯,问得很细,什么入口位置、里面有什么、你们进去后发生了什么……”石坚说,“我按您交代的,一律说不知道。但她好像不太信。”

夙夜开口:“先见见再说。人在哪儿?”

“驿馆二楼,东厢房。”石坚说,“我带您们去?”

“不用,你守在这儿。”解离看向闻人语,“你跟我来。”

闻人语点头,快步跟上。

三人往驿馆走。路上,闻人语简单说了这几天的情况:菌丝消退后,感染者陆续清醒,但身体虚弱,记忆混乱,需要长期调养。她尝试用新药方辅助治疗,效果不错,但药材紧缺。石坚组织人手清理废墟,安置流民,勉强维持秩序。

“还有件事。”闻人语声音更低了,“我娘留下的玉佩……有反应了。”

解离脚步一顿:“什么反应?”

“从昨天开始,玉佩时不时发烫,还隐约有画面闪过。”闻人语从怀里掏出白泽之眼玉佩。玉佩表面的裂纹还在,但内里似乎有光在流动,“我看到……一片雪山,还有一座宫殿的轮廓。我娘的记忆里,好像有这个地方。”

雪山,宫殿。

解离想起交易录里的一条记录:解青竹曾与“北境雪族”有过交易,用某种技术换取了他们的庇护。

难道闻人语看到的,是九尾狐族失落的圣地?

“先处理眼前的事。”她收回思绪,“玉佩的事,过后再说。”

驿馆到了。

二层小楼,很旧,但还算干净。门口站着两个石坚安排的治安队员,看见解离,点头示意。

三人上楼,走到东厢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谈话声。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正在说:“……人间此番遭劫,虽是祸事,却也暴露了不少问题。矿脉污染若非及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解离与夙夜二人,虽有擅权之嫌,但确有大功。依老朽之见,当赏罚分明……”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声接话:“文枢大人所言甚是。但赏罚之前,须得将事情来龙去脉查清。尤其是归墟之行,涉及上古秘辛,不可不察。”

解离推门进去。

屋里四个人,齐刷刷转头。

主位上坐着个白发老者,穿着深蓝色文官袍服,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应该就是文枢。他左手边站着两个随从,黑衣劲装,气息沉稳,是护卫。右手边坐着个年轻女子,穿着浅绿色官服,头发挽成简单的髻,面容清秀,但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解离姑娘,夙夜巡查使。”文枢起身,拱手行礼,“老朽文枢,奉旨前来。这位是记录官,白薇。”

白薇也起身,微微一礼,目光在解离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夙夜,最后落在闻人语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坐。”解离不客气,直接在文枢对面坐下,“长话短说,你们想知道什么?”

文枢也不绕弯子:“三件事。第一,矿脉污染的源头与解决过程。第二,归墟之行的详细情况。第三,山海图的下落。”

“第一件事,石坚和闻人语可以告诉你们。”解离说,“第二件事,我可以说,但你们未必信。第三件事……”

她看向文枢,眼神平静:“山海图在我手里,但我不会交出去。”

屋里空气一凝。

两个护卫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白薇眼睛更亮了。

文枢却笑了:“解离姑娘爽快。但老朽奉旨而来,若空手而归,恐难交代。”

“那是你的事。”解离说,“山海图关系重大,交给天庭,我不放心。”

“哦?为何不放心?”

“因为天庭里,有人不想让人间好过。”解离说得直接,“矿脉污染扩散时,天庭在哪儿?净尘会肆虐时,天庭在哪儿?现在事情解决了,倒想起来要‘了解情况’了?”

文枢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解离姑娘,此言有失偏颇。天庭有天庭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法度。此番变故,天庭并非毫无作为,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有些人不希望天庭作为?”解离打断他,“文枢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来,到底是奉了谁的旨?天帝的?还是……某些人的?”

文枢沉默。

白薇忽然开口:“解离姑娘,您误会了。文枢大人此来,并非问责,而是为了……合作。”

“合作?”夙夜挑眉。

“是。”白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恢复生机的街道,“矿脉污染虽已控制,但人间创伤未愈,天庭内部对‘清洗计划’也有分歧。文枢大人代表的是……希望改革的一派。我们想借这次机会,推动天庭改变对人间、对‘异常者’的态度。”

她转身,看向解离:“而您,还有山海图,是关键。”

解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问:“白薇姑娘,你是哪里人?”

白薇一愣:“我……自幼在天庭长大。”

“是吗?”解离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那你身上,为什么有九尾狐的血脉气息?”

屋里瞬间死寂。

闻人语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白薇。

白薇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平静:“解离姑娘说笑了,我……”

“我没说笑。”解离打断她,“我对九尾狐血脉很敏感,尤其是……纯净的血脉。”

她回头看向文枢:“文枢大人,你们这出戏,演得不错。但下次,记得把演员的底细藏好一点。”

文枢叹了口气,挥挥手,两个护卫退到门外。门关上。

“白薇姑娘,确实是九尾狐族后裔。”文枢坦白,“她是白蘅的侄女,三百年前被秘密送入天庭,由我抚养长大。这次带她来,一是为了确认闻人姑娘的身份,二是……为了山海图。”

他看向解离:“山海图中封印的净浊之眼核心,需要九尾狐血脉才能完全掌控。白薇血脉纯净,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你们想拿走山海图,让她掌控核心?”夙夜声音冷下来。

“不完全是。”白薇接话,“掌控核心是其次。我们真正想要的,是借山海图的力量,找到九尾狐族失落的圣地——那里有我族传承,也有……彻底治愈感染者的方法。”

她看向闻人语:“闻人姑娘,你母亲的玉佩有反应了吧?是不是看到了雪山和宫殿?”

闻人语抿紧嘴唇,没说话。

“那是‘霜雪神殿’,九尾狐族最后的圣地,也是我族所有传承的埋藏地。”白薇声音很轻,“三百年前大劫,圣地封闭,再无人能进入。但现在,山海图净化了净浊之眼的核心,获得了重构记忆、打通空间的能力。只有用它,才能重新打开圣地的大门。”

解离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你们想用山海图打开圣地,拿到传承,治愈感染者,同时证明‘异常者’的力量可以用于正道,从而推动天庭改革。”她总结,“计划不错。但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

文枢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令牌是玉质的,正面刻“文枢”,背面刻“监察司右使”。

“老朽以监察司右使的身份担保。”文枢说,“此事若成,天庭将正式承认人间自治,取消‘清洗计划’,并派遣医官、物资援助重建。而你们……所有过往,一笔勾销。”

“条件呢?”夙夜问。

“条件很简单。”文枢看向解离,“山海图可以留在你手里,但打开圣地时,白薇必须在场。圣地中的传承,九尾狐族取回该得的部分,其余的……由你处置。”

解离没立刻答应。

她看向窗外,铁骨城的街道上,百姓正在艰难地重建生活。

看向闻人语,她紧握着母亲的玉佩,眼神里有期盼,也有不安。

看向夙夜,他眉头微皱,显然也在权衡。

最后,她看向文枢和白薇。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三天后,给你们答复。”

文枢点头:“可以。这三天,我们就在驿馆等候。”

解离起身,带着夙夜和闻人语离开。

下楼时,闻人语低声问:“解掌柜,您信他们吗?”

“一半一半。”解离说,“文枢可能是真心想改革,但白薇……目的没那么单纯。”

“那您为什么还要考虑?”

“因为我们需要盟友。”解离停下脚步,看向闻人语,“也因为你。”

闻人语愣住。

“你娘的传承,你不想拿回来吗?”解离问,“你不想知道,她当年到底留下了什么吗?”

闻人语咬住嘴唇,眼圈红了。

“三天时间。”解离拍拍她的肩膀,“你好好想清楚。去圣地,有风险,但也是机会。去不去,你自己决定。”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夙夜跟上来,低声问:“你真打算合作?”

“看看再说。”解离说,“先查查这个文枢和白薇的底细。还有……”

她看向怀里隐隐发热的山海图。

兽皮中央,那个淡金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微微闪烁了一下。

像在呼吸。

像在……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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