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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3章最后的叮嘱


第二天是个晴天。

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阿黄醒来的时候,老李已经坐在藤椅里了。他穿得整整齐齐,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头上戴着帽子,脚上穿着那双只有出门才穿的黑色布鞋。

他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出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岁月用刀子一道道刻出来的。他的脸色很白,不是健康的白色,是那种没有血色的苍白,像褪了色的纸。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老李脚边。老李低下头,看着它,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很温柔的光,阿黄熟悉的光。

“醒了?”老李说,声音还是哑,但比昨天好一点。他伸出手,摸了摸阿黄的头,“饿不饿?”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老李慢慢站起来,动作很小心,手扶着藤椅的扶手,一点一点直起身。他走到厨房,阿黄跟在他身后。厨房的炉子已经灭了,老李重新生火,添煤,坐上水壶。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要花费很大的力气,但他做得很认真,很仔细。

水开了,老李舀出两勺玉米面,加水搅成糊,倒进锅里。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鸡蛋,在锅边磕开,打进锅里。蛋清在滚水里迅速凝固,变成白色,蛋黄还是黄的,在锅里滚来滚去。

阿黄坐在厨房门口,看着老李。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老李身上,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老李的背影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随时会化在光里。

玉米糊煮好了,老李盛出来,晾在灶台上。他自己不着急吃,又去烧水,然后从药盒里倒出药片,就着热水吞下去。吞药的时候他还是皱了皱眉,但没像昨天那样咳。

等玉米糊凉到不烫嘴了,老李才端出来,放在阿黄面前。他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坐在门槛上吃。一人一狗,就着早晨的阳光,安静地吃着。

吃到一半,老李忽然说:“阿黄,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阿黄抬起头,嘴里还含着玉米糊。老李笑了笑,伸手擦掉它嘴角的糊糊:“吃完就走。”

吃完饭,老李收拾了碗筷,洗了锅。他洗得很慢,洗得格外干净,连锅底的焦痕都用铁丝球一点点擦掉。洗完锅,他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抹布洗干净,晾在绳子上。做完这些,他又去堂屋,把桌子擦了,把地扫了,把藤椅上的布垫拿下来拍了拍灰。

阿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一切。它不明白老李今天为什么这么仔细,这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都收拾完了,老李站在屋子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上,照在扫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地面上,照在拍过灰的藤椅垫上。屋里很整洁,整洁得有些不真实。

“走吧。”老李说,拿起拐杖。

他们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巷子里很热闹,有推着车卖菜的,有提着篮子买菜的,有骑着自行车赶着上班的。老李走得很慢,路过的人都跟他打招呼:

“李大爷,遛狗呢?”

“哎,遛遛。”

“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还行,还行。”

老李笑着应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阿黄走在他身边,也走得很慢,不时抬头看看他。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阿黄总觉得,老李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不是咳嗽,不是手抖,是更深的东西,藏在那些笑容底下,藏在那些“还行”底下。

他们走过巷子,走过小卖部,走过理发店,一直往前走,走到巷子尽头,右拐,上了一条大路。这条路阿黄很少来,路上车多,人多,声音嘈杂。老李紧紧拉着阿黄的绳子,把它护在身边。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一个院子。院子很大,铁门开着,门口挂着牌子,牌子上写着字。阿黄不认得字,但它认得这个味道——药的味道,很浓很浓的药味,还有别的味道,衰败的,痛苦的,死亡的味道。

医院。

老李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拉着阿黄走进去。院子里有很多人,有的坐着,有的走着,有的躺在推车上,都穿着蓝白条纹的衣服。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很难闻。

阿黄不安地往后缩,绳子绷紧了。老李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别怕,就一会儿。”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是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她看见老李,愣了一下:“李大爷?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下周才来复查吗?”

“提前来了。”老李站起来,笑了笑,“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来转转。”

年轻女人看看老李,又看看阿黄,眉头皱起来:“您一个人来的?您这身体……”

“没事,能走。”老李说,声音很平静,“小张大夫,我有点事,想找王主任。”

“王主任在查房,您得等会儿。”

“行,我等。”

老李拉着阿黄,在院子里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已经斑驳了。阿黄挨着老李趴下,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它不喜欢这里,这里的味道让它不安,这里的人让它紧张——那些穿着条纹衣服的人,脸上都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

等了一会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从楼里出来,看见老李,快步走过来:“老李?你怎么来了?”

“王主任。”老李要站起来,被老大夫按住了。

“坐着坐着。”王主任在老李身边坐下,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阿黄,“这是……”

“阿黄,我养的狗。”老李说,声音里带着点骄傲,“乖得很,不咬人。”

王主任点点头,没说什么。他看看老李,又看看阿黄,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李,你的情况,上次都跟你说了。肺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发展成这样,光靠吃药……”

“我知道。”老李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王主任,我今天来,不是问这个。”

王主任看着他。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零有整,用橡皮筋扎着。他把布包递过去:“这是我攒的,不多,五千三百二十八块四毛。您收着。”

王主任没接:“老李,你这是……”

“不是给您的。”老李说,把布包塞进王主任手里,“是给医院的。我要是……要是不行了,后事的钱,从这里出。剩下的,捐给医院,给那些没钱的病人买点药,或者……或者给孩子们买点糖。”

王主任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看手里的布包,又看看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还有这个。”老李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旧了,封皮都卷了边。他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好看。

“这是我老伴。”老李说,手指轻轻摸着照片,“走得早,没享过福。我跟她说了,等我走了,把骨灰跟她埋一块。地址在本子上,劳烦您,到时候跟殡仪馆的人说一声。”

王主任接过本子,手有点抖。他翻到老李说那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个地址,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与妻合葬,勿立碑,种棵石榴树。”

“老李……”王主任的声音有点哑。

“还有件事。”老李像是没听见,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阿黄。”

阿黄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也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王主任说:“我要是走了,阿黄……您帮我找个好人家。要真心喜欢狗的,不嫌弃它是土狗,能给口饭吃,有个窝住。要是……要是实在找不到,就送去收容所。别让它流浪,它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不能再吃苦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阿黄一直看着他。它听不懂全部,但它听懂了“阿黄”,听懂了“走”,听懂了那种语气——那种交代后事的语气,那种要把一切都安排好的语气。

阿黄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它用脑袋蹭老李的手。老李的手很凉,它在嘴里暖着,可怎么也暖不热。

王主任的眼睛红了。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老李,你别这么说,你这病……”

“我这病,我自己清楚。”老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坦然,“王主任,我活了七十三年,够了。年轻时候打过铁,吃过苦;老了,有阿黄陪着,没受什么罪。够了,真的够了。”

他把手从阿黄嘴里抽出来,摸摸阿黄的头:“就是放不下它。这小东西,跟了我八年,没享过福,净跟着我吃苦了。我要是走了,它可咋办……”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住了。阿黄急得站起来,用前爪扒老李的腿,呜呜地叫,像是在说:我在这儿呢,我在这儿呢,你别走,你别走。

老李抱住阿黄,把脸埋在它毛里。阿黄感觉到,老李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地抖。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任由那温热的液体再一次浸湿它的毛。

王主任坐在旁边,看着这一人一狗,看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把布包和本子仔细收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老李,你放心。”王主任说,声音很郑重,“你交代的事,我一定办好。阿黄……我一定给它找个好人家,找个喜欢它、疼它的人家。”

老李松开阿黄,擦了把脸,抬起头。他的眼睛很红,但眼神很平静,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谢谢您。”他说,站起来,拄着拐杖,“那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我能走。”老李摆摆手,拉着阿黄的绳子,“阿黄,咱们回家。”

阿黄站起来,跟在老李身边。它回头看了一眼王主任,王主任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眼睛还是红的。

走出医院大门,走到大路上,走到巷子口,老李一直没说话。他就那么走着,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阿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巷子口的老槐树下,老李停下来,喘了口气。他在石凳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阿黄啊。”老李开口,声音很轻,“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阿黄抬头看着他。

“我要是不在了,你就跟着王主任给你找的人家。要听话,别挑食,别咬人。人家对你好,你就对人家好。要是……要是人家对你不好,你就跑,跑到护城河那儿去,那儿清静,饿不着。”

老李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狗粮。不是平时吃的玉米面糊糊,是真正的狗粮,一颗一颗的,闻着很香。老李倒了一些在掌心,递给阿黄。

“吃吧,特意给你买的。贵着呢,以后……以后怕是吃不上了。”

阿黄看看老李,又看看他掌心的狗粮,凑过去,小心地吃着。狗粮很脆,很香,比玉米面糊糊好吃多了。可阿黄吃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吃,像是要记住这个味道。

老李看着它吃,看着它小心翼翼地、珍惜地吃着,眼睛又红了。但他没哭,他就那么看着,看着阿黄吃完他掌心的狗粮,然后舔舔他的手。

“走吧,回家。”老李站起来。

回家的路,老李走得更慢了。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很烈,可老李的手还是凉的。阿黄走在他身边,挨得很近,几乎要贴在他腿上。

到家了。老李开门,进屋,在藤椅里坐下。他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阿黄去厨房,叼来水碗,放在老李脚边。然后它跳上藤椅,挤进老李怀里。藤椅很窄,它挤进去,老李不得不张开手臂搂住它。一人一狗,就这么挤在藤椅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屋里有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慢慢地,悠悠地。

老李的手一下一下地摸着阿黄的背,很轻,很慢。阿黄闭上眼睛,听着老李的心跳,听着那微弱但稳定的跳动。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梦呓,“下辈子……下辈子你要是个人,我还养你。咱爷俩……好好过。”

阿黄不懂什么是下辈子。它只知道,此刻,此刻老李抱着它,摸着它,它就在老李怀里,能听见老李的心跳,能闻到老李身上熟悉的味道——烟草味,药味,还有那种它说不出来、但很安心的味道。

这就够了。

它往老李怀里又挤了挤,发出满足的呼噜声。老李笑了,笑声很低,很哑,但阿黄听见了。

阳光慢慢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老李睡着了,呼吸很轻,很平稳。阿黄也睡着了,在梦里,它梦见老李还像从前那样,腰板挺得直直的,走路虎虎生风。梦见老李带它去河边,柳絮像雪一样飘下来……

屋外,风起了,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哗地响。秋天真的深了,冬天就要来了。

可此刻,阳光很好。一人一狗,在藤椅里,睡得正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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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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