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良驹为注,神力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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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良驹为注,神力为凭
暮色浸满草原毡帐时,尉迟昆仑已备妥夜宴,款待他的外甥女。
他也遣人去请了外甥女婿慕容宏昭,奈何对方正与归返部落的白崖王对饮畅谈,只得作罢。
需商议的要事,午后早已逐条敲定,这夜宴便纯粹是亲友相聚、把酒言欢的闲叙。
尉迟昆仑与妻子阿依慕并坐主位,上首的席位是按草原部族的尊卑礼数安排的。
昆仑左手边,是尉迟芳芳,尉迟伽罗和尉迟曼陀作陪,依次居于下首。
昆仑右手边,则是破多罗叱干与破多罗嘟嘟叔侄,再接著是杨灿、摩词、拔都、沙伽四人。
众人呈半圆围坐,各守一张矮几,目光皆能落向大帐中央那口燃得正烈的火塘。
摩诃、拔都、沙伽三兄弟身著轻薄闲适的锦袍,端坐于杨灿下首,往日里的跳脱收敛了大半,瞧著竟有几分文静。
只是他们的眼角余光总是忍不住偷偷瞟向杨灿,藏著几分未散的局促与异样。
半圆对面的尉迟伽罗,换了一身西域风味的晚服,衣料轻软,衬得她眉眼愈发灵动。
明明与杨灿隔案相对,她却偏生异常活跃,左顾右盼间,不是与表姐尉迟芳芳低声说笑,便是凑到小妹尉迟曼陀耳边嘀咕悄悄话,刻意避开了对面的身影。
偶有目光需扫过对面时,她便先垂落眼眸,待视线匆匆掠过后,才缓缓扬眸。
若是实在避无可避,与杨灿的目光撞个正著,她那双本就很大的眼眸便会狠狠一瞪,眼底翻涌著几分羞恼。
落河便落河,可他竟用脚踢,你礼貌吗?
塘里的火烧得正旺,烘得她冷白皮的脸颊泛起了浅淡的绯红,眸底映著塘中的火光,似也燃著两簇小小的火苗。
反倒是年纪最小的尉迟曼陀,望向杨灿时,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草原之上,向来强者为尊,女子亦偏爱崇拜强者。
坦白说,杨灿这般模样,并非草原女儿心中最中意的类型。
便是热娜,依著她从小养成的审美,也觉得杨灿算不上完美。
她们偏爱那般阳刚悍勇、身形强壮魁梧,如雄狮猛虎般的男子。
而杨灿身形不算粗犷,更非虎背熊腰,自然与她们心中的完美模样差了一筹。
可杨灿的权势与地位,于热娜而言,无疑大大增添了他的男性魅力。
而对曼陀而言,杨灿能轻而易举将他们兄妹五人丢进木兰河,这份实力便足够让她倾心敬佩。
她的大哥尉迟摩诃年方十七,虽未完全长成,却已是部落中身手不俗的少年,跤术更是胜过七成以上的青壮族人。
可她大哥在这位「王灿」手下,竟连一个回合都未曾撑过。
经此一事,杨灿在小曼陀心中的形象,早已变得无比高大威猛。
下午,他们五个落汤鸡狼狈地从河里爬上来后,便灰溜溜地逃回帐篷换了衣裳。
没有人气急败坏,也没有人敢指著杨灿撂下狠话。
输了并不可耻,狼群中,总有更强者脱颖而出。
可若是输了便恼羞成怒,甚至哭哭啼啼地去告家长,才是最让人不齿的行径。
是以,河边那一幕,除了他们兄妹五人,再无人知晓。
尉迟昆仑与妻子阿依慕低语了几句,随即转头与尉迟芳芳闲谈。
阿依慕却忽然觉出几分异样,今日这五个孩子,似乎格外沉默。
她抬眼扫过几个孩子,仔细地观察了一下。
摩诃与拔都并非她亲生的,乃是前族长尉迟铁勒的子嗣,原本该唤她一声婶娘。
尉迟铁勒离世后,其夫人被弟弟尉迟昆仑收为继室,子女也一并归到尉迟昆仑名下,她这婶娘,便成了他们名正言顺的娘亲。
而伽罗、沙伽与曼陀,才是她的亲生骨肉,这三个孩子年纪稍小,性情素来最为活泼跳脱,今日怎的这般斯文安分?
可她仔细打量,却又没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只得按下心头的疑惑。
大帐中央的火塘,是就地挖掘的地灶,坑边垒著三块石头,石上架著一口硕大的铁釜。
灶中干牛粪与柴炭烧得正旺,釜中大块的羊肉在沸汤里翻滚沉浮,浓郁的肉香伴著热气蒸腾而上,渐渐弥漫了整个毡帐,勾得人食指大动。
尉迟昆仑停下话语,抚著胡须笑道:「摩诃,你去给大家分肉。」
摩诃应声起身,就在此时,一直与破多罗嘟嘟低声闲谈家族琐事的破多罗叱干,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嘟嘟右手边的杨灿,不由一怔。
先前他并未仔细打量过此人,只当是尉迟芳芳身边的一名统领,此刻凝神一看,浓眉顿时紧紧皱起。
这不就是今日比箭三箭皆空,给芳芳公主丢尽脸面的那人吗?
叱干当即开口,语气中满是不悦:「摩词,且慢!此人是谁?他也配与我们同席吃肉?
「」
破多罗叱干一指杨灿,很是不悦。
杨灿方才正饶有兴致地看著对面尉迟伽罗那副羞恼交加的模样,只觉颇为有趣。
眼下羊肉炖熟,他正想大快朵颐,却不想又有人翻出他今日比箭倒数第一的旧事,当即抬眼看向破多罗叱干。
尉迟摩诃见父亲麾下大将向杨灿发难,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刚站起身的身子,又缓缓坐了回去。
叱干叔叔的勇武,丝毫不逊于他的父亲,乃是尉迟左厢大支的两大武士之一。
他曾与叱干叔叔较量过,拼尽全力也只撑了五个回合便败下阵来。
今日叱干叔叔是要与「王灿」动手吗?
若是叱干叔叔输了,那他那日的惨败,便也不算丢人了。
这般想著,尉迟摩诃脸上已悄悄漾开了笑意,满心期待著后续。
杨灿望著与他隔了一个席位的叱干,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杨灿开口问道:「叱干大人,我乃是芳芳公主麾下突骑将。
莫非只因为箭技较量输了,便连坐在这里吃一盘羊肉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叱干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地道:「你箭术输了,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可你为何明日还要执意参赛?你不怕自己丢人,难道就不怕丢了芳芳公主的脸面吗?」
杨灿闻言,忍不住觉得好笑,开口问道:「叱干大人,我箭术输了,明日角牴便一定也会输吗?
箭术与跤术,本就各有门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叱干听他还要狡辩,忍不住猛地一拍矮几,震得案上杯碗一阵晃动。
「你箭术尚且如此低劣,还敢与人较量摔跤?
你瞧瞧你这副身板,虽然说不上弱不禁风,可也并不强壮。
我从帐外随便唤一个人进来,都比你壮上一圈!
就凭你,也敢与诸部精挑细选的勇士们比试角牴?」
他这番话一说,摩诃五兄妹脸上不禁都涌上一抹古怪的神色。
嗯————,叱干大叔,说的好,我们下午,就是这么想的。
拔都下意识地想开口帮杨灿辩解几句,却被摩诃悄悄扯了扯衣袍。
他疑惑地瞟了大哥一眼,看到大哥眼中幸灾乐祸的神色,瞬间会意。
于是,他刚抬起来的屁股又稳稳坐了回去,到了嘴边的话也咽了回去。
倒是沙伽性子单纯,一听叱干叔叔这般贬低杨灿,顿时按捺不住了。
「叱干大叔,骏马好坏不在皮毛,勇士强弱亦不在相貌。
王灿虽然不精于箭技,可也未必就不擅长摔跤啊。」
十三岁的沙伽是阿依慕夫人的长子,眉眼生得极为精致,竟有几分雌雄难辨的风姿,是兄弟几人中容貌最出众的一个。
叱干只当他是因为他自己身形偏于纤弱,不及两位兄长强壮,故而对这话格外敏感。
叱干便笑著说道:「沙伽啊,大叔不是看不起他,是看不起他输不起的模样。
技不如人,爽快认输便是,偏要硬撑。就他这副身板,怎么可能在角牴中出彩?
若只是技不如人,不丢人。死撑著输不起,那才是真的丢人现眼了。」
小天人似的尉迟曼陀听了,忍不住开口反驳道:「叱干大叔,王灿还没有比呢,您怎么就断定他一定会输呢?
这样说可不好。我读书时,看到中国有句古话,叫做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说的你这种错误。」
她记不住这话是谁说的了,便笼统地说了「中国」。
中国的话,就不是单指中原了,而是囊括了长江南北的广阔区域。
这样一来,这句话的出处自然就不错了。
在当时,中原乃至长江以南广大区域,就是统称中国的。
「自中国丧乱,分而为南北」「陇右隔绝,不通中国久矣」,这里的「中国」,指的就是这片比中原更广泛的区域。
叱干听了却嗤之以鼻,不以为然地道:「曼陀啊,摔跤靠的是强健的体魄和过人的力气,即便技巧再好,没有力气也是枉然。」
「可王灿很强壮啊,他的力气可大了!」曼陀急忙辩解,话一出口,心里顿时一慌。
叱干大叔要是问起怎么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亲眼见过王灿把他们兄妹五人丢进河里的吧。
叱干挑眉追问:「哦?你怎么知道?」
曼陀脸颊一红,慌忙找了个借口:「我————我眼光好,看出来的!」
叱干闻言,当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起来,沙伽与曼陀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们当然明白,叱干大叔这是根本不相信他们的话,还顺手对他们释放了一个「我不跟你小孩子计较」的嘲讽技能。
杨灿笑吟吟地听著沙伽与曼陀兄妹二人替自己辩解,待叱干笑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我自然不敢妄称自己有多强壮,可要说叱干大人能从帐下随便唤来一位勇士,便能胜过我,我却不信。」
叱干闻言,顿时瞪起眼睛:「好!那我现在就唤人来————」
「且慢。」杨灿抬手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与叱干大人打个赌。」
叱干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打赌:「和我打赌?」
一旁的尉迟昆仑早已听得兴致勃勃,此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叱干,人家这是公然向你发起挑战了!
你们便比一比,瞧瞧是芳芳麾下的突骑将厉害,还是我麾下的千骑将勇猛!」
叱干被这话一激,也来了兴致,当即道:「好!你说,比什么?」
杨灿微微一笑,目光扫过沙伽与曼陀,缓缓说道:「傍晚时分,我见过沙伽与曼陀两位小主的坐骑,虽算雄骏,却还称不上一等一的良驹。」
他口中的「小主」这个称呼,古已有之。
《吕氏春秋》中曾用以指代小王子,《三国志》里亦曾指代小公主。
彼时,但凡年纪尚幼、未曾婚配的王公子女,皆可这般相称。
杨灿不便用汉人「小公子」「小郎君」的称呼,便统以「小主」相称了,既得体,又不显突兀。
「叱干大人说我身形单薄,无力参与角牴赛事,那我今日便做一件需尽全力的事。
若是叱干大人能找到任何人,重复我所做之事,便算我输。
那样的话,我明日便找个合理的借口退赛,绝不给芳芳公主当众丢脸。
可若是我做到了,叱干大人这边却无人能及,便请叱干大人送沙伽、曼陀两位小主各一匹上等良驹,如何?」
杨灿此举,既是回应叱干的挑衅,也是感念沙伽与曼陀方才为自己辩解的心意。
草原之上,赌注与赏赐,最贵重、也最常见的便是良驹。
而他即便赢了,赌注最终也还是归于尉迟部族的子弟,这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尉迟芳芳坐在一旁,原本还想开口阻拦,可转念一想,她曾见识过杨灿的神力,虽不知究竟强到何种地步,今日正好借机看一看。
这般想著,便收起了阻拦的心思,静候二人定下赌约。
尉迟昆仑听得这话,顿时抚掌大乐,先前还暗盼著破多罗叱干能赢,此刻反倒真心期许著「王灿」这个身形单薄的汉人能旗开得胜。
赢了,便是自家儿女各得一匹上等良驹,部落的好马并未外流分毫,这般稳赚不赔的好事,何乐而不为?
帐中气氛愈发热烈,阿依慕夫人也浅眉含笑,眼底漾开几分期许,显然也被这赌约勾起了兴致。
唯有尉迟伽罗,忍不住飞快地瞟了杨灿一眼,眼底翻涌著细碎的懊恼与嗔怪。
你要打赌便打赌,为何赌注只算沙伽和曼陀的?
我弟有份,我妹也有份,偏偏落下我,我是被你踢进河里的啊,不该趁机道歉吗?可恶!
她心底莫名的就有些气鼓鼓起来。
破多罗叱干闻言,当即放声大笑,语气里满是自信:「成!不就是两匹好马吗?
我前几日刚重金购得两匹大宛宝马,虽不及大首领大阅时用作奖赏的那匹神骏,却也是一等一的良驹!
你若真能赢,我便把它们亲手送给沙伽和曼陀!」
这话一出,沙伽与曼陀顿时喜形于色,眉眼间满是雀跃,唯有尉迟伽罗的幽怨更甚,一双俏眼直直地盯著杨灿,堪称「死亡凝视」。
只可惜杨灿此刻却压根没有留意到她的目光。
破多罗嘟嘟性子憨厚,见状不由得替杨灿捏了把汗,紧张地问道:「王兄弟,你行不行呀?」
杨灿拍了拍他的手臂,笑道:「嘟嘟大哥,咱们男人,可不兴说不行」啊!」
说罢,他缓缓站起身,绕过身前的矮几,一步步走向大帐中央的火塘,目光落在那口架在巨石上的大铁釜上。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脸上满是疑惑,他这是要做什么?
那铁釜通体黑沉,常年经烟火烘烤,外壁凝著一层黑亮的包浆,边缘布满了磕碰的痕迹,透著厚重的烟火气,一看便是常年使用的旧物。
它是三足的,和鼎的区别主要是锅型,而非方方正正的鼎形。
这铁釜是用厚铁一体锻打而成,口径足有三尺,深两尺有余,壁厚近两指,便是空釜,怕也有八九十斤重。
先前这空釜,是由两个壮汉合力抬进帐中的,如今釜中盛满了羊肉与沸汤,总重量怕是要逼近两百斤!
杨灿绕著铁釜转了半圈,目光扫过釜耳,随即从腰间扯下一方汉巾,层层缠在右手上,隔绝釜身的灼热。
紧接著,他探臂上前,右手稳稳扣住铁釜一侧粗壮的铁耳,指尖发力,身形微微下沉。
此刻,众人终于摸清了他的意图,皆是惊得纷纷起身,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
便是早已见识过杨灿几分神力的尉迟芳芳,也猛地站起身,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重的铁釜,他竟想单手提起来?还要单手盛肉?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喝!」杨灿低喝一声,腰腹发力,臂膀肌肉隐隐绷紧。
下一刻,那口沸汤翻滚的大铁釜,竟真的被他单手提了起来,缓缓挪离了三块巨石的支架。
釜中的肉汤微微晃荡,却没有半滴洒出,滚烫的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杨灿忙将手臂伸远,避开热气,这也就意味著,他的手臂所要承担的重量,已经不是两百斤那么简单,可他神色依旧平静,气息匀长,未有半分滞涩。
大帐之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僵立在原地,满脸的惊愕,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尉迟曼陀双眼瞪得溜圆,小嘴错愕地张成了0型,久久合不拢,眼底满是崇拜与震撼。
摩河、拔都兄弟二人,先前的幸灾乐祸早已烟消云散,只剩难以置信的怔忡。
他们从未想过,这看似单薄的汉人,竟有这般通天伟力。
杨灿右臂稳如铁铸,提著近两百斤的铁釜,一步步走向主位,每一步落下,脚下的草地都被压得微微下陷,留下浅浅的足印。
他走到尉迟昆仑面前时,左手顺势摘下挂在釜上的木勺,舀起几块肥嫩的羊肉,稳稳放进对方的食盘里,动作流畅,未有半分晃动。
紧接著,他又转向阿依慕夫人,同样舀了羊肉放进她的食盘。
阿依慕望著他稳稳提著铁釜的模样,又看了看盘中热气蒸腾的羊肉,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眼底满是赞叹。
杨灿提著铁釜,依次为叱干、嘟嘟、自己、摩诃等人盛好羊肉,随后转身走向对面的女眷席,为尉迟芳芳、伽罗与曼陀添肉。
尉迟伽罗垂眸看著自己盘中的羊肉,又飞快膘了眼沙伽与曼陀的,心底的酸意更甚。
哼,就连盛肉,我的似乎都比他们要少一点,这人当真可恶至极!
待给所有人都盛完肉,杨灿才提著铁釜,一步步走回火塘边,目光扫过三块巨石的位置,微微调整姿势,随后缓缓松手。
「咚」的一声闷响,铁釜稳稳落在支架上,釜中的肉汤微微晃悠了两下,便又恢复了沸腾的模样,依旧热气蒸腾。
杨灿缓缓收回右手,解下手上的汗巾,未有半分狼狈,连气息都未曾紊乱半分。
他抬眼望向众人,语气平静地道:「以此釜煮肉,一釜可养百众;然此釜之重,在我手中,与草芥无异!」
沉默,是今晚的大帐,帐中依旧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久久未能回神,唯有火塘中柴炭燃烧的啪声,清晰地回荡在帐内。
过了片刻,破多罗叱干才猛地回过神,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失态地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你简直是个怪物!」
杨灿笑吟吟地道:「叱干大人,愿赌服输否?」
他压根未曾追问,叱干或是其麾下侍卫,是否有人能复刻此举,就是这般自信。
叱干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终只能颓然叹道:「服!我服了!那两匹大宛良驹,是沙伽和曼陀的了!」
话音落下,死寂的大帐瞬间被沸腾的喧闹取代。
尉迟芳芳、摩河、拔都等人早已按捺不住兴奋,低声交谈著,眼底满是赞叹。
他们虽知杨灿强悍,却从未想过,他竟强到这般地步!
阿依慕夫人脸上笑意更浓,眉眼间满是明媚,看向杨灿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
她盈盈起身,从侍从手中取过一柄西域风格的细长银酒壶,身姿款款地走到杨灿的矮几前,缓缓蹲下身。
这般蹲身斟酒,就能避免弯腰时,她那近乎成了负担的胸口泄了春光。
人是这般侍酒,本该是侍女做的差事,可帐中众人却无一人觉得不妥。
便是尉迟昆仑,也点头颔首,觉得这般礼遇,配得上杨灿的神勇。
银壶微微倾斜,一线银亮的酒液缓缓涌出,稳稳注入杨灿面前的空酒碗中,甘醇的蒲桃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杨灿望著眼前这妩媚温婉的女子,心头怦然一动,这般成熟风韵,实非青涩少女所能拥有的风情。
他忽然————理解魏武了。
酒碗注满,阿依慕缓缓起身,语气恭敬又温婉:「王壮士神力无双,阿依慕敬您一杯。」
「多谢夫人。」
杨灿抬手捧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甘醇中带著几分烈意。
阿依慕尚未走回主位,尉迟沙伽便举著酒碗,快步走上前来,眼底满是崇拜与敬畏。
这美少年午后被杨灿轻松制服的窘迫,此刻也早已被敬佩取代。
「突骑将,沙伽敬您一碗!」
杨灿微微一笑,抬手自斟一碗,与他的酒碗轻轻相碰,二人同时仰头饮尽。
紧接著,尉迟曼陀也笑如花地跑了过来,捧著一只盛著酪浆的小碗。
她甜甜地道:「突骑将,谢谢你帮我赢了一匹好马!」
杨灿哈哈一笑,弯腰看著她,目光与她平齐,带著几分戏谑道:「曼陀小主,你想不想赢更多?」
一旁的破多罗叱干顿时急了,怪叫道:「没了没了!我就这两匹大宛良驹,再没有好马了!」
杨灿不理会他的急恼,继续对曼陀说道:「明日大阅角牴,诸部没人看好我能赢。
你若是与人设赌,什么玄川部落啊、白崖王国啊,想必能赚个盆满钵满吧。」
他也是先前看其他部落神射手比试时,见有勇士设赌,才生出的这个主意。
草原之上,赌风盛行,与酒相伴,贯穿了牧人的日常生活。
宴饮之时,更是酒赌不分家,酒过三巡必开赌,不赌便算不得尽兴,不算真勇士。
醉时赌、醒时赌,战前赌胜负,战后赌战利品,皆是常态。
在草原文化里,敢赌,便是自信、有担当、不怕输的象征。
而且他们是全民皆赌,不分贵贱。
贵族赌城邦、部众、牛羊良马,乃至美人甲仗。
勇士赌战马、弓矢、佩刀裘皮。
平民便赌牛羊、毡毯、皮囊,甚至赌自身向领主的服役期。
你若输了,该我向领主服役时,就由你替我去。
尉迟曼陀听得兴奋地跳了起来,拉著沙伽的衣袖道:「太好了!我能挣一份丰厚的嫁妆了!沙伽啊,我们一起去!」
这话一出,不止尉迟伽罗心头更酸,便是摩河、拔都兄弟二人,也满脸艳羡了。
他们已然想到,沙伽与曼陀明日若是真能依言设赌,定能赚得巨额财富。
他们是前左厢大支族长的子嗣,如今归到尉迟昆仑名下,分得的草场、部民与牛羊,本就比沙伽、伽罗与曼陀多。
可明日之后,沙伽与曼陀怕是要成为左厢大支的小富翁、小富婆,远超他们二人。
因为,没有人看好「王灿」,这就注定了赔率会大到惊人。
但这主意是杨灿为沙伽与曼陀所出,他们势必不好与弟妹争抢,更不好另开一盘也赌杨灿赢。
他们只能红著眼睛,满心羡慕地望著这对即将「财神附体」的弟妹。
尉迟伽罗心里更酸了。
她现在有一种冲动,她想拔出弯刀,把这个可恶的突骑将剁剁剁,斩成十七八块,丢进大铁釜煮熟了,蘸著韭菜花酱吃。
不行,还得配点芝麻酱,因为————太酸了!
真的好酸啊————
尉迟伽罗用小银刀,咬著牙根切著盘子里的肉,切呀切呀,都快切成细细的臊子了。
尉迟昆仑拍腿大笑,他觉得这个主意挺损的,但是————好开心呀。
阿依慕夫人眉眼弯弯,笑吟吟地看著沙伽和曼陀。
她丈夫是继任的左厢大支首领,几女们能分到的草场与财物有限。
她先前还在发愁,日后儿女嫁娶的彩礼与嫁妆太过寒酸,需从自己的嫁妆中贴补,甚至向娘家求助,如今这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
我得帮他们好好谋划一下,多引一些人下注。
等等————
阿依慕突然反应过来,当即吩咐道:「传我命令,今晚帐中侍候的侍从与帐口的侍卫,统统不许离开半步,也不许与帐外任何人接触,直至明日大阅结束!」
她生怕消息泄露,断了她儿女的财路。
尉迟伽罗把切成了肉糜的羊肉用勺儿舀进了嘴里。
好酸啊,我明明蘸了芝麻酱的,为什么还是这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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