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冰冷床沿，缓缓坐下。

太累了，她有些支撑不住倒在床榻上，目光盯着床顶幔帐。

忽然之间，一股强烈的不甘跟屈辱涌上心头。

她明明是梁国公主，父皇的女儿，可自小到大，她就只能活在暗处，躲躲藏藏，仿佛她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老鼠。

别的公主锦衣玉食，前呼后拥，能在父皇身边承欢尽孝，能光明正大行走在梁宫的每一处角落，接受众人的朝拜与敬重。

而她，就只能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甚至于她都不能住在皇宫里。

这一切都是因为母亲的身世。

如今这一切就要不同的！

只要秦昭成为太子，成为帝王，便再无人敢质疑母亲，质疑她！

那时的她，便是梁国最尊贵的公主！

所以昭儿，你别让我失望……

蓥华街，街尾深巷。

茶馆。

叶茗做梦都没想到秦昭会找上他，且是以玄冥的身份。

山水屏风两侧，茶香袅袅。

叶茗端着茶杯，并不说话。

秦昭亦不语，两人就这样默默喝了一盏茶。

“你不说话，就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沉默即是试探。

秦昭在猜，“应该不是秦姝告诉你的，亦不可能是周临，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茗未料秦昭这般睿智，倒也不隐瞒，“苍梧山时，我注意到你腰间隐隐现现，似有一枚桃花印，但那时我未多想，直到昨日裴冽入云中楼，叫我务必找到你，他说……你救了秦姝。”

“周临果然好手段。”

叶茗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竟敢拿秦姑娘的命，赌你露出破绽。”

对于周临，莫说秦昭，叶茗也早就起了杀心。

但此刻，他们更在乎另一件事。

“你既是小皇子，便该知道，眼下梁国不说所有人，至少对皇位有觊觎的人，都在找你。”

叶茗落杯，“你打算怎么办……又或者，你想没有想过那个位子？”

“叶鹰首觉得，我是从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小皇子的？”

叶茗沉默。

“鹰首可还记得十里亭，拓跋锋被劫一事？”

叶茗，“你那个时候就知道？”

“所以我若想坐那个位子，以我的本事，现在应该已经稳居梁国太子之位，你信否？”

叶茗从不怀疑秦昭的本事，“信，可现在你似乎没有选择了。”

秦昭何尝不知道，他已经被逼到死角，“若秦昭死了呢？”

“大人可别说，你想让我替你演一出金蝉脱壳的戏码，莫说假死，就算真死，他们也能挖出你的骨头，把你架到这场皇权争斗的漩涡里。”

“不至于……”

“还真至于。”

茶香袅袅，雾气遮挡了叶茗的视线。

他看向屏风后面的身影，“这仿佛，是个死局。”

“那就当秦昭这个人，人间蒸发了罢。”

“逃避不是办法。”

“至少在想到办法之前，逃避是最好的选择。”秦昭，“我来见你，是想你能护着顾朝颜跟顾熙。”

叶茗明白秦昭的意思，“秦姑娘……也就是你的亲姐姐已经完全信任周临，我找不到她。”

“又是那个死太监。”

秦昭声音充满冰冷跟鄙夷，“早知如此，在他离开梁国我便该不计代价杀了他！”

“我现在担心的也是此人，他一定会逼你现身。”

“所以我才来求你。”

叶茗，“你以为他会用顾朝颜跟顾熙的命逼你现身？”

“不然呢？”

屏风后面，叶茗思虑良久，“卓渊在大齐皇城。”

秦昭，“……靖王长子，卓渊？”

“他若知道你是小皇子，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你。”

茶室里一时寂静，秦昭没再开口，而是缓缓端起茶杯。

茶水微凉，他迟迟没有饮下，喉间发紧。

良久，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望向屏风的方向，“你与卓渊已然结盟了？”

叶茗也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坦言，“早在知道你是小皇子之前。”

他随即又道，“不过你放心，关于你的身世，我不会与任何人提，但周临就不一定了。”

秦昭，“多谢。”

“这件事总归是要解决。”

“鹰首有什么好的建议？”

面对秦昭询问，叶茗苦涩抿唇，“我若是你，已经绝望了。”

秦昭不语。

他何尝不是已经绝望了。

“我能为你做什么？”

“照顾好顾朝颜跟顾熙，还有……秦姝。”

叶茗，“我必倾尽全力。”

“至于解决，你容我些时间，求你一件事。”

“你说。”

秦昭想了想，“卓渊有任何举动，可否告知于我？”

这一次，叶茗没有回应。

秦昭等了数息，知自己强人所难。

“我走了。”

直至秦昭起身，叶茗都没有答应秦昭的请求。

裴冽说的对，既已结盟，便不该心存别的心思。

他不能出卖盟友。

山水屏风对面，那抹颀长身影渐渐消失在密道里。

叶茗看着身前未尽的茶杯，有些心疼秦昭……

距离寒山之巅的变故，已经过去两日。

不管裴冽用什么手段，都没有打听到秦昭的下落。

拱尉司，寒潭小筑。

裴冽安慰顾朝颜，“我相信秦昭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日他既带走秦姝，必然有他的道理。”

“他的道理是什么？”

顾朝颜突然后悔，“那日我该执意留下他。”

“他若想走，我们留不住的。”

“为什么？”

顾朝颜只觉得心慌，“他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讲？他难道不知道我很担心他？还有父亲……我总觉得父亲有事瞒我。”

只要想到顾熙那日的反应，顾朝颜越发不安。

就在这时，洛风从外面跑进来。

顾朝颜猛然起身，“有昭儿的消息了？”

“那……倒没有，是地牢。”

洛风禀报，“楚依依在地牢发疯……”

顾朝颜终于想起这个人了。

有些事，也是时候作个了结。

“我想见她。”

见顾朝颜提出来，裴冽自是应允，“我陪你去。”

自寒潭小筑到地牢的路并不漫长，顾朝颜却似走了很久。

她曾想过，为了季宛如愿意饶楚依依一命，哪怕上一世，楚依依对她从未手软，甚至害死柱国公府满门。

可她杀了季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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