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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7章晨雾与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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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阿黄就醒了。

它睁开眼睛,屋里还是暗的,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耳朵先动,捕捉声音:窗外的鸟叫,远远的,叽叽喳喳;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还有——最重要的——老李的呼吸声。

就在藤椅那边,不平稳,有点粗,偶尔会停一下,然后又接上,像断了线的珠子又被捡起来。阿黄竖起耳朵听了会儿,确认那呼吸还在,才慢慢站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起,脊椎一节一节地舒展,尾巴也绷直了。

然后它走到藤椅边。

老李还在睡,歪着头,下巴抵在胸口,嘴巴微微张着,有细细的鼾声。他身上盖着那件蓝色工装外套,但一只手垂在外面,手指蜷着,手背上青筋凸起。阿黄凑过去,用鼻子碰了碰那只手,凉的。它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老李动了动,没醒,只是把手缩回外套下面,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阿黄转身走到门口,用爪子扒了扒门。木头发出吱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它回头看了看老李,老李没反应。阿黄坐下来,等。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灰蒙蒙的光变成淡淡的蓝,又从蓝里透出点鱼肚白。窗帘缝隙透进的光越来越亮,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慢悠悠的,不慌不忙。屋里的轮廓渐渐清晰:桌子,椅子,墙上挂着的旧照片,墙角堆着的纸箱,还有藤椅里蜷缩着的人影。

老李咳嗽了一声,醒了。

他先是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屋顶,看了几秒,才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坐在门口的狗。

“阿黄……”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阿黄的尾巴立刻摇起来,打在门上,噗噗的响。它站起来,走到藤椅边,仰头看着老李。

老李撑着扶手,慢慢坐直。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他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拖鞋,穿上。拖鞋有点大,他的脚在里面显得空荡荡的。

“几点了……”他喃喃自语,看向墙上的挂钟。钟停了,指针永远停在三点二十——电池早就没电了,他懒得换。

阿黄跟着他走到窗边。老李拉开窗帘,外面是雾,白茫茫的一片,把院子、梧桐树、围墙,都吞没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的楼房看不见了,近处的电线杆也只剩半截,像从云里长出来的。

“好大的雾。”老李说,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他哈了口气,玻璃上起了一层白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又很快消失。

阿黄用前爪扒了扒他的裤腿。

“急什么,等雾散了。”老李低头看它,眼角有眼屎,他用手背抹掉,“先弄点吃的。”

他走到厨房,阿黄跟在脚边。厨房的窗户上也结着水汽,外面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老李打开碗柜,拿出昨晚剩下的白菜面——已经凝成一坨,面汤也干了。他看了看,摇摇头,倒进阿黄的食盆里。

“你吃这个,我煮点粥。”

他从米袋里舀出半碗米,淘了淘,倒进铝锅,加水,放在炉子上。炉子是蜂窝煤炉,昨晚封了火,还有点余温。他打开炉门,用火钳拨了拨煤,火星溅出来,很快又灭了。炉子要重新生。

“麻烦。”他叹了口气,但还是蹲下来,从墙角拿起几块碎木片,又撕了点旧报纸,塞进炉膛。火柴划了三次才着,手有点抖。火苗舔着报纸,很快燃起来,木片也跟着烧,噼啪作响。他把几块新煤放上去,盖上炉盖,等。

阿黄已经吃完了那坨冷面,正把盆舔得干干净净。它走到老李身边,卧下,看着炉子里跳跃的火光。火光映在它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看什么,又看不懂。”老李拍拍它的头,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很凉,他打了个哆嗦。

粥煮上的时候,雾开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开,是一点一点,像谁在掀一层厚厚的纱。先是围墙的轮廓清晰了,然后是梧桐树的枝干,一根一根,在雾里显现出来,像水墨画。再远处,能看见邻居家的屋顶,青瓦上湿漉漉的,反着光。

阿黄站起来,走到门口,尾巴又开始摇。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去。”老李揭开锅盖看了看,粥刚开,米粒还没烂。他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等粥好了,吃了再去。”

阿黄不情愿地哼了一声,但还是走回来,在厨房门口趴下,眼睛盯着炉子上的锅。

屋里渐渐有了粥的香气,淡淡的,是大米被煮开时特有的那种香,混着水汽,暖暖的。老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炉子边,看着火。炉火透过炉盖的缝隙,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妻子也这样坐在炉子边,守着粥,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衣裳。那时屋里也这样暖和,这样安静,只有粥咕嘟咕嘟的声音,和针穿过布料时细微的嗤嗤声。

“那时候啊……”他喃喃地说,伸手想摸烟,又停住了。烟盒是空的,昨天就空了。

阿黄抬起头,看着他。

“没事。”老李对它笑笑,笑容有点苦,“就是想抽口烟。”

粥好了。

老李盛了一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他什么也没加,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吃。阿黄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舌头时不时舔舔鼻子。

“你也想喝?”老李舀了一勺,吹凉了,倒进阿黄的食盆里。阿黄立刻凑过去,小口小口地舔。粥很烫,它舔一下,缩一下舌头,但又不肯等,急吼吼的样子。

老李看着它,忽然笑起来。笑声牵动了气管,又引来一阵咳嗽。他赶紧捂住嘴,背过身去,咳得肩膀耸动。阿黄停下吃食,跑过来,绕着他转,用脑袋蹭他的腿。

“没事……咳咳……吃你的。”老李摆摆手,等咳嗽平复了,才转回身,脸色有点白。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吃完,洗了碗,收拾了炉子。老李走到门边,从墙上取下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那是他的拐杖,虽然他不常说,但走路时越来越需要了。他又拿起一条旧围巾,灰色的,线头都散了,围在脖子上。

“走了。”他说,打开门。

一股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落叶的味道。雾还没散尽,但已经薄了很多,能看见院里的梧桐树下铺了一层金黄的叶子,被雨水打湿了,黏在地上。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但很亮。

阿黄第一个冲出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鼻子贴着地,到处嗅。它在一棵梧桐树下抬起后腿,撒了泡尿,然后跑回来,在老李腿边蹦跳,尾巴摇得像风车。

“急什么,慢慢走。”老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台阶有点湿滑,他走得很小心。阿黄就走在前面,走几步,回头看看,等他。

院门是老式的木板门,闩着。老李费了点劲才拉开闩,门轴缺油,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阿黄从门缝里钻出去,站在巷子里等他。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着枯黄的藤蔓。地上是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缝隙里长着青苔。雾在这里更浓些,像一条白色的带子,在巷子里缓缓流动。远处传来自行车的铃声,叮铃铃,清脆,但很快又消失了,被雾吞没。

老李关好院门,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阿黄走在他前面两三步的地方,不跑远,时不时回头,确认他跟着。它的四条腿在青石板路上踏出轻微的啪嗒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今天去哪儿?”老李像是在问阿黄,又像是自言自语,“去河边吧,你好久没去了。”

阿黄“汪”了一声,像是同意。

他们沿着巷子走,拐过一个弯,上了大路。大路宽些,两边是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卷帘门关着,上面贴着小广告,被雨水打湿了,字迹模糊。偶尔有早点铺开着,门口支着大锅,蒸笼冒着白汽,油条在油锅里滋滋作响,香味飘出来,混在雾里。

阿黄的鼻子使劲嗅了嗅,但没停步,还是走在老李前面。

路过一个垃圾堆时,阿黄慢下来,朝那边看了看。垃圾堆得很高,塑料袋、废纸、烂菜叶,散发出一股馊味。它小时候就在这样的地方找吃的,那时它瘦得皮包骨,毛脏得打结,眼睛里全是警惕。是老李把它从那里带出来的,用一碗热粥,一个破纸箱做的窝。

阿黄只看了两眼,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它没有去翻,甚至没有靠近。它知道,那里没有吃的了,它有家了。

老李看见了,心里一酸。他快走两步,赶上阿黄,手在它头上摸了摸。

“好狗。”他说。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他们走过菜市场。早市已经开始了,人声嘈杂,小贩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声,混成一片。地上湿漉漉的,菜叶子、鱼鳞、鸡毛,乱七八糟。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鱼的腥,肉的膻,蔬菜的土腥,还有油炸果子的香。

阿黄有点紧张,耳朵竖着,身体紧绷,紧贴着老李的腿走。人太多了,车太多了,声音太吵了。它不喜欢这里。

“不怕,跟着我。”老李说,用拐杖在身前轻轻拨了拨,示意前面的人让一让。有人看了他一眼,看见是个老头牵着条土狗,大多会侧身让开,但也有不耐烦的,嘟嘟囔囔。

“这么大条狗,也不拴绳……”

“脏不脏啊……”

老李听见了,没说话,只是把阿黄往身边拉了拉。阿黄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眼睛盯着那些说话的人。

“没事,走。”老李拍拍它的背。

他们穿过菜市场,走上河堤。雾在这里彻底散了。

河水是青灰色的,缓缓地流,水面泛着细细的波纹。对岸的柳树已经黄了大半,枝条垂下来,有些叶子落在水里,随着水流慢慢漂走。河堤上是水泥路,不宽,但干净,路边有长椅,漆成绿色,有些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铁锈。

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远处打太极拳,动作慢得像慢镜头。还有一两个钓鱼的,坐在小马扎上,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像雕塑。

阿黄一上河堤就兴奋起来。它挣脱老李的手,往前跑了几步,又跑回来,绕着他转圈,然后突然加速,沿着河堤狂奔,耳朵飞起来,四条腿蹬得飞快,像一道黄色的闪电。

“慢点!别摔着!”老李喊,脸上露出笑容。他慢慢走到一张长椅边,用手抹了抹上面的水珠,坐下。拐杖靠在椅边。

阿黄已经跑远了,变成一个黄色的小点,在河堤上跳跃。然后它又跑回来,嘴里叼着什么,跑到老李面前,放下。

是一片梧桐叶,金黄色的,形状像手掌,叶脉清晰。叶子湿漉漉的,沾着泥土。

“给我的?”老李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土,“谢了。”

阿黄又跑开了,这次它跑到河边,低头嗅着岸边的石头,然后抬起后腿,在一块大石头边做了记号。做完记号,它走到水边,小心翼翼地伸出前爪,碰了碰水。水很凉,它缩回爪子,抖了抖,又试探着往前探,半个爪子浸在水里,然后低头,开始喝水。

老李看着它,看着它喝水的样子,舌头一卷一卷,喉结上下动。他想起阿黄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碰水,但那时是因为害怕,现在是因为顽皮。

时间过得真快啊。

阿黄喝够了水,走到一片草地上,开始打滚。它先在草地上蹭背,左蹭蹭,右蹭蹭,然后翻身,四脚朝天,扭来扭去,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哼哼声。滚够了,它跳起来,使劲抖毛,水珠四溅,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傻狗。”老李笑骂,但眼里的温柔藏不住。

阿黄跑回来,卧在老李脚边,舌头吐出来,哈哈地喘气。老李弯腰,捡起那片梧桐叶,在手里转着玩。叶子已经干了,边缘卷起来,很脆,一碰就碎。

“阿黄,”他忽然说,“你看这叶子,春天长出来,夏天茂盛,秋天就黄了,落了。人也一样,年轻,老了,然后就……没了。”

阿黄抬头看他,黑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灰白的天。

“我啊,就像这秋天的叶子,说不定哪天风一吹,就落了。”老李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叶脉在光下是半透明的,“到时候,就剩你一个了。你会不会……想我?”

阿黄听不懂“叶子”和“风”,但它能听出老李声音里的东西。它站起来,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脸。

湿湿的,热热的。

老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他放下叶子,双手抱住阿黄的头,把脸埋在它脖颈的毛里。毛有点湿,有河水、泥土、还有阿黄自己的味道。不好闻,但他舍不得放开。

“傻狗……”他喃喃地说,“傻狗啊……”

阿黄安静地让他抱着,一动不动,只是尾巴轻轻摇晃,扫着地上的落叶。

远处,打太极拳的老人收了势,慢慢走远了。钓鱼的也收起鱼竿,桶里空空的,一条鱼也没钓到。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探出一点头,金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也照在老李和阿黄身上,给这一人一狗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风起了,凉飕飕的,吹得柳条摇摆,吹得落叶翻飞。一片叶子落在老李肩上,他没动。阿黄伸出爪子,把那片叶子扒拉下来,按在脚下。

“冷了,回去吧。”老李松开阿黄,用袖子抹了把脸,站起来。腿坐麻了,他晃了一下,阿黄立刻用身体抵住他。

“没事。”老李拍拍它,拄起拐杖,“走,回家。中午……中午给你煮个鸡蛋,庆祝庆祝。”

庆祝什么?老李没说。阿黄也不问,它只是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前面,回头等老李。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太阳出来了,雾彻底散了,世界变得清晰,明亮。菜市场的人更多了,嘈杂声更大。阿黄还是紧贴着老李,警惕地看着四周。老李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在数着步子。

路过那家早点铺时,老李停下,摸了摸口袋。口袋里只有几张零钱,他掏出来数了数,一块,五毛,几个一毛的钢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铺子前。

“老板,一根油条。”

“好嘞,一块五。”

老李数出钱,递过去。老板用夹子夹起一根刚炸好的油条,金黄油亮,用纸一包,递给他。油条还烫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老李走回阿黄身边,把油条掰成两半,一半自己拿着,一半递给阿黄。

“吃吧,趁热。”

阿黄嗅了嗅,小心翼翼地咬住,然后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抱着油条,小口小口地啃。油条很脆,咬起来咔嚓咔嚓响。老李也吃,慢慢地嚼,油条的香在嘴里化开,是久违的味道。

“好吃吧?”他问。

阿黄“呜呜”地应着,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一人一狗,就在街边,分食着一根油条。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行人匆匆走过,没人多看他们一眼。这个世界太大了,有太多重要的事,谁会在意一个老头和一条狗,在秋天的早晨,分享一根油条呢?

但老李在意。阿黄也在意。

这就够了。

吃完油条,老李用那张油乎乎的纸擦了擦手,扔进垃圾桶。阿黄也舔干净了嘴边的油渍,站起来,尾巴又摇起来。

“回家。”老李说。

他们继续走。太阳越来越高,影子越来越短。路过垃圾堆时,阿黄看都没看一眼。路过院子时,梧桐树在风里哗哗地响,又落下几片叶子。

老李打开院门,阿黄钻进去,在院子里跑了两圈,然后跑到梧桐树下,开始挖坑——这是它的一个习惯,喜欢把东西埋起来。老李看着它挖,看着它把不知道什么东西埋进去,然后用爪子把土扒拉平,还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开。

“又埋什么了?骨头?石头?”老李笑着摇头,走进屋。

屋里还是那样,昏暗,安静,有股陈旧的味道。但因为有阿黄跑进来的声音,有它爪子踏在地上的啪嗒声,这屋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

老李放下拐杖,脱下围巾,走到藤椅边,慢慢坐下。藤椅吱呀一声,欢迎他回来。阿黄也跑进来,卧在他的脚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累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阿黄身上,把它黄色的毛照得发亮。老李看着它,看着它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看着它偶尔抖动的耳朵,看着它闭着眼睛但依然警觉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这个早晨,这根油条,这次散步,还有这条狗——

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简单,卑微,但真实。

他伸出手,放在阿黄头上。阿黄没动,只是尾巴轻轻摇了摇,扫着他的脚面。

“阿黄啊,”老李轻声说,“咱们就这样,好好的,多过几天。”

阿黄的尾巴又摇了摇。

像是在说:好。

阳光慢慢移动,从阿黄身上移到地上,又移到墙上。屋里的灰尘在光柱里继续跳舞,不慌不忙,像在跳一支永恒的舞。

而老李坐在藤椅里,阿黄卧在他脚边,一人一狗,在秋日的阳光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钟点,下一顿饭,下一次散步。

日子还长,也还短。

但只要有彼此,就不算太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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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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