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蔫这辈子都没这么麻溜过。

陈金福话音还没落，他一把攥住摇把，腰板一挺，船上的发动机“突突突”地吼了起来，震得甲板都跟着抖。

老蔫从舱口探出脑袋，龇着牙喊了一声：“开船了”，金福号船身一颤，螺旋桨搅起一蓬白浪，缓缓地动了起来。

所有的人神经都紧绷着，生怕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又出什么幺蛾子。好在两艘小艇上的人并没有什么动作，他们有劲也使不上，枪栓和电台都扔海里了，手里只剩几把破刀，自己长官还在人家手里当作人质，谁也不敢乱动。

船开出去几百米后，小青龙一脚蹬在中.尉的腰上，往船外一踹。那中.尉“啊”了一声，翻着跟头栽进海里，扑通一声砸出一片水花。

他一掉进海里，吓得脸都白了，也顾不上腿上的伤，拼了命的往自家小艇那边游，两条胳膊抡得跟风车一样。

可他划了不到一百米，忽然停下了，扭着脖子往四周一扫，脸“唰”地没了血色——海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冒出几根青灰色的三角鳍，正划着水纹，箭一般朝这边切过来，少说也有三四条。

鲨鱼的鼻腔里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感知细胞，能闻到几公里甚至更远极细微的血分子——哪怕已经被海水稀释到百万分之一的浓度，它照样能闻出来。

“啊——”中.尉扯着嗓子一声惨呼。

船上的人都看见了，那几根鲨鱼鳍顺着血腥味儿就扎过来了，快得吓人。海面先是“咕嘟咕嘟”翻花，接着跟开了锅似的，血水一下涌上来，把那一小片海面染得通红。

几条黑影在水底下翻腾绞动，白浪夹着红水搅成一锅粥。惨叫声撕心裂肺地响了几声，然后戛然而止，只剩下水面上翻腾的浪花和漂着的一截裤腿。

快艇上那几个兵全傻了，趴在船帮上往下望，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可他们艇上的枪栓、电台早都扔海里去了，油也放了，漂在海面上跟条死鱼似的，动弹不得。

陈金福没工夫看那个，逃命要紧。他扭过头沉着地说：“二柱子带人地舱里打的渔全给我扔海里去，快。”

二柱子愣了愣，脸皱得跟苦瓜似的：“福叔，那可都是好货啊，这一舱鱼能值……”

“放你娘的屁！”

陈金福眼珠子一瞪，凶得跟庙里的怒目金刚一样，“是东西要紧还是命要紧？扔，一件都不许留。”

二柱让他这一嗓子吼得脖子一缩，再不敢废话，转身蹿到舱口，拽着鱼箱就往外掀。

剩下的人也听明白了，连忙上前七手八脚的帮忙，三娃子拖着条伤腿，咬着牙趴在甲板上往外扒拉。连小青龙都过去帮着掀箱子，大家都知道这是减轻重量，让船跑得更快一些。

扔着扔着，二柱瞧见舱底下压着的那些上好的石斑鱼，手又停了停，回头瞅了一眼陈金福。

陈金福拿枪托往船舷上一磕：“扔。”

鱼“咣”地翻进海里，连个泡都没冒就沉了底。

船身一阵轻，吃水线往上提了一截，金福号跟卸了磨的驴似的，船头一扬，速度“唰”地就起来了。

陈金福站在舵楼里，手扶着舵轮，胸口一起一伏，脸色难看的要命。他回头望了一眼，后头那两条快艇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灰蒙蒙的海天连成一线。

菲.国那边死了一个军官，虽然说鲨鱼咬死的，但也是因他们而起，这次要真被抓到了，那就死定了。

跑了一天一夜。

老蔫在机舱里守着柴油机，中间就趴在机器边上打了个盹儿，耳朵里嗡嗡的，脸让油烟熏得跟灶王爷似的。

二柱靠在舱门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攥着半截尼龙绳。小青龙坐在舵楼门槛上，军刺插在腰里，眼睛盯着后头那片乌黑的海，一宿没睡。

陈金福一直没撒手那舵轮，脑袋上的血早已结了疤，连包扎一下都没有时间。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前头海面浮起白色巡防艇，舷号上写着  PP5012  ，桅杆上的旗帜被风吹得噼啪作响，艇首破浪而来，

陈金福眯着眼瞅了半天，又拿起望远镜，扭头冲舱里喊了一句：“都起来，遇到我们的船了。”

这一嗓子像是把甲板底下压了一整夜的阴暗情绪全放了出来。舱门“咣”地被撞开，二柱子第一个蹿出来，嘴咧得跟裤腰带似的。

三娃子拖着伤腿从舱口往外爬，刘东一把给他拽上来，他趴在栏杆上往远处瞅，瞅着瞅着，眼泪就下来了。

老蔫从机舱里钻出来，油烟熏得跟灶王爷一个色号，一见白艇，两条腿一软，差点跪甲板上磕一个。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可算见着亲人了，可算见着亲人了……”

船的人跟炸了窝似的，挥着胳膊又喊又跳，有的把帽子往天上扔，有的抱着旁边的人使劲拍后背，拍得“砰砰”响。

二柱子扯着破锣嗓子朝巡逻艇那边喊：“哎——自己人，金福号的——”喊完自己先哭了，蹲在甲板上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金福没顾上跟他们一块激动，三娃子腿上的子弹还没取出来呢，船上有纱布和消毒水，但动手术那种精细活谁也来不了。

"三娃子，怎么样？"

三娃子那条伤腿上的纱布让血洇透了，边缘一圈黄乎乎的脓水，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龇牙。

“福叔，我没事……”三娃子硬挤了个笑，嘴唇干得都起了白皮。

陈金福蹲下来，拿剪子把纱布剪开，伤口一露出来，他眉头拧成了疙瘩。弹眼儿周围一圈紫黑色的淤青，往外渗着淡红的血水，手指头一按，三娃子“嘶”地倒抽一口气，脑门上豆大的汗珠子往下滚。

“别逞强。”

陈金福拿消毒水给他冲了冲，又拿纱布重新裹上，手底下尽量放轻，“还有一天就能到家，到了港立马送你去医院，听见没？”

“听见了，福叔。”三娃子咧嘴笑了笑，脑袋往后一仰，眼睛半睁半闭的，额头有些烫手。

陈金福让两个船员把他抬回舱里，这才看向甲板。上面的船员一扫刚才死气沉沉的样子，一个个兴高采烈的聊着天。

陈金福走过去，拍了拍刘东的肩膀，“小青龙，这次多亏了你。胆子大，是块料。”

刘东摸了摸后脑勺，咧嘴笑了一下，他忽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了。

陈金福把手一挥，甲板上安静下来。

“我说个事，这回的渔获虽然全扔了，但我陈金福把话撂这儿——工资，一分不少你们的，回去就发。”

底下“嗷”一嗓子欢呼，他压了压手，“往后金福号不去南边了，改道赤尾屿那边的渔场，昨天的事回去后谁也不许往外说，一旦出了事谁也跑不了。”

"放心吧福叔"

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菲国那边死了个军官，那笔账早晚得往金福号头上记，要是被人逮住了，船上的人都得给人赔命。

等人散得差不多了，二柱子磨磨蹭蹭挪到陈金福身边，压着嗓子问：“福叔，那小青龙上岸后怎么办……送不送靖庐所？”

陈金福没吭声，卷了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他深吸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往外冒，眼睛盯着甲板上正帮着归拢缆绳的刘东。

“唉，这回多亏了这小子，没他那一下，咱这船人现在还指不定被抓哪去呢。”陈金福有些为难，自己船上的人救了他，他这下又等于救了大家，这人丧失了记忆，真要把人往靖庐所一扔良心上还有些过意不去。

二柱子挠了挠头：“那咋整？”

陈金福把烟屁股扔海里，看着那点火星子“滋”一声灭了，才说：“我再想想。”

金福号劈波斩浪，陈金福从来没觉得回家的心情那么迫切，他无比想念老伴做的三杯酒和女儿陈小满软糯的"阿爹、阿爹"的叫着。

"福叔，到家了"，一直在船头瞭望的二柱子兴奋的挥着手，远处一片陆地的影子隐隐约约的出现在远方。

"到家好啊"，陈金福终于放下心来，三娃子高烧持续不退，用来退烧的老酒都用没了。而小青龙昨晚头又疼了一回，脚蹬手刨的，这两个人都得马上去医院。

“阿爹——阿爹——”

码头上一个姑娘挥着手，两条辫子一甩一甩的，青绿色的T恤让海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十八九岁姑娘家纤巧的轮廓。

"小满"。

陈金福站在船头，手扶着舷墙，眼睛一下子就热了，码头上那个蹦蹦跳跳的影子，跟二十年前他头一回抱在怀里的小肉团子重叠在一起，那时候小满还没他胳膊长，一哭满脸褶子，丑得跟小老太太似的。一眨眼，怎么就长这么大了。

船靠了码头，缆绳“唰”地甩上去，二柱子跳上去在桩子上绕了两圈。跳板一搭，陈金福头一个走了上去。

"阿爹"。

陈小满跑过来一把搀住他胳膊，仰着脸，刚才还笑得跟朵花似的，这会看到他额头那道结了痂的口子，脸“唰”地白了。

“阿爹你怎么了？这脑袋上——你受伤了？”她手指头颤颤地伸过去，还没碰着，眼泪先在眼眶里打转了。

“蹭了一下，皮外伤不碍事。你三娃哥在舱里，腿上有伤，得赶紧送医院。”

小满一听这话，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了，"阿爹，我回去开车，你等着"。

陈金福有两个孩子，老大是个儿子，读完了大学在桃园那边服兵役呢，小的自然是这个陈小满。

陈小满从黏他，小时候他一出海，她就天天蹲在码头上数日子，数够了十天没见着船影，回家就趴她娘怀里哭，哭完第二天又跑码头上蹲着。

后来大了，不哭了，改成他每回靠岸，头一件事就是拽着他胳膊前后看一圈，确认安安全全的，才肯露笑脸。

出海这碗饭并不好吃，老辈人传下来一句话，叫“能上山莫下海”。山上有豺狼虎豹，可你脚底下踩着实地呢，跑也跑得，躲也躲得。

可海里不一样，那的天气喜怒无常，说翻脸就翻脸，这么大一艘船在汪洋大海里简直是微不足道。更别提暴风啊、雾啊、暗礁啊什么的。

不一会陈小满就把车开了过来。

所谓的车就是把铁皮车斗焊在摩托底盘上，俗称“铁牛”。车斗两边焊着栏杆，漆皮掉了大半，跑起来哐当哐当响，平时用来拉鱼用的。

陈金福帮着把三娃子往车上抬，小青龙跟在后面，步子有点虚，太阳底下脸色白得发青。小满瞅了他一眼，悄悄扯了扯陈金福的袖子：“阿爹，这人是谁啊？”

“海上捡的，回去再跟你说。”

别看是摩托车底子，但劲头挺足，拉四五个人一点不废劲。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补网的、蹲在路边抽烟等活的，看见陈金福有人远远地喊一嗓子：“老陈，这趟肥不肥？”

陈金福摆摆手，没搭腔。

肥？

确实是肥，不过全扔海里了。可这话他不打算在码头上说，回头让那些碎嘴的婆娘们知道了，不定传成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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