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3章水落与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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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的风,到傍晚就带上了山间的寒气。
楼望和站在沈家老宅的废墟前,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瓦碎片。瓦片边缘焦黑,显然是当年那场大火留下的痕迹。他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瓦片粗糙的表面,“透玉瞳”在眼眶深处微微发热——这不是翡翠,只是普通的陶土烧制,但上面沾染的气息,十六年来从未散尽。
“这里。”沈清鸢从他身后走来,停在半堵断墙边。她今天穿了一身素白的劲装,长发简单束起,腰间挂着那只从不离身的仙姑玉镯。玉镯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与周围破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楼望和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墙上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字迹,像是用利器刻上去的,又被烟火熏燎得几乎辨认不清。
“这是...沈家祖训?”他眯起眼睛,“透玉瞳”悄然运转,视野里那些残破的笔画渐渐清晰起来。
“玉为德之石,心不正者不可藏玉。”
沈清鸢低声念出墙上那句残缺的话,声音里有种压抑的颤抖:“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当年沈家靠着这条祖训,在滇西站稳脚跟,从一个小玉匠铺子,做到滇西第一玉商。”
楼望和沉默。他听父亲楼和应提过沈家的往事——沈老爷子沈怀瑾,一手创办“怀瑾玉坊”,不仅玉雕手艺冠绝滇西,更以诚信立本,连当时还在世的楼家老爷子都赞过一句“沈怀瑾,玉如其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十六年前一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间葬身火海。官府给出的结论是“油灯倾覆,引发大火”,但明眼人都知道,这理由站不住脚。
“清鸢姐。”楼望和转身,看向不远处蹲在地上翻找什么的秦九真,“秦大哥那边有发现吗?”
秦九真头也不抬:“有。瓦砾堆下面,埋着几块没烧完的木料。我看了年轮,都是百年以上的楠木,这种木料耐烧,按理说不该烧得这么干净。”
“人为助燃。”楼望和立刻判断。
“不止。”秦九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还找到了这个。”
他走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碎裂的瓷片,瓷片上有青蓝色的釉彩,依稀能看出是某种图案的一部分。
“这是...”沈清鸢拿起一片,指尖摩挲着瓷片边缘,“青花瓷?”
“准确说,是嘉靖年间的官窑青花。”秦九真道,“我当年在京城琉璃厂混过几年,见过这种瓷。这种品相,一套少说值五千两。可奇怪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鸢:“清鸢姑娘,我记得你说过,沈老爷子为人节俭,家中陈设朴素,怎么会有这么贵重的瓷器?”
沈清鸢愣住了。她仔细回想,脑海中浮现出儿时的记忆——沈家的堂屋确实简朴,八仙桌、条凳、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玉兰图》,唯一值钱的,大概就是父亲收藏的那几块原石。
“这不是我们家的东西。”她肯定地说。
楼望和接过瓷片,放在掌心仔细端详。“透玉瞳”的视野里,瓷片表面浮现出极淡的光晕——那是常年接触玉石才会沾染上的“玉气”。但这玉气很奇怪,不是温润平和的那种,而是带着一股尖锐、阴冷的质感。
“这东西的主人,常年接触血玉。”楼望和沉声道,“而且不是一般的血玉,是...浸过血的血玉。”
秦九真和沈清鸢的脸色都变了。
血玉,是玉石中极特殊的一种。天然血玉本就罕见,多是被铁元素浸染形成的红色纹理。但还有一种更邪门的血玉——用活人鲜血滋养玉料,让血色渗入玉髓。这种玉阴气极重,佩戴者轻则神智昏聩,重则折损阳寿。
“黑石盟。”沈清鸢咬着牙吐出这三个字。
在玉石界,会碰这种东西的,只有那群行事不择手段的疯子。
楼望和将瓷片小心收好,抬头看向沈家老宅后的山坡。那里原本是沈家的玉料仓库,如今只剩下一片焦土。
“走,去仓库那边看看。”
三人踩着碎石瓦砾,绕到老宅后。仓库的位置比老宅地势稍高,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滇西古镇。暮色四合,远处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炊烟袅袅,是一派宁静的山野景象。
可十六年前的那个夜晚,这里却是人间地狱。
仓库的废墟比老宅保存得稍好一些,至少还能看出大致的结构——三间青砖房呈品字形排列,中间是天井。天井里原本有一口井,如今井口被坍塌的砖石填了大半。
楼望和走到井边,蹲下身,伸手探进井口。“透玉瞳”的视野穿透层层碎石,一直向下延伸。井很深,至少有三丈,井底还有水,水面漂浮着一些黑色的杂物。
“这口井,当年是活水井吗?”他问。
沈清鸢点头:“是。滇西山泉多,这口井连着地下暗河,水质清甜,我小时候常来打水。”
楼望和沉吟片刻,忽然道:“秦大哥,能不能想办法,把井口清理出来?”
秦九真看了看天色:“今天怕是来不及了。而且这井塌成这样,要清理得找工具,还得防着二次坍塌。”
“那就明天。”楼望和站起身,“我有种感觉,这口井里,藏着关键的东西。”
沈清鸢看着他,欲言又止。
楼望和知道她在想什么。十六年了,所有的证据几乎都被那场大火烧了个干净,官府草草结案,街坊邻居三缄其口,就连当年负责查案的捕头,也在三年前“意外”坠崖身亡。这潭水太深,深到让人望而生畏。
“清鸢姐。”他轻声说,“我爹常说,玉石这行,三分靠眼力,七分靠胆气。眼力能看透石皮,胆气能撑住局面。现在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
沈清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清明:“你说得对。十六年,我等了十六年,不能再等了。”
三人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下榻的客栈叫“悦来居”,是滇西古镇最大的一家,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赵,为人热情,话也多。晚饭时,赵掌柜亲自送来几样小菜,又拎了一壶自家酿的米酒。
“几位客官是来寻玉的吧?”赵掌柜一边倒酒一边闲聊,“这阵子来滇西寻玉的人可不少,都是听说老坑矿那边出了好料子。”
秦九真接过话茬:“是啊,听说老坑矿枯了这么多年,突然又出了玉,我们也想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赵掌柜摇头,“我劝几位还是小心点。老坑矿那边现在乱得很,好几伙人在争矿口,前两天还打伤了人。”
楼望和心中一动:“哦?都是些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赵掌柜压低声音,“本地黑矿主马老三,还有从外地来的‘大老板’。两边都带了打手,天天在矿上对峙。官府管了几次,没用,这些人背后都有靠山。”
“大老板?”沈清鸢问,“知道是哪来的吗?”
赵掌柜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听说是从缅北来的,姓夜,叫什么...夜沧澜?对,就是这个名字。这人出手阔绰,一来就买下了镇东头最大的宅子,还放话说要包下整个老坑矿。”
楼望和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夜沧澜。
这个名字,他在缅北公盘时就听过。“黑石盟”的二把手,行事狠辣,在玉石界恶名昭著。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追到滇西来了。
“多谢掌柜提醒。”楼望和端起酒杯,“我们就是小本生意人,不会去蹚浑水。”
赵掌柜笑着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几位慢用,有事叫我。”
等赵掌柜离开,秦九真立刻沉下脸:“夜沧澜来了滇西,恐怕不止是为了老坑矿。”
“他是冲着秘纹来的。”沈清鸢肯定地说,“当年沈家灭门,就是‘黑石盟’为了抢夺弥勒玉佛和寻龙秘纹。现在秘纹再现,他们绝不会放过。”
楼望和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杯中的米酒。酒很淡,带着山泉的清甜,但他喝在嘴里,却品出一丝苦涩。
从缅北到滇西,这一路看似顺利,实则步步惊心。夜沧澜就像一条毒蛇,始终在暗处盯着他们,等着他们露出破绽,然后一击致命。
“明天一早,我们去老坑矿。”他放下酒杯,做出决定。
沈清鸢和秦九真都是一愣。
“现在去老坑矿,不是正好撞上夜沧澜吗?”秦九真皱眉。
“就是要撞上他。”楼望和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沈家灭门案,夜沧澜就算不是主谋,也一定知道内情。与其我们在这里大海捞针,不如直接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太危险了。”沈清鸢摇头,“夜沧澜不是善茬,在缅北时他就想对你动手,只是忌惮楼家的势力。现在在滇西,楼家的手伸不了这么长,他未必会顾忌。”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楼望和从怀里掏出那块在沈家废墟找到的瓷片,“一个让他不得不跟我们谈的理由。”
他看向沈清鸢:“清鸢姐,你父亲当年,是不是跟‘黑石盟’做过交易?”
沈清鸢浑身一震。
良久,她才艰难地点头:“是。父亲临终前...不,是出事前三个月,曾跟我说过,他跟‘黑石盟’做了一笔交易。他用沈家祖传的一块‘龙血玉’,换了一样东西。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
“龙血玉?”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传说中能续命延寿的龙血玉?”
“是。”沈清鸢苦笑,“那块玉是沈家祖上从昆仑玉墟带回来的,一直作为传家宝供着。父亲说,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动那块玉。”
楼望和沉思片刻,忽然问:“那块龙血玉,有什么特征?”
“通体赤红如血,在月光下会浮现龙形纹路。”沈清鸢回忆道,“父亲说,那是真龙之血浸染过的玉,有灵性。”
楼望和点了点头,心中有了计较。
夜渐深。
沈清鸢和秦九真各自回房休息后,楼望和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滇西的夜很静,静得能听到远处山涧的流水声,和偶尔几声犬吠。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那块青花瓷片。在月光下,瓷片表面的玉气更加明显了——那是一种深红色,像凝固的血,又像烧红的铁,在“透玉瞳”的视野里缓缓流动。
这种玉气,他只在一种东西上见过:血沁古玉。
所谓血沁,是古玉陪葬时接触尸血,经年累月形成的红色沁色。但这种血沁往往是斑驳不均的,而且带着一股死气。可这块瓷片上的玉气,却异常均匀、活跃,就像...就像有人用特殊的方法,把血玉的精华提取出来,灌注到了瓷器里。
这想法让楼望和背脊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制作这块瓷器的人,对玉石的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境界。不仅能提取玉气,还能将其转移到其他载体上——这已经超出了传统玉匠的范畴,更像是某种...邪术。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楼望和收起瓷片,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沈清鸢,她已经换了一身睡袍,长发披散,脸上带着一丝倦意。
“还没睡?”楼望和侧身让她进来。
“睡不着。”沈清鸢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楼望和刚才放瓷片的位置,“望和,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楼望和在她对面坐下:“你说。”
沈清鸢沉默了很久,久到楼望和以为她不会说了,她才缓缓开口:“其实...我父亲当年跟‘黑石盟’做交易,换回来的东西,我知道是什么。”
楼望和瞳孔微缩。
“是一张地图。”沈清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一张标注着‘龙渊玉母’位置的地图。”
房间里静得可怕。
楼望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有力。龙渊玉母——这四个字,他从沈清鸢那里听说过。据说是上古玉族的圣物,蕴含着玉石的本源力量,谁能得到它,谁就能掌控整个玉石界。
但千百年来,这始终只是个传说,没人知道它是否真的存在,更没人知道它在哪里。
“那张地图...”楼望和喉咙发干,“现在在哪?”
“烧了。”沈清鸢闭上眼睛,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父亲拿到地图的当晚,就把它烧了。他说...他说这东西不能留,留下来只会害了沈家,害了整个玉石界。”
“那他为什么还要换?”
“因为‘黑石盟’用我的命威胁他。”沈清鸢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湿润,“那年我七岁,得了重病,药石罔效。‘黑石盟’的人找上门,说他们手上有龙血玉,能救我。条件是...沈家祖传的弥勒玉佛。”
她苦笑:“父亲拒绝了。他说玉佛是沈家的根,不能给。但‘黑石盟’的人说,不给玉佛,给龙血玉也行。父亲走投无路,只能答应。”
楼望和心中涌起一股寒意。用孩子的命威胁,这种手段,确实像“黑石盟”的作风。
“后来呢?”
“后来父亲用龙血玉换回了地图,也拿到了救我的药。”沈清鸢擦了擦眼角,“我的病好了,但父亲却从此郁郁寡欢。他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烧成灰烬的地图发呆。三个月后...沈家就出事了。”
真相如同拼图,一片片拼凑起来。
楼望和终于明白,为什么沈家会突然招来灭门之祸——不是因为弥勒玉佛,也不是因为寻龙秘纹,而是因为沈老爷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龙渊玉母的位置。
“黑石盟”费尽心机想得到这个秘密,可沈老爷子宁死不说,甚至不惜烧掉地图,断绝一切线索。这种决绝,激怒了那群疯子,于是他们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灭门。
“清鸢姐。”楼望和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父亲是个英雄。”
沈清鸢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不,他是个傻子...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圣物,赔上了整个沈家...值得吗?”
这个问题,楼望和回答不了。
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而是该不该做的问题。沈老爷子用生命守护了一个秘密,也守护了玉石界最后一点底线。
“明天。”他轻声说,“明天我们去老坑矿,找夜沧澜。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滇西的山川大地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悠长而苍凉,像是为这十六年的冤魂,唱的一曲挽歌。
(第二七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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