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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请教


中军大帐旁的一处小帐篷里。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了出来。

李先生佝偻着身子,坐在一堆高高的竹简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手帕捂着嘴。

等咳嗽平息下来,他拿开手帕,看了一眼上面那一丝刺眼的殷红,眼神黯淡了几分。

他老了。

真的老了。

这副身子骨,在山上吹了那么多年的风,早就熬干了油水。

如今下了山,本以为能过几天安稳日子,谁知道事情反而更多了。

他的面前堆着几卷竹简,还有一些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

那是从各个小队报上来的名册和战损。

这东西看着就让人头疼。

有的名字重复了,有的名字写错了,甚至还有的直接用个外号代替。

“这群大字不识一个的蠢货...”

李先生一边咳,一边低声骂道:“让他们报个名字都报不清楚,这要是哪天死了,连个碑都不知道该怎么立!”

几百号人的名册,每天的粮草消耗,还有跟那些其他义军首领的往来文书...

每一件事,都要他亲力亲为。

因为整个大营,除了他,就再也没有一个识字的。

他放下笔,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想要压下那种烦躁感。

就在这时,门帘动了动。

一个亲兵探进头来:“李先生,将军让小的来问问,前些日子那批损坏的长矛,修好了多少?能不能报个数?”

“报个屁!”

李先生猛地把茶碗顿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子:“老夫又不是铁匠!铁匠铺那边的老刘头这几天拉肚子,人都爬不起来,谁去修?你去修吗?!”

亲兵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李先生骂完,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椅子上。

“罢了罢了...”

他挥了挥手,满脸的疲态:“你去告诉将军,再给我半天时间,我去铁匠铺盯着。”

亲兵如蒙大赦,转身就要跑。

“等等。”

李先生突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亲兵:“听说...昨天将军带回来个读书人?”

亲兵点了点头:“是,听说是在小河村捡的,叫什么王腾。”

“王腾...”

李先生念叨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也有一丝文人相轻的怀疑。

这年头,稍微有点本事的读书人,早就跑到那些安生的大城里去当缩头乌龟了,哪还会在这荒郊野岭里乱晃?

别是个只会读两句酸诗、连算盘都不会打的废物吧?

“那人呢?现在在哪儿?”李先生问。

“听说一大早就去了粮库,在那边忙活呢,动静还挺大。”

“粮库?”

李先生挑了挑稀疏的眉毛。

他有些意外。

那地方他自己都不愿意去,每次去都要被那一堆烂账气得少活两年。

那个年轻人居然一来就敢做这些事?

“扶我起来。”

李先生撑着桌案:“去看看。”

......

粮库前。

热火朝天。

原本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粮袋,此刻被整整齐齐地码成了几堆。

几个士卒正满头大汗地搬运着,嘴里虽然嘟嘟囔囔,但手脚却不敢慢。

而在那张瘸腿桌子后。

一个年轻人,正端坐着。

他一手拿着笔,一手拿着一本刚订好的简易账册。

“这一袋,糙米,七十斤,入丙字堆。”

“那一袋,黑豆,五十斤,入丁字堆。”

“记下,刚才老张头领走了三斤精面,让他按个手印。”

年轻人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没有任何废话。

那些原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的士卒,在他的指挥下,竟然也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李先生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成了惊讶,最后变成了...震撼。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管了半辈子的账,自然看得出来这里面的门道。

分类,过称,入库,留痕。

这些看似简单的步骤,却一下子就把原本混乱不堪的粮草管理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那个年轻人手里的那本账册。

李先生眯着眼,远远地看了一眼。

那些画上去的杂乱记号,变成了一行行整齐的文字和数字。

虽然隔得远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但那种格式...那种一目了然的清爽感。

而且,最重要的是。

字迹!

虽然用的是劣质的麻纸和秃笔,但那一笔一划,铁画银钩,风骨铮铮。

那是真正下过苦功夫、练过大家法帖才能写出来的字!

这到底是个落魄书生还是个大家公子?

不简单呐...

李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些犹豫。

但看着那个年轻人有些苍白却专注的侧脸,看着这难得一见的井井有条。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不管是什么人。

只要能帮大当家分忧,只要能让这帮弟兄们吃饱饭。

那就是自己人。

李先生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了过去。

“咳咳...”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打断了那边的忙碌。

“这位...小兄弟。”

李先生走到桌前,脸上带着一丝和善的笑容,拱了拱手:

“老朽李文山,添为这营中的文书。”

“听说小兄弟也是读书人?”

顾怀停下笔,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一脸书卷气的老人。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李先生”了。

顾怀不敢托大,连忙放下笔,想要站起来回礼,然而腿上终究有伤,身子晃了一下。

“哎,不用起来,不用起来。”

李先生连忙伸手虚按了一下:“你有伤在身,坐着就好。”

顾怀也不矫情,拱手道:

“晚辈王腾,见过李先生。”

“王腾...”李先生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却落在了顾怀面前那本账册上,“刚才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兄弟这记账的方法...很是新颖啊。”

“不知师承何处?”

顾怀心中一动。

来了。

试探。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苦笑了一声:

“哪有什么师承?不过是以前在...老家的铺子里当过几天学徒,为了偷懒,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笨办法罢了。”

“让先生见笑了。”

“铺子里的学徒?”

李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等气度,这等手段,岂是一个小铺子的学徒能有的?

但他没有拆穿。

谁还没点过去呢?

在这乱世里,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何必刨根问底。

“笨办法好啊。”

李先生拿起那本账册,翻看了一下,越看眼睛越亮:

“入者为阳,出者为阴,结余自明...妙,妙啊!”

“这哪里是笨办法?这简直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李先生有些激动,甚至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有了这个法子,这营里的烂账,不出三天就能理清楚!”

他看着顾怀,犹豫片刻,突然问道:

“可是,你这入出写得倒是清楚,可若有人虚报呢?”

“结余算得清楚,可若仓中潮湿损耗如何记?”

“经手人签字?他们不识字怎么办?”

顾怀的动作顿了顿。

行家啊。

他逐一回答,滴水不漏,李先生边听边点头,到了最后,眼神已经变得热切起来:

“王小兄弟,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这法子...能否教教老朽?”

顾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谦虚。

一个在这个营地里地位崇高的老先生,竟然向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请教?

顾怀的心里,对这个看起来心系实务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言重了。”

顾怀笑了笑:“既然都在这营里讨生活,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

“这法子不难,先生若是想学,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阳光下。

一老一少,两代读书人。

就这么凑在那张瘸了腿的破桌子前。

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

周围是嘈杂的兵营,远处是飘扬的尘土。

但在这方寸之间。

却也有了几分乱世难见的安宁。

......

而在距离粮库不远的一处阴影里。

那个穿着破旧铠甲的女将军,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穿过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落在那个年轻读书人身上。

太快了。

甚至有些...顺理成章。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神情自若,指挥若定。

他明明穿着一身乞丐都不如的破烂衣裳,明明断了一条腿,明明是一个刚刚才被捡回来的外人。

可是。

当他拿起笔,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气场,竟然让周围那些粗鲁惯了的山贼,如今到的士卒,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

甚至连脾气火爆的李先生,此刻都像是个学生一样,在那边频频点头,一脸的推崇。

“呵...”

女子扯了扯嘴角。

落难的游学士子?

铺子里的学徒?

骗鬼呢。

女子在山林里讨生活多年,她见过太多的人。

有被逼到绝路的苦命人,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也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富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满身伤痛,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一口深井。

你扔下去一块石头,听不到回响,反而会担心会不会惊醒了什么东西。

“真麻烦啊...”

女子低声吐出几个字。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可现在。

她明明刻意表现出没有任何的关注与重视,只是给了这个书生在营里治伤、混碗饭吃的机会。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书生就反客为主,在这营地里扎下了根。

他出现得太巧,融入得太快,表现得...太完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个很有能力、很聪明的人--而越是这样,就越让女子觉得不安。

因为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太好、太有用,而且还是白捡来的时候。

那往往意味着,这东西背后的代价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

“将军...”

身后的小校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咧嘴笑道: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行吧!连李先生都服气了!咱们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那些跟着她从山上下来的人。

有的在晒太阳捉虱子,有的在补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年的破衣服,有的正围着一口只有稀粥的大锅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那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把命都交给她的乡亲。

他们不是什么真正想要改朝换代的义军。

他们只是一群在山上活不下去、不得不下山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对于她来说。

当初带着寨子里的几百号人下山,投了赤眉,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天补均平”的鬼话。

她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寨子里的老人能吃上饭,想让那些孩子能长大,想让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个活路。

所以她小心翼翼。

她不争功,不抢地盘,只接些运粮、征粮的苦差事,哪怕被其他的赤眉中人嘲笑是“娘们儿带兵”、“一群叫花子”,她也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起眼,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

这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队伍里,突然混进来一个看不透的人。

他想干什么?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摩挲着刀柄。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赶走这个书生。

但下一刻。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了腰杆、死要面子的老秀才,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扶着那个叫王腾的年轻人,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嫌弃。

而是轻轻地拍着老人的后背,甚至还递过去一碗水。

阳光下。

老人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单薄。

那个曾经在山寨里教孩子们识字、给大伙儿写信、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帮着算计每一粒粮食的李先生。

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骨也越发不行了。

去年冬天那场风寒,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虽然他挺过来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也就是在熬日子罢了。

如果李先生倒下了...

谁来算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谁来应付那些上面派下来的文书?

靠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吗?

还是靠她这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人?

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她没得选。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明知道不对劲,但因为无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唉...”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女子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看了一眼他那平静的侧脸。

“王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真的只是,一个落难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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