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8章落叶与秋雨
霜降过后,天真的凉下来了。
护城河边的柳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薄薄一层。阿黄跟在老李身后,踩着落叶走,脚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它走得很慢,因为老李也走得慢——老人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棍,一步一顿,从家门口到护城河边,原本十分钟的路,现在要走二十分钟。
阿黄不催,就那样跟着,走走停停。老李喘得厉害时,它就凑过去,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然后蹲坐下来,等他歇够了再走。
“老了,不中用了。”老李停下来,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他的脸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颧骨凸出来,眼窝深陷。阿黄仰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安慰,又像是担忧。
“没事,没事,”老李伸手摸摸它的头,“就是走得急了点。”
可阿黄知道,不是走得急。从入秋以来,老李的咳嗽就没停过,夜里尤其厉害,常常咳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阿黄睡在床边的垫子上,每次听见咳嗽声,就立刻爬起来,两只前爪搭在床沿,眼巴巴地看着。老李咳得厉害时,它就跳上床,用湿漉漉的鼻子去碰他的手,一下一下地舔,好像这样能让他好受些。
有时候咳得实在厉害,老李会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药瓶,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就着床头柜上半杯凉水吞下去。阿黄认得那个瓶子,每次一看到老李摸药瓶,它就趴下来,耳朵耷拉着,一动也不动,好像做错了什么事。
“别怕,”老李吃完药,会摸摸它的背,“老毛病了,死不了。”
阿黄不懂“死”是什么意思,但它能从老李的声音里听出疲惫,从摸它的手里感觉到颤抖。它唯一能做的,就是靠得更近些,把体温传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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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城河边那张长椅还在,漆掉得更多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色。老李慢慢坐下,把拐棍靠在椅边。阿黄跳上椅子,挨着他趴下,脑袋搁在他腿上。
河水比夏天时清了不少,能看见底下墨绿色的水草。几片柳叶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慢慢漂走。对岸有对年轻人在拍照,女孩穿着红裙子,在落叶堆里转圈,男孩举着相机,快门声清脆。
老李看了会儿,忽然说:“你奶奶年轻时候,也爱穿红裙子。”
阿黄抬起头,耳朵动了动。它知道“奶奶”是谁——那个在老李床头柜照片里的女人,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老李有时候会对着照片说话,说“今天包了饺子,你爱吃的白菜馅”,说“阿黄又长胖了,跟你当年养的那只猫一样贪吃”。
阿黄没见过奶奶,但它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因为老李说起她时,声音会变得特别温柔,像春天化冻的河水。
“那时候还没这条护城河呢,”老李望着水面,眼神有些飘忽,“这儿是片荒地,长满了芦苇。我们常来这儿,她采芦苇编小兔子,我就躺着看天。夏天晚上,萤火虫特别多,一闪一闪的,像星星掉下来了。”
他顿了顿,咳嗽了两声,阿黄立刻抬起头。
“没事,”老李摆摆手,继续说着,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自言自语,“后来这儿修了河,种了柳树。她说柳树好,春天有柳絮,像下雪。可惜啊,她没看到柳树长这么高。”
一阵风吹过,更多的叶子落下来,有几片落在老李肩上。阿黄伸出爪子,轻轻拍掉。
老李笑了,揉揉它的耳朵:“你也听懂了?”
阿黄不会说话,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尾巴在椅子上扫了扫。
“你奶奶要是还在,肯定喜欢你。”老李的手一下下顺着阿黄的背毛,“她心软,见不得流浪猫狗。那年冬天,我们在巷子口捡了只小猫,冻得都快不行了,她抱回家,用棉袄裹着,喂热牛奶。小猫活过来了,在她怀里呼噜呼噜的,她就笑,说‘你看,它知道感恩呢’。”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望着远处,像是穿过时光,看见了当年的场景。阿黄安安静静地趴着,任由老李的手一遍遍抚摸它的背。它喜欢老李讲故事,虽然听不懂全部,但那温柔的语气,让它觉得安心。
“后来猫老了,走了。她哭了好几天,说‘以后不养了,太伤情’。可没过多久,又在街上捡了只小狗。”老李摇摇头,苦笑,“她就是那样,心太软。”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心。老李低头看它,眼神复杂:“我答应过她,要好好的,活得长长久久。可现在……”他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弓起来,脸涨得通红。
阿黄急了,站起来,围着椅子打转,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咽。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嘴,手帕上有一抹暗红。
阿黄看见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
“别看,”老李把手帕收起来,勉强笑笑,“没事,就是咳破了喉咙。”
可阿黄不信。那味道它记得——铁锈味,混着药味,是不好的味道。它用爪子扒拉老李的腿,想让他站起来,想带他回家,回家就安全了。
“好了好了,回家。”老李撑着椅子站起来,身子晃了晃。阿黄立刻贴过去,用身体撑着他。
回家的路走得比来时还慢。走到一半,天上开始飘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老李没带伞,阿黄加快脚步,跑到前面,又跑回来,像是在催他快走。
“急什么,”老李喘着气,“毛毛雨,淋不坏。”
可雨很快就下大了,噼里啪啦砸在落叶上。老李的头发、肩膀很快就湿了,阿黄的毛也湿成一绺一绺的。路边有家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喊:“李大爷,进来躲躲雨吧!”
老李摆摆手:“不了,几步路就到家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步子越来越慢,呼吸也越来越重。阿黄急得直打转,忽然跑进旁边一个单元门洞,冲着里面“汪汪”叫了两声。
门洞里走出个中年女人,是住在三楼的张婶。她一看这情形,连忙撑伞过来:“李大爷,您怎么淋着雨啊!快,我送您回去!”
“不用麻烦……”
“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张婶不由分说,把伞撑到老李头上,扶着他走。阿黄跟在后面,身上的毛滴着水,但眼睛一直盯着老李。
短短两百米路,走了将近十分钟。到家门口时,老李已经喘得说不上话,扶着门框,半天摸不出钥匙。张婶帮他开了门,扶他进屋坐下。
“您这身子,得去医院看看啊。”张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老李摇摇头,接过水,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老毛病了,去医院也没用。”
“那也不能硬扛着。”张婶叹口气,看了眼蹲在门口、浑身湿透的阿黄,“您看阿黄急的。”
阿黄确实急。它顾不上甩干身上的水,跑到老李脚边,用脑袋蹭他的腿,又抬头看看张婶,眼睛里满是祈求——它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它知道这个人类能帮忙。
“我没事,真没事。”老李喝了口水,顺了顺气,“谢谢你啊小张,你快回去吧,别耽误你事。”
张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那您好好休息,有事就敲墙,我听得见。”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雨点敲打窗户的声音,和老李粗重的呼吸声。
阿黄跑到卫生间,叼来那条专属于它的旧毛巾——老李用破秋衣改的,已经洗得发白了。它把毛巾放在老李脚边,然后用嘴拱拱他的手。
老李明白了,拿起毛巾,给阿黄擦身上的水。阿黄乖乖站着,等老李擦完背,又转过身,让他擦肚子和腿。
“你也湿透了。”老李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动作却很仔细,一处一处擦干。阿黄的毛又厚又密,湿了之后特别难干,老李擦了很久,直到毛巾都湿透了,阿黄的毛还潮着。
擦完了,老李想去给阿黄弄点吃的,刚一站起来,眼前一黑,又跌坐回椅子上。
阿黄“呜”的一声,前爪搭上他的膝盖。
“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就好。”老李闭着眼,手按着胸口。他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嘴唇有些发紫。
阿黄不敢动,就那样趴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屋里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轻响。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
他睁开眼,看见阿黄还在眼巴巴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很疲惫,却很温柔。
“吓着你了?”
阿黄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
“没事,”老李重复着,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是在安慰阿黄,“还能陪你过个冬。”
他说着,慢慢起身,这次稳了些。他走到厨房,从锅里盛出早上剩的粥——已经凉了,但阿黄不介意。老李把粥倒进阿黄的碗里,又掰了半个馒头泡进去。
阿黄没立刻吃,而是看着老李。老李明白了,也给自己盛了半碗,坐到桌边,慢慢地吃。一人一狗,在秋雨的傍晚,对着吃一碗凉粥。
老李吃得很少,几口就放下了勺子。阿黄见了,也停下不吃了,走到他身边。
“你吃你的,我饱了。”老李说。
可阿黄不动,就那样坐着,看着他。
老李叹了口气,伸手摸摸它的头:“你啊,太懂事了。”
这话阿黄听不懂,但它能从老李的语气里听出心疼。它低下头,慢慢走回碗边,开始吃粥,但吃得很慢,吃两口就抬头看看老李。
老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光晕。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压着声音,怕阿黄听见担心。
可阿黄还是听见了。它放下碗跑过来,把前爪搭在他腿上,眼睛里写满了不安。
“真的没事,”老李摸着它的头,一下,又一下,“就是老了。人老了,就像秋天的叶子,该落了。”
阿黄不懂“老”,也不懂“落”,但它从老李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那是它从未见过的东西,沉沉的,像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不喜欢,很不喜欢。
它跳上椅子,挤进老李怀里。老李的怀抱很瘦,骨头硌人,但阿黄不在乎。它把头埋在老李胸前,闻着那熟悉的烟草味、药味,还有属于老李的味道。
老李抱着它,手轻轻拍着它的背,像哄孩子。雨声滴滴答答,屋里越来越暗,老李没有开灯,就那样坐着,抱着阿黄,望着窗外。
“阿黄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阿黄抬起头,黑暗中,它的眼睛亮晶晶的。
老李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摇摇头,笑了:“没事,我瞎说的。我还要看你变成老狗呢,到时候走不动了,我推着小车带你遛弯。”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见“老狗”和“遛弯”,尾巴轻轻摇了摇。它喜欢遛弯,喜欢和老李一起,慢慢走在护城河边,看柳树,看河水,看人来人往。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屋里。老李终于站起来,开了灯。他吃了药,洗漱,然后上床。阿黄跳上自己的垫子,在床边趴下。
“睡吧。”老李关了灯。
黑暗中,阿黄听见老李翻身的声音,听见他压抑的咳嗽,听见他低声的叹息。它爬起来,悄悄跳上床,在老李脚边趴下——那里暖和,而且离得近,有什么动静它能立刻知道。
老李感觉到了,脚动了动,碰到阿黄温暖的身体。他没说话,只是把脚往阿黄那边靠了靠。
阿黄安心了,把头搁在前爪上,闭上眼睛。梦里,它又和年轻时的老李一起,在夏天的护城河边奔跑。老李跑得很快,它追不上,急得“汪汪”叫。老李停下来,转身对它笑,手里拿着根冰棍,掰了一半给它。
“阿黄,来。”
它欢快地跑过去,尾巴摇得像风车。
窗外,月亮又躲进云里。秋夜漫长,而屋里的呼吸声,一声重,一声轻,交织成这个夜晚唯一的旋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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