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有卫生院，但陈金福信不过，直接让小满进了市里去大医院，好在也不是很远，二十多公里的样子。

急诊室在一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儿，处置室上坐着几个打点滴的老头老太太，听见有人被抬进来，齐刷刷扭头瞅。

三娃子躺在担架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福叔……我腿疼……”声音越来越虚，跟蚊子哼哼似的。

接诊大夫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林，戴着副金丝眼镜，把纱布一拆，凑近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是枪伤？"

"我们是渔民，在海上遇到海盗了，幸亏跑的快"，陈金福连忙撒了个谎，他可不敢把遇上菲国海军的事说出来。

好在九十年代海盗在南海闹得确实很凶，往往是几艘改装快艇藏在暗礁背后，看到渔船就出来抢劫。

医生也没有怀疑，按了按三娃子伤口周围的肌肉，肿的厉害，“弹头还在里头，得马手术，再拖下去这条腿保不住了。”林大夫扭头冲护士喊，“准备手术室，局麻。”

三娃子让人抬进手术室的时候，神志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手还攥着陈金福的袖子不撒开。陈金福掰开他手指头，拍了拍他手背：“别怕，我在外头等你。”

手术室的门“咣”一关，红灯一亮。陈金福蹲在走廊里，卷了支烟想点，护士远远地咳嗽了一声，拿眼瞪他，他只好把烟别在耳朵后头，蹲那儿看墙上的健康宣传画。画上印着“饭前便后要洗手”，旁边配个胖娃娃，笑得跟弥勒佛似的。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口“噔噔噔”跑上来个人，是带小青龙去拍片的小护士，手里举着张CT片子，冲医生办公室那头喊：“黄主任，病人片子出来了。”

黄主任是急诊室副主任，神经外科的权威，医术特别精湛。

陈金福站起来，小满也跟在后面，小青龙则坐在椅子上一懵懂的样子，有些不知所措。

黄主任接过片子往观片灯上一夹，凑近了看，看了足有半分钟没吭声。陈金福凑过去，瞅着那黑白片子上一圈圈跟年轮似的纹路，啥也看不明白，就瞧见黄主任手指头点在片子左上方一块地方，来来回回划拉。

“陈先生，”黄主任推了推眼镜，转过头来，“这位……陈青龙是吧？他以前脑袋是不是受过重伤？”

医院挂号得有名字，小青龙是刚起的外号，陈金福索性把他叫作陈青龙。

“这我还真不清楚，海上救的，捞上来就啥也不记得了。”

黄主任点点头，拿笔在片子上画了个圈：“你瞅这儿，颅骨有陈旧性骨折线，愈合得不错，但这地方——”笔尖点了点，“有明显的开颅手术痕迹，骨瓣边缘还能看出来。这人以前做过大手术，脑袋让人打开过。”

"哦"，陈金福一懵逼，他也根本看不懂。

“这次撞击的部位在这儿，”

黄主任又点了另一处，“颞叶这块，冲击力顺着颅底传到海马体。海马体你知道吧？大脑里头管记忆的地方，负责把眼前的事儿存进去变成长期记忆。他这块区域受了震荡，冲击波把里头的神经通路给震断了。”

他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陈金福，“医学上这叫逆行性遗忘。你听这名字——逆行，就是往回走。他以前存好的东西，那些记忆没给销毁，还存在脑子里，但找不到了。好比图书馆里书都在架子上，可目录卡片让人弄乱了，你想找哪本找不着。所以他不知道自己是谁、打哪儿来、以前干过啥。”

陈金福皱着眉：“大夫，那以后还能好不？”

“这不好说，有人几个月慢慢就想起来了，也有人……也有人就那样了。但有一点你放心，本能的东西丢不了。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甚至以前学过的东西这些都存在小脑和基底核，跟海马体不是一码事，绝对忘不了。”

"那有什么注意的没？"

“他这头疼的毛病，跟以前开颅手术的后遗症有关。脑壳里的伤看着好了，骨缝长上了，可里头的神经组织经不住撞。我给他开点药，先止疼、稳神，回去别让他受刺激，剩下的，看他自己恢复。”

三娃子得留下来住院，小青龙的去留陈金福一直拿不定主意，拽着女儿走到一边说"小满你给阿爹拿个主意，这人到底怎么办？"

刚才在医院陈金福已经把这次出海的经过都跟女儿说了一遍，惊险的过程让小满心都悬了起来，后来听到是小青龙劫持了菲国军官他们才得己脱身，不由对这个男子有了一丝好奇。

她看了一眼小青龙，这小子一米七多的个头，搁人堆里不算扎眼，可站在那儿看着就是顺溜——肩宽腿长，眉骨高，眼窝略深，鼻梁直挺挺地下来，嘴唇抿着的时候有棱有角，右边嘴角比左边翘得高些，带着点儿憨气，样子也蛮帅。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皮肤是海上晒出来的浅褐色，光底下看着倒还干净，不像二柱子他们一个个糙得跟砂纸似的。

“看什么呢？”陈金福拽了她一把。

陈小满脸色一红，若无其事的转了过来，她今年二十岁，师范刚毕业，正在镇上的小学当代理老师。

小满靠着墙，两只手绞着衣角，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她扭头往走廊那头瞅了一眼，小青龙规规矩矩坐在长椅上，手搁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跟个等着挨训的学生似的。

小满心里头忽然一动，扭过头来：“阿爹，三娃哥不是得住院么？家里平时送货跑腿的活儿也缺个人。不如就让他顶这一阵——你瞅他坐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不像是个惹事的。”

陈金福捏着下巴琢磨了琢磨，点了下头：“也行，不过得托人给他办个暂住登记。这人来历不明，没个名头压着，保不准哪天让警政厅给送靖庐所去。”

“这事我去办，”小满一扬下巴，“我同学的爸爸就在警政厅，回头我拎两瓶酒过去说一声，就说是远房亲戚来投靠的，先落个脚。”

"好"。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晚了。陈金福开着“铁牛”，车斗里头坐着小满和小青龙突突突地往家赶。

出了市区，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盐田接着海，海接着天，太阳剩最后一牙儿，把西边的云彩烧得跟虾壳似的通红。

陈金福的家在潮尾村东头，离码头走路也就一袋烟的工夫。三间正房，坐北朝南，青石垒的墙，屋顶苫的是厚海草，层层叠叠压着，拿竹篾子扎得结结实实，台风天也不怕掀。

院子挺大，东墙根儿底下还有间偏房，西边搭了个棚子，底下搁着渔网、水桶、修船的家伙什儿。院子里拉了根铁丝，上头晾着几件衣裳，风一吹，啪啪地响。

“到了。”陈金福跳下车，冲偏房努了努嘴，“小青龙，以后你就住这。"

小青龙走到偏房门口，屋子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搁着，被褥都是新的。床头一张三屉桌，桌面上搁着个暖水瓶。他回过头，冲陈金福咧嘴笑了一下：“叔，挺好，比船上强多了。”

话音刚落，正房的门“吱呀”一开，陈金福的老伴林秀兰端着个搪瓷盆出来，一看院子里站着个生人，脚底下顿住了。

“回来了？”

她先冲陈金福招呼了一声，眼睛随即落到小青龙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这谁啊？”

陈金福把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下，还没说完，林秀兰手里的搪瓷盆往窗台上一放，“咣”一声，扭头进了屋。

陈金福急忙跟了进去。

“陈金福，你行啊你，海一趟捡个大活人回来。你当是捡条猫儿狗儿呢？喂口饭就完了？这来历不明不白的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怎么办？”

“秀兰……”

林秀兰手一摆，打断他，“小满多大了？二十了，正经大姑娘了，眼瞅着该说婆家了。你弄个来历不明的大小伙子搁家里头住着，街坊邻居怎么嚼舌头？说出去好听么？”

陈金福闷声闷气地说：“我看人准，这小子不像个坏人。”

“你看人准？”

林秀兰嗓门儿提高了一截，“你上回还说二柱子他表弟老实呢，结果呢？赊了咱两箱鱼转头就没影了。你这双眼睛，也就分得清鱼和螃蟹。”

陈金福闷头抽了一口烟。

林秀兰瞅了一眼站在偏房门口不知如何是好的小青龙，又补了一句：“不是我心狠。你瞅他——左胳膊上盘龙右胳膊上画虎的，那能是正经打鱼的？八成是混帮会的痞子，外头犯了事儿跑出来的，你当捡了个宝呢？”

陈金福把烟屁股摁灭了，抬起头来：“他救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先留下，等好一好再说。小满也说了，她同学爸爸在警政厅，回头把暂住登记一办，有个名分压着，出不了大格。”

林秀兰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弯腰端起搪瓷盆，扭头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吃饭，菜都凉了。”

小满在旁边憋着笑，拽了拽小青龙的袖子，小声说：“别怕，我娘就这张嘴厉害，心热着呢。走，吃饭去。”

渔家的晚饭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

灶上焖着一锅白米饭，铁锅里煎着几条巴掌大的小杂鱼，油滋滋作响，旁边瓦锅里煨着虱目鱼头汤，飘着姜片。桌子上还摆着一盘清炒空心菜，一小碟腌咸虾。

好的大鱼是要送去渔港卖钱的，留在自家桌上的，都是卖不出价钱的碎肉、小鱼小虾之类的。海风常年吹得人胃口重，菜得偏咸，正好补体力。

"你看这孩子吃饭规规矩矩的，要不是有这纹身，斯文得像个大学生，可惜就是想不起自己是谁了"，陈金福一边吃一边叨咕着，眼里十分惋惜。

"我就不信，自个住了一辈子的地方还能忘，小青龙你喜欢吃什么菜？"，林秀兰眼珠一转来了主意，只要知道这人喜欢吃什么，那大概的范围就能划定了。

"鱼、鱼好吃"，小青龙憨憨一笑。

"得，当我没问"，林秀兰撇撇嘴。

几人正吃着，一辆吉普车"吱"的停在门口。

来人一身草绿色的军常服，肩章上一颗梅花，皮鞋擦得锃亮，帽子夹在胳膊底下，三十来岁的年纪，脸瘦，颧骨高，嘴角往下抿着，不笑的时候看着挺凶，可笑起来——他这会儿就笑了——露出两颗虎牙，又显出几分和气来。

"二叔，这次收获怎么样？"

"志强来了，一起吃一口"，陈金福大哥家的孩子，在五公里外的装甲师当营长。

"吃过了二叔，咦，这人是谁？"他看着低头吃饭的小青龙问道。

"哥，他叫小青龙"，陈小满抢着说道。

"小青龙？"，陈志强一脸问号。

"我的救命恩人"，陈金福便把在南海的遭遇又说了一遍，自家侄子没什么好隐瞒的。

"噢，拿三棱军刺把人制住了"，陈志强的目光落在小青龙的腰侧，那里挂着把牛皮刀鞘，非常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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