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在老宅的二楼，是一间宽敞的房间，四面墙上摆满了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全是书。有法文的，有英文的，有马达加斯加语的，还有一些是中文的。

书架上摆着几件梅里纳王朝时期的银器和木雕，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暗的光。

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摆在窗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件。拉科托走过去，将文件合上，请李宁波在沙发上坐下。

“这是我父亲的书房。”拉科托在李宁波对面坐下，亲手斟茶，“他当年是梅里纳王室的顾问，法国人来了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这间屋子里读书，直到去世。”

李宁波接过茶杯，目光扫过那些书架。他注意到有几本中文书，是《孙子兵法》《三国演义》和《红楼梦》。“您父亲读中文书？”

“他年轻时去过上海。”拉科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是一九三几年的事，他还见过中山先生的夫人。回来之后，他就迷上了中国文化，一直想再去一次，可惜再也没有机会。”

李宁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拉科托先生，我今天来……只是想说几句话。”

拉科托放下茶杯，看着他，“您说。”

“您应该也听说了，今天马岛来了一位客人。”李宁波的目光直视着他，“罗伯特·鲁宾，克林顿时期的财政部长。”

拉科托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来马岛，是为了调查一件事。”李宁波的声音很平静，“一件可能影响马岛未来很多年的大事。”

拉科托的眼睛微微眯起。“李局，您跟我说这些，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李宁波放下茶杯，“是想告诉您，马岛现在处在一个很微妙的时刻。有人想查我们，有人想害我们，也有人想利用我们。安德里亚曼贾托家族在马岛经营了几代人，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种时候，站队比赚钱更重要。”

拉科托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那是一张马岛北部沿海的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几个位置，布哈拉岛、诺西贝岛、安齐拉纳纳港。

“李局。”他终于开口，“您知道安德里亚曼贾托家族为什么能在马岛立足这么多年吗？”

李宁波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因为我们从不站队。”拉科托的声音很平静，“法国人来的时候，我们给法国人做事。独立之后，我们给总统做事。不管谁在台上，我们都能找到合作的方式。这不是墙头草，这是生存的智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宁波脸上：“您今天来，是想让我站到马岛政府这边，对吗？”

“不是站到政府这边。”李宁波摇摇头，“是站到马岛这边。站到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这边。”

拉科托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拉科托先生，您在马岛经营了大半辈子，认识的人比谁都多，知道的事比谁都清楚。梅里纳王国虽然已经不复存在，可毕竟是马岛的历史重要组成部分。马岛这片热土养育了我们，承载了我们所有人的家人。美国人、法国人，他们从来只是考虑自己的利益，而不会真正为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考虑哪怕半分。”

李宁波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笼罩的花园。

院子里，李亘和兰德里亚站在凤凰木下，正说着什么。女孩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男孩的手足无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笨拙。

“我只想请您记住一件事。”他转过身，看着拉科托，“不管西方人为了彰显他们的友善，为马岛做了多少慈善，可……终究他们还是外人。”

此时在马岛定居的西方权贵数量可不少，他们被这片土地上的财富所吸引，也被这里的美景所震撼。

摩根家族、洛克菲勒家族、科赫家族、杜邦家族、玛氏家族、  嘉吉家族，肯尼迪家族等，都有族人在马岛生活居住，从事商业或者慈善活动。

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卡罗琳·布维尔·肯尼迪。还有与古梦一起在马岛做慈善、狐猴保护工作的嘉吉家族后人莎拉.马克米廉。

拉科托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在书房的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

“李局。”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绕弯子。”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李宁波面前。“这是三天前，美国驻马岛大使馆给我送来的一份协议。他们想在萨瓦地区建一个气象监测站，就在我的香草种植园旁边。条件是每年一百万美元的补偿，外加我的家族在美国的资产豁免一切审查。”

李宁波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协议写得很专业，措辞严谨，条款清晰。

表面上看，就是一个普通的气象监测站合作协议。他敏锐注意到一个细节，监测站的运行期限是二十年，期间马岛方面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站区，所有数据和设备均由美方全权处理。

“他们选的位置很有意思。”拉科托走到墙边，拉开一幅马岛地图，指着萨瓦地区的一个点，“这里距离布哈拉岛不到三百公里，距离诺西贝岛不到两百公里。如果在这里装一套先进的监测设备，马岛北部沿海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底下。”

李宁波的眼睛眯了起来。“您拒绝了？”

“还没有。”拉科托走回书桌前坐下，“我在等。等一个能告诉我，到底该不该拒绝的人。”

李宁波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您现在等到了？”

拉科托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月光下的花园里。

李亘和兰德里亚还在聊天，女孩的笑声在夜风中轻轻飘荡，像一首遥远的歌。

“李亘是个好孩子。”他突然说，“有礼貌，有教养，跟他父亲一样。”

李宁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小子就是嘴笨，心里什么都明白。”

“笨一点好。”拉科托放下茶杯，“太聪明的人……不可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花园里的李亘已经慢慢恢复了自然，说话也开始流利起来。女孩的细腻皮肤，在灯光下散发出浅蜜色，那张混血的立体脸庞，似乎比阳光下更具别样的美。

“明年我要去军校进修一年，等毕业了，我想……我想去巴黎大学攻读硕士。”李亘说出这句话时候，已经为自己的未来规划好了一切。

“那太好了，巴黎大学很多专业还是很不错的。”兰德里亚的眼眸透着清纯和简单。

塔那那利佛市中心的卡尔顿酒店顶层套房，罗伯特·鲁宾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的城市。

他今年七十一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高盛那些年经手的交易记录一样密密麻麻，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着年轻时特有的锐利。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太多年，见过太多国家的兴衰起落，早已练就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本事。

此刻，他的心里却远不如表面那样平静。

身后传来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进来。”

斯蒂芬·卡佩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先生，史密斯那边来消息了。”他把文件递过来，“他在莫斯科的线人确认，俄罗斯北方机械制造厂上个月有一批特殊货物出港。货物清单被严格保密，运输船的目的地就是马岛。”

鲁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放在窗台上。“能确认是什么货物吗？”

“还不能。”卡佩斯摇摇头，“运输的规格很高，全程由安全局的人押运，连港口装卸工都是特批的。我们的线人分析，可能是某种敏感设备的部件，比如……导弹发动机。”

鲁宾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灯火璀璨的城市上。

“李安然与瓦洛佳签署了数量庞大的采购合同，包括很多先进武器装备。国内的意思是，有没有可能阻止这批交易。或者最起码，将军火订单转移到美国来。”卡佩斯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要坚决杜绝对俄罗斯的输血，否则对于帝国接下去的行动，会造成很大障碍。

西方能拿捏俄罗斯的，只有经济这个软肋。更深层级的，那个德国老娘们与瓦洛佳眉来眼去，拿到了大量的价廉能源，消化了欧洲大批高端产品。一个相互融合，快速发展的欧洲，才是美国最大的噩梦。

鲁宾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端起茶几上的威士忌抿了一口。

“斯蒂芬。”他说，“你觉得李安然这个人怎么样？”

卡佩斯想了想，然后说：“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仅仅是能赚钱，而是布局。他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每一步都为下一步做准备。他在马岛搞农业、搞工业、搞基建、搞教育，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这片土地真正属于他。他在莫桑比克搞农场、搞港口、搞铁路，是为了给马岛找一个战略纵深。他跟俄罗斯做交易，跟C国搞合作，跟欧洲谈投资，左右逢源，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他对时局把握的精准度，实在太可怕了。我研究过他所有的过往，每一步似乎都是一个赌徒押注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可最后赢家总是他，没有例外。”

鲁宾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如今他已经成长为一个巨无霸，想要对付他……难啊。”

想到临走时候奥黑对他的叮嘱，想到希拉提起李安然，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仇恨，他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愈发沉重了。

“这几天我会很忙，努力扮演好诱饵的角色。”卡佩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微皱的西装，“查不到那个大家伙，美国太多人睡不着的。”

鲁宾点点头，站起来送他，“注意安全，李安然可不是什么好人，更何况还在他的地盘上。”

卡佩斯无所谓地耸耸肩，“他是我们的盟友，不是吗？放心吧，没事的。”

门关上后，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鲁宾走到窗前，看着脚下那片灯火璀璨的城市，脑海里全是那份报告的内容。

临行前，布鲁金斯学会出具了一份，花费了一年时间，对马岛的研究报告。所有看过报告的人，没有一个不震惊的。

一个远在天边的岛屿，在所有人的固有认知里是个极为贫困的地方，甚至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小国的名字。

报告却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摊开在众人面前。

报告从马岛国家历史、人口组成、政体结构、经济实力、军事力量，国际关系等全方位对马岛做了个国家核心实力画像，结论是令人恐慌和绝望的。

对奥巴马政府而言，李安然与马国的联合体，是“不可战、不可反、不可灭、不可控，必须管”的终极力量。

任何针对这个联合体的强硬不友善的行动，都会导致美国金融崩溃、政治分裂、本土核风险、全球体系瘫痪的危险。

也就是说，这个藏在世界一隅角落里的小国，在全世界的无视中，发展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力量。

没有人怀疑世界最顶级智库布鲁金斯学会，出具的这份报告的真实性和可靠性。从报告被列为绝密，就知道这份报告的份量了。

“拉拢他，让马岛成为我们手里的刀，在非洲与法国、德国对抗，成为我们砍断俄欧纽带的一股力量。”这是奥黑的原话。

既然无法消灭马岛的强大，那么就让他更加强大起来。强大到欧、俄、C国都心生忌惮，再从中挑拨，让马岛逐渐黑化，最终成为一条恶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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