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问询室里的印章
凌晨一点二十六分,战情室里还在吐纸。
打印机的滚轮摩擦声像一条绵长的喘息,把每个人的神经都磨得发亮。桌面上摊开的不是材料,而是刀刃——编号、哈希、见证签字、封存条、时间戳。每一张纸都是“可以被复核”的事实,越可复核,就越不需要争吵。
周砚把“打印机记录”那条新证据放进案卷索引里,标注:OD-LOG-027。旁边再写一行:**“发起账号:周怀谨本人;打印内容:风险处置脚本;时间:22:05;设备:A区复印打印一体机3号。”**
这一行字写下去,整个故事的结构像被重新焊了一遍:从助理账号、办公室主任、共享账号、会议室门禁,到最终落到“本人账号的打印任务”。这不是情绪推断,这是系统自己留下的血指纹。
陆律把补充材料的封皮换成纪检格式,页眉页脚都按要求打好:“补充提交材料清单(第二批)”。她把每一项证据的来源、取证方式、见证人、哈希值写得像合同条款一样紧。
“这样够吗?”周砚问。
陆律抬头,眼睛里没有疲态,只有冷:“够不够由纪检决定。我们要做的是让对方找不到‘不够’的借口。”
顾明在一旁核对取证工具日志,低声说:“集团办公室刚发的那封‘未经授权取证违规’邮件,纪检那边已经准备澄清通知。预计早上八点发。”
梁总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声音很稳:“他们想用恐惧挡人,我们就用制度挡恐惧。制度一发通知,恐惧就没底气。”
周砚点头,心里却清楚:恐惧不是被通知消灭的,它只是在有光时暂时退后。恐惧会换一种形态回来,比如“你违规”“你越权”“你影响大局”。恐惧真正怕的,是有人把它写成编号。
凌晨两点半,第二批材料装箱完毕。梁总让司机直接把材料送往纪检办公室的指定收件处,签收留痕。证据箱盖上最后一条封存条贴下去时,周砚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踏实:这条封存条像一道线,线另一端连着问责的门槛。
问责的门槛越近,反扑就越狠。
这不是猜测,是规律。
---
早上八点零七分,纪检澄清通知果然发出来了。
通知措辞很短,却像一把钉子把“阴影”钉在墙上:
“纪检受理后,涉案证据保全与取证工作在制度授权范围内进行。任何以‘违规取证’为由阻碍证据保全、干预人员配合、或要求销毁撤回材料的行为,将另行启动调查。”
战情室里有人轻轻吐了口气。那不是轻松,是一种“终于有护栏”的确认。
九点整,周砚按要求到纪检问询室。
问询室不大,墙面灰白,桌椅简洁,角落里一台录像设备对着桌面,指示灯亮着。桌上放着一瓶水和一支笔,笔没有任何标志,像刻意让人不在意,但越刻意越让人不舒服。
罗主任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旁边坐着两位工作人员,一位负责记录,一位负责核对材料。梁总与陆律作为陪同人员在门外等候,只有周砚被叫进去单独说明取证过程。
“坐。”罗主任指了指椅子。
周砚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桌面上,不抓水瓶,也不抓笔。他知道任何“无意识动作”都可能被人用来解读心理。心理解读不是证据,但能影响问询氛围。
罗主任开门见山:“你在案中的关键角色是证据链维护人。我们要核对你取证的合法性、完整性、以及是否存在主观引导。你准备好了吗?”
周砚回答:“准备好了。我按编号回答。”
罗主任点头:“先从最早的动作开始。你第一次意识到‘追溯阻断’是什么时候?”
周砚不谈情绪,只说时间点:“开放日当天18:02左右。我在追溯数据时发现审计日志出现异常断档,随后发现对关键目录的访问权限被移除,且监控系统出现重启丢帧。我将这些异常汇总上报梁总,并启动应急保全流程。”
记录员笔尖快速划动。
罗主任问:“应急保全流程由谁授权?”
周砚答:“由梁总口头授权,随后补齐书面授权。授权记录在OD-AUTH-003。”
罗主任:“你们为什么选择战情室模式?”
周砚:“因为存在证据易失风险:日志覆盖周期短、监控丢帧不可逆、权限随时可更改。战情室模式能集中固证、双人见证、编号登记。战情室不是传播节点,是固证节点。”
罗主任点头:“你们做了哪些双人见证?”
周砚按清单答:“每次导出日志、截图、恢复文档,均由提取人和见证人同时在场,记录取证工具、时间、机器指纹、哈希校验。见证人包括顾明团队与监察人员。见证签字分别对应OD-WIT-xxx系列。”
罗主任翻到材料页:“外部泄露链路,你是怎么确认不是你导致外泄的?”
周砚回答:“我没有导出权限,且访问日志无我的记录。外泄链路固证显示导出包下载发生在沈峥终端,随后通过外部通讯工具转发。相关日志与终端指纹在OD-LOG-012、OD-DEV-005。另有沈峥问询笔录承认下载行为,编号OD-INT-009。”
罗主任:“你与物业沟通时,有没有泄露涉案细节?”
周砚:“没有。沟通仅限于确认导出流程与权限配置。沟通方式主要是工单与邮件,均存档。内容不包含视频片段、不包含涉案人员定性。相关记录在OD-COM-006。”
罗主任的问法始终是“是否符合程序”,而不是“你想做什么”。这让问询像一次冷静的技术审计。周砚心里更稳。
问询进行到半小时后,罗主任突然换了一个角度:“风险处置脚本(V3)你们是怎么恢复出来的?”
周砚回答:“由顾明团队从阿远扣押设备的存储中恢复,且在协作空间缓存中找到对应版本。我们对比版本号、编辑链、元数据一致性,确定为同一文档链。恢复过程全程见证,哈希一致性验证。相关编号OD-MED-004、OD-LOG-018。”
罗主任:“你本人有没有接触或修改过该脚本文件?”
周砚:“没有。我只在恢复后阅读并提取关键条目形成摘要,摘要也按程序标注‘来源文件编号’与‘不可替代原件’,不对原件做任何改动。”
罗主任点点头:“接下来一个关键问题——打印机记录。”
周砚感觉到房间里的空气微微紧了一下。
罗主任问:“你们提交的OD-LOG-027显示,开放日前一晚22:05,脚本打印任务发起账号是周怀谨本人账号。你如何保证这个记录真实?你是否确认该账号没有被冒用?”
周砚回答得很谨慎:“我们只能证明系统记录存在且未被篡改,不能直接证明账号使用者必然是本人。为确认冒用可能性,我们建议核查当时账号登录地点、设备指纹、二次认证日志、以及办公室主任是否有代操作习惯。我们已提交初步的登录日志关联线索,编号OD-ACC-013,等待纪检进一步调取更完整的认证记录。”
罗主任满意地看了他一眼:“你没有越界定性,这是正确的。纪检会去做归属核查。”
问询快结束时,罗主任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遭受过威胁或不当施压?”
周砚把威胁短信的截图编号报出来:“有。收到陌生号码威胁短信,已入库OD-THR-002。另有集团办公室邮件以‘违规取证’为由形成群体震慑,已入库OD-INT-033。纪检已发澄清通知。”
罗主任点头:“我们会将威胁信息并案。你可以走了。”
周砚起身离开问询室时,背脊有一种发酸的感觉。那不是疲惫,是长时间保持“不得失态”的紧绷。走出门,他看到梁总和陆律在走廊尽头等着。
梁总问:“顺利吗?”
周砚点头:“纪检问得很专业,重点是程序完整性。他们不会让对方用‘越权’把我们压死。”
陆律补一句:“但他们会让对方用‘制度解释权’来磨我们。纪检是刀,但刀也需要时间磨。”
顾明的消息在这时弹出来:“周怀谨办公室主任已被纪检约谈,VP Office共享账号被冻结。集团公关负责人下午两点接受问询。齐曼、沈峥、林启的停职通知已下发。”
周砚看到“停职通知已下发”时,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冷的确定:执行层开始被清理,意味着对方要切割链条,试图把“脚本”推成“办公室主任和执行层自作主张”,把“周怀谨”留在理念层。
切割链条的动作越快,越说明根部在疼。
梁总看着手机,沉默了两秒:“我们得提前准备对切割的反证。”
周砚问:“怎么反?”
梁总回答:“抓机制。抓‘为什么一份脚本能在总部会议区开会讨论,且集团公关在场’。这不是办公室主任能独自完成的。办公室主任可以代写,但他代写的‘授权来源’要留下痕迹。找痕迹。”
陆律补充:“还有一条:周怀谨在纪律会上做过‘软隔离’安排。这不是抽象理念,是具体动作。我们要把这些动作归入‘干预调查’的边界判断里,让纪检看到‘切割前后’的一致性。”
周砚点头。他忽然意识到,问责的真正战场从来不在某一句“先止血”,而在“止血机制如何运转”:如何让助理发指令,如何让执行层动手,如何用纪律与口径压住固证者,如何切割链条。
机制一旦被写出来,任何人都无法再用“个体偏差”逃跑。
---
下午一点半,公司内部突然出现一条新的通知:开放日项目正式由集团PMO接管,项目对外沟通统一由集团公关办公室负责。通知末尾加了一句:周砚暂不参与对外沟通工作。
顾明看完通知,冷笑一声:“软隔离升级成正式隔离。”
梁总没有发火,只把通知截图入库编号:OD-ORG-041(组织调整通知)。他对周砚说:“你被隔离是他们的常规动作。你不要把它当成羞辱,要把它当成证据。”
周砚问:“证据?”
梁总点头:“如果你真的是‘违规风险’,他们会走纪律处分;现在他们不敢处分,只能隔离。隔离本身说明你对他们构成威胁——而威胁来自你手里的证据链。隔离是干预调查的侧面印证。”
周砚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们接管项目,是为了什么?”
顾明接话:“为了夺回解释权。项目接管意味着所有外部对接都在他们手里,他们可以用‘口径统一’来过滤信息,把调查变成内部小圈子的事。”
陆律把一个文件夹递给周砚:“所以你接下来要做的不是去对外,而是继续补强证据链。你被隔离在外部接口之外,反而更适合做证据链的纯粹维护人。”
周砚接过文件夹,翻开,是一份新任务清单:
1)调取周怀谨账号在22:05打印任务前后的登录轨迹(设备指纹、MFA、IP);
2)调取办公室主任与周怀谨当晚通讯记录(工作系统内);
3)核查总部A区会议室当晚参会名单与会议纪要(如有);
4)核查集团公关负责人参与脚本讨论的原因与指令来源;
5)梳理“软隔离”与“组织接管”行为的时间序列,判断是否构成干预。
“这些我们能拿到吗?”周砚问。
梁总说:“我们拿不到的,纪检能拿。我们要做的是把问题写成可核查的‘请求项’,让纪检知道该去调什么。”
周砚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写一份技术需求文档:输入是什么,输出是什么,验证方式是什么。只不过这次的系统不是软件,而是组织。
下午两点,顾明又收到一条关键消息:“集团公关负责人问询中承认:昨晚总部会议确实讨论过‘素材投放节奏’,并且他收到的指令来源于周怀谨办公室主任转达‘周总意图’,他本人未直接与周怀谨沟通,但认为是上级决策。”
这条消息像把链条又往上拉了一截。
周砚心里很清楚:他们仍会用“转达”来切割。但“素材投放节奏”这四个字一旦进入问询笔录,性质就变了。不是“统一口径”,是“主动传播策略”。主动传播策略与“外部误读”是矛盾的:你不能一边说“怕误读”,一边安排误读。
梁总抬眼看周砚:“把这条入库,编号要跟纪检笔录对应。让纪检知道这条是‘传播策略’不是‘口径控制’。”
周砚说:“好。”
陆律把手机放下,语气冷:“他们会更快切割办公室主任。下一步,办公室主任可能会‘主动认责’——用一个更体面的方式把根保护住。”
梁总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拿到‘授权痕迹’。办公室主任认责不等于周怀谨清白,只是他把责任打包送出去。”
周砚忽然想起周怀谨在会议上那句“组织要成熟”。成熟的另一面,是组织懂得如何牺牲。
而程序的意义,就是让牺牲不再只落在最弱的人身上。
---
傍晚六点,周砚回到战情室时,灯光已经柔下来,大家眼神却更硬。
老赵抱着一摞打印件进来:“我跑到信息中心那边,找到了打印机审计系统的更详细记录。打印任务发起账号虽然显示周怀谨本人,但还有一条‘委派打印’字段,显示操作终端是办公室主任的电脑,且任务由‘代打印队列’提交。”
他把那页记录摊开,指给周砚看。
字段很清楚:
* 发起账号:ZhouHuaiJin
* 操作终端:VP-Director-PC01
* 队列:Delegated_Print
* 操作方式:委派/代操作
* 认证方式:单点登录(SSO)
* 时间:22:05:13
周砚盯着“委派/代操作”四个字,脑子里迅速拼接成一个机制模型:
周怀谨的账号在系统里允许“委派打印”给办公室主任终端;办公室主任用自己的电脑,通过代操作队列发起打印,但账号名仍显示周怀谨本人。这既能让领导不必亲手操作,又能让记录保持“领导痕迹”。
这是一种为“权力效率”设计的功能。
在日常里是便利,在今天是证据。
“这条太关键。”顾明低声说,“它说明不是账号被盗,而是制度允许的代操作。代操作通常需要授权配置。授权配置会有审批记录。”
陆律已经开始写请求项:“请求调取代操作授权配置记录:谁给办公室主任开通了周怀谨账号的委派权限?开通时间?开通审批人?是否存在临时授权?”
梁总看着那张纸,眼神更沉:“这就是机制。不是一句‘周总没看过清单’能撇清的。你允许代操作,你就要为代操作结果承担治理责任。”
周砚把记录编号入库:OD-LOG-031,并在备注里写下:**“代操作机制可能是指令链的技术载体。”**
写完,他抬头:“明天纪检如果问,我怎么说?”
陆律回答:“按事实说:系统显示代操作,不做动机推断。你提出核查请求:调取授权配置审批。让纪检沿着配置链走。”
梁总补一句:“还有一点——把‘代操作’与‘脚本内容’对齐:代操作打印的是脚本,而脚本包含A/B/C/D动作。代操作不是偶然,是与动作执行对应。对齐就能证明这是‘指令执行链’的一部分。”
周砚点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拆一个复杂系统的架构:权限模型、委派机制、审计日志、会议室预订、人员出入、传播策略、纪律打击……每一层都有接口,每一层都能留下痕迹。
组织的漏洞,往往不是某个人的恶,而是某个接口被滥用。
而程序,就是把接口的滥用写成可审计的缺陷报告。
夜深时,战情室的白板上新增了一行大字:
**“找授权,锁机制。”**
周砚站在白板前,眼睛发涩,却很清醒。
他知道下一步会更难:对方会把办公室主任推出来,把齐曼、沈峥、林启推出来,甚至把阿远推出来,让外界看到“我们已经处理了”。处理看起来像止血,实际上是掩盖机制。
他们要做的,是让机制也被处理。
而处理机制,就意味着权力结构要做出改变。改变是最难的,因为它会让很多“看似合理的便利”暴露出伤害。
周砚把文件夹合上,扣紧扣子,像扣紧一条不能松的绳。
门外走廊的灯熄了一盏又一盏,整层楼安静下来。只有战情室仍旧亮着,像一盏不肯灭的灯。
灯下的每个人都很疲惫,但每个人的动作都很稳。稳不是因为不怕,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掌握了一种不靠情绪的力量——编号、签字、哈希、流程、授权。
问询室里的印章已经盖下去。
接下来,他们要把印章盖到更高的文件上。
周砚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案卷编号,像数一串不会背叛的密码。
他知道,只要编号还在增长,空白就不会回来。
(https://www.qkshu6.com/shu/79852/49902329.html)
1秒记住去看书:www.qkshu6.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qkshu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