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东海不久，也已经知道了顺发实业，

这家公司不是东海本地人办的，老板是最早一批来东海淘金的外乡人。那时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只要有胆气，有点门路，就能挣下钱。

她说到这里，把叉子拿起来，在盘子里拨了拨配菜：“顺发下面有顺达、顺成、顺鑫七八家公司，涉及仓储、物流、海运、对外贸易都有。东海不少货出海，都要过顺发的手。外贸这一块，顺发和咱们进出口贸易公司，差不多平分秋色。”

迟贝见我不接话，又往下说：“顺发那个老板，早些年亲自跑船，亲自在码头上收货。后来做大了，船不跑了，码头上的事还是他一句话。”她拿叉子指了指窗外，“李市长，东海这地方，海是通的，人心也是通的。谁手里有码头，谁就能做生意。”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坐在进出口贸易公司的餐厅里，听一个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党委书记，把同行的情况了解的这么情况，心里总觉得有点怪。

同行是仇家，她为什么要把顺发推到我面前？

崔德山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腮帮子往下一沉，道：“迟书记，这个话可要慎重啊。顺发实业是全市进出口贸易的龙头，滨海新区的财税，很大一部分是顺发做的贡献。顺发是龙头。牟广福书记能从区长提拔为书记，不就是树立了这么一个品牌吗？”

迟贝听到这里，眼睛落在崔德山脸上，随后把刀叉放下，嘴边扯出一点笑：“具体是什么情况，要经过你们公安机关的调查。李市长，我是相信公安机关的。只是人都已经死了，死了之后，我们家里人没有冤冤相报的思想，只想过好当下。特别是我，上照顾老，下照顾小，公司里还有这么些事情，平日里精力其实顾不过来。”

她说到这里，眼圈又是一红，泪却没下来。她拿餐巾在眼角按了一下，很快又放下，幽幽道：“人死不能复生，以和为贵吧。”

桌上的刀叉声轻了。邻桌有人端着盘子过去，瓷器碰着瓷器，叮一声。窗外是海，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海面上的船影被拉得很长。崔德山把嘴里的牛排咽下去，拿餐巾在嘴边按了按。

崔德山把叉子往盘里一放，苦笑道：“迟书记，你们以后少搞西餐啊。这一块牛排，切了半天，太麻烦了。”

迟贝嘴边那点笑没有散，她把刀叉并到盘边，算是应了。

自助餐有个好处，减少了很多不必要的流程。不到半个小时，各人盘里的东西都吃完了。吃完之后，领导之间彼此打招呼。我来到葛跃进旁边。休息室里那点不愉快，在官场上不会挂在脸上，大家彼此都是为了工作。

葛跃进很有气场，众人簇拥着他从电梯出来。大厅里同样是富丽堂皇的吊灯，灯光在地砖上星星烁烁。吊灯从高处垂下来，灯穗子上落了一层灰，风一过如同风铃一样垂下来。

葛跃进走在前面，没人敢跟他并排。馆长孔庆山和政法委徐振山稍落半步，我和管外贸的副市长闻世昌副市长又落半步，后面是、江承山、迟贝和崔德山牟广福一众人等。

出了门，一排黑色轿车已经展开，车头朝外。

葛跃进临近上车，单独把我和徐振山叫到车前。他一只手扶着车顶，一只手搭在车门上，是一副随时要上车的动作。他看了看随行的众人，声音放低：“朝阳同志，省委、市委都很重视这次打击走私专项行动。动员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搞，我的意见不等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没有必要每一次都等到动员会之后再开展。你们和进出口贸易公司联系一下，他们经常跑船，知道码头上的情况，按照吃饭的时候我和振山的意见，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联合边防、工商、公安，对离岛的经济区的第二码头或者第三码头开展一次突击行动。行动之前，不要给大家说。”

徐振山站在车门的另一侧，两只手抄在胸前，头往下压了压：“朝阳同志，我和跃进同志在这一点上，意见是一致的，争取就这两天，等着他们都开动员会的时候，打一个措手不及。”

葛跃进已经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窗还开着，又扬起手往椅背上一靠。他从车窗里看我们，眼睛很沉：“朝阳同志、振山同志，关于吴海生同志的使用，你们要酌情考虑。好吧，再多说就影响感情了。”

我心里说，真是执着啊，葛书记怎么非得和公安较劲？

公安局长是个实权，我也当过县委书记，知道每一次干部调整之前，实权岗位都是各方角逐的重点。每个领导都有自己的思路，每位干部也都有自己的亲朋好友，这些倒也见怪不怪了。

黑色轿车一辆一辆开走，尾灯在院门口拐了一下，不见了。

返程路上，崔德山和我并排坐在后排，唐卫国坐在副驾驶。驾驶员是我从部队临时借调来的，原本是开卡车的，车技好，纪律性强。这是晓阳和军分区的家属吃饭时，那位家属帮忙物色的。

车里有一股新车的皮子味，脚垫还是新的。司机小刘把车速压在六十。唐卫国坐在前头，手里抱着一个黑皮包，包口露出一截大哥大的天线。

小刘开车很稳，过坑先减速，过路口先看两边。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把眼睛移回路上。

我看向崔德山：“德山啊，曲长水和你熟不熟？”

崔德山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熟啊，怎么不熟？以前虽然没在一个分局共过事，可在市局的时候认识。他在刑警支队当副支队长，我在治安支队当副支队长，两个人同一年解决的正科级，后来一前一后下的分局。”

我看着他：“曲长水是迟耀宗的女婿，怎么进步速度还没还快？”

我知道崔德山也是政法子弟，故意这么问。迟耀宗的分量，比一般政法干部重得多。

崔德山倒坦诚。他常年在海边，风吹日晒，皮肤发黑。再加上常年抽烟，牙齿发黄，笑起来牙上的烟渍露出来。他把袖子往上一撸，感慨道：“说到这个事，东海没有一个人不佩服迟耀宗。迟老党性非常强，一心为了工作。曲长水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包括他女儿迟贝，都不是迟耀宗提拔的。是长泰书记和延秋市长实在看不下去了，才把迟贝和曲长水提拔使用起来。迟贝以前只是商业系统的一个小会计，曲长水在派出所。”

崔德山说到这里，抬手把耳后的烟抹下来，在车窗上磕了磕，烟丝掉在裤腿上，他拿手一掸。“迟老这个人，最怕别人说他以权谋私。曲长水在派出所那几年，迟贝还在商业系统打算盘。后来两个人调上来，迟老还在家里拍过桌子，说这不是他的意思。”他说完，这才把烟叼在嘴上，使劲闻了闻。

我很不解：“那曲长水和迟贝是怎么结合的？两个人身份地位，应该有差距啊。”

崔德山把烟夹回耳朵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别看迟老在改革开放上迈的步子大，一手打造了东海两市八区的局面，可他这个人，其实很传统。曲长水的父亲，和迟老当年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世交。迟贝和长水两个人也算青梅竹马吧。”

我听着，心里把这条线捋了一遍。迟耀宗不提拔自己的人，长泰书记和延秋市长却把迟贝、曲长水提起来。这里头有照顾，也有安排。一个老市长的女儿、女婿，放在商业和公安两条线上，既不显眼，又都能用。只是这种安排，落在曲长水身上，最后要了他的命。

我又问：“感情如何？”

崔德山咧嘴笑道：“李市长，老夫老妻，谈什么感情？亲一口，噩梦都要做三宿。”他笑着看我，牙上的烟渍全露出来，“不像你和你爱人，除了身高上有些差距，那也是郎才女貌嘛。”

晓阳穿平底鞋和高跟鞋，个头差着五厘米。五厘米已经不少了。可她气质出众，我们两个人走在街上，倒也是别人嘴里的般配。论家庭地位，我和晓阳，那是不敢比的。遇到晓阳，是我一辈子最大的幸运。

晓阳从来不拿自己的家世说事。她跟我过日子，讲的是柴米油盐，讲的是孩子接到东海来以后住哪间屋、上哪所学校。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欠她。

五月九日风和日丽，市局对走私工作是有一些基础研究，犯罪线索、档案、情报都有掌握。

晚上突击行动的事是一大早我把崔德山叫过来交代的。

崔德山觉得时间很紧，但是看我下定了决心，就给我汇报基本思路：下午五点钟，召集各单位人员集合，公安局作为主力，工商和边防抽调人员参与。

“李市长，公安局大概能组织二百人的队伍。真边防支队和边防派出所，这边需要您协调一下。”

崔德山把本子翻开，念了几个数：公安二百人，边防支队直属队八十人，边防派出所四十人，工商经检队十五人吗，差不多能封住一个港口。”

我抬眼道：“这个没问题，我来联系。点位怎么定的？”

崔德山走到我办公桌后侧的地图跟前，我也跟过去。那是一张塑封海图，边角已经翘起来。他用手在地图上两个海岸线的位置点了点：“李市长，走私不管怎么走，无非是把海上的东西弄到陆地上来，都要通过船，再用汽车中转。海上茫茫一片，不好找。海上和陆上不同，海上到处都可以跑。我们之前追过几次，改装的快艇，比边防的船都快。他们一旦发现被追查，很快就把货沉到海底。这样只是受些经济损失，没有牢狱之灾。所以重点在码头和集装箱。”

他的手指从海岸线这头划到那头，指甲在塑封膜上刮出一声轻响。“离港这里的二号港水深，泊位多，集装箱场站大，夜里作业不停。三号港是老码头，杂货多，船小，好跑。”他抬头看我，“我我们经侦支队是有情报的，建议打二号港。地方大，货多，一打一个准。”

看来崔德山对情况很熟悉，他和葛书记的意见是一致的，都是离岛的二号码头，第一次行动，我还是想着稳妥一些，不要扑空。

我用手指点了点地图：“德山同志，你是行动总指挥。”

崔德山一拍胸脯：“市长，你放心，，你就在家听好消息吧。”

我看他那个样子，颇有一种志在必得的把握。我又问：“情报准备得怎么样？”

崔德山把手指从地图上收回来：“肯定有一些情报。经侦支队在码头上有一个内线，我们早就想着动他们了。”

我问：“内线可靠吗？”崔德山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可靠不可靠，今天晚上就能看出来。他要是递了假情报，我第一个办他。”他说这话时，牙关咬了一下。

我看着他：“我也要参加。”

崔德山一愣，反问道：“李市长，你也要参加？这不好吧，现场可能很危险！”

我直接道：“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在东原公安局的时候，经常参加一线的重大执法行动。”

崔德山粗中有细，抢先道：“李市长，既然您都到现场了，哪还有我任总指挥的道理。”

在这个问题上，倒是彼此都没有纠结。

崔德山把大致的部署汇报了之后，苏长河政委就来汇报党委会的筹备情况。

苏长河把下一步提拔的干部名单推到我面前。这次调整的干部不多，但是很精。名单是用钢笔写的，唐卫国的名字后头，写着办公室副主任。

苏长河把名单推过来时，先把自己的钢笔帽扣上，又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名单旁边。

我把唐卫国的名字直接划掉：“苏政委，这次不考虑唐卫国。”

“李市长，唐卫国这个同志表现很不错。”苏长河把名单往桌心推了推，“我看了他的履历，在交警支队当过办公室主任，在科委也当过办公室主任，应该是很适合办公室工作的。办公室正好缺一个副主任。娄世坤同志年龄也偏大，不太适合跟着你跑上跑下，安排一个副主任很合适嘛。”

苏长河的考虑确实周到。确如晓阳所讲，这个人是个很聪明的人，能想领导之所想，和这样的领导搭档，能减少很多沟通成本。

我把钢笔帽扣上：“苏政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刚来，凳子还没坐热，就把自己老乡提起来，别人怎么看？”

苏长河听我这么说，没有急着劝。他把名单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停，才道：“李市长考虑得对。人言可畏，尤其您刚来。”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替我把门关上。

“那行。”苏长河把名单收回去，手指在纸角上按了按，“市长，这次还有个事，关于闫洪生的使用，我和其他几位班子成员都已经沟通过，崔德山他们都没有意见。”

我很肯定的道：“那就好。关于重案支队筹备组组长的人选，崔德山有些想法，不过我也给他话了。整个东海市公安局，没有人干过重案支队的工作。马波同志是从东原重案支队过来的，他有经验，这一点我也能说服他。”

苏长河把两只手一摊：“我就说嘛，李市长看人，还是看业务。”

我很欣赏苏长河，他抓问题，抓关键。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在业务上打开突破口。

时间到了下午五点。

穿武警作训服、公安制服、工商制服的同志，陆续来到公安局。我从楼上看下去，形形色色的制式车已经停满院子。有武警的卡车，有公安的吉普，有工商的面包车。

公安局有个大礼堂。在门口则先是搜身，大哥大、对讲机、BP机，全部上交。

不少人还是没搞懂什么情况，就被搜身检查后，按单位分区落座。大礼堂里拉了横幅，上头写着"东海市打击走私联合行动部署会"。

会场的主席台上，只有我和苏长河、崔德山、边防支队领导四个人的位置，我端坐在中间，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崔德山上拿起话筒，先吹了一口气，喇叭发出一声尖响。

“同志们，今晚不是演习。我不管你是哪个单位的，进了这个门，就归一个指挥。今晚的行动，谁走漏消息，谁就是拿东海的脸去换钱。大哥大、BP机、对讲机，行动开始之前，谁也不许离开这个院子。吃饭我们管了，上厕所主动报告……到了码头上，没有命令，不许开枪，不许私自拿东西，不许放走一个人。总之，一切行动听指挥！”

崔德山的话音刚落，会场里响起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大家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晚上是要缉私。

武警的同志坐在座位上，腰杆挺直，手放在膝盖上，纹丝不动。

崔德山讲完，工作人员就开始分发盒饭。盒饭是最普通的那种铝皮饭盒，一荤两素，米饭压得实。底下的人接过去，有的低头就吃，有的还在交头接耳。

六点多，礼堂里开始有人坐不住。工商局经检队一个人把手举起来，像小学生回答问题。他四十来岁，脸圆，肚子把制服撑得发亮，腰带扣在肚子底下。他走到门口，被督察支队副支队长谷雨田拦住。

“我回家一趟，十分钟就回来。”他把手在门框上一拍，脚已经往门外迈。

谷雨田不让，把手一横。这人把袖子往上撸，露出一截白胖的胳膊：“你们这是限制人身自由！我是副大队长罗广才，都知道我有糖尿病，每天都要回去吃药！搞个行动又是搜身又是守门的，不信任我们让我们来干什么！”

他这一嗓子，周围几个人的头都扭过来了，罗广才把胳膊一甩，袖子上的扣子崩开一颗，滚到墙根。

我走过去的时候，罗广才正骂骂咧咧的拿手指头戳谷雨田的胸口。

和东原的工商干部不同，东原的工商干部都是和小商小贩打交道，东海的工商干部打交道的对象体量不一样，案值动辄上千万，说话手势也大，口气自然也不小。

我把他的手往下一按：“不让你出去，不是限制自由，是万一行动消息泄露，所有责任都是你的，你担待得起吗？”

他转过头，上下看我：“我吃个药撒泡尿能通什么风？”

我冷冷道：“什么药，我们安排人给你送来。”

他愣了一下，嘴还硬抬手点着我：“公安局长也管不了我们工商局，我要告你。”

没等我开口，苏长河从旁边踱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盒饭，筷子往盒里一插：“告，随便告！”苏长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慢条斯理地接了半句：“刚才讲了，行动听指挥，全程守纪律，你他娘的少给你们单位丢人现眼的，现在滚回去吃饭屁事没有，再闹我给你们市局局长打电话，把你领回去！”

罗广才的嘴张了张，没再出声，攥着袖子扭头回了座位，铝皮饭盒往桌上一顿，饭都崩了出来。

崔德山步履匆匆的从前排走过来，黑着脸一拍桌子：“你什么意思，在这发脾气那，把桌上的饭捡起来，行动还没开始，你在这给指挥部撂脸子，是给你自己看还是给谁看？”

崔德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铝皮饭盒跟着一跳，汤汁溅到罗广才的手背上：“我让你捡起来！”罗广才梗着脖子，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终究还是弯腰把散在桌上的米饭一粒一粒捏回盒里。

崔德山不依不饶的道：“捏干净，桌子缝里的也算。”罗广才蹲下去，膝盖抵着桌腿，指头在桌缝里抠，抠出来的饭粒混着灰，他攥在手心里没往盒里放。崔德山也不看他，抓着他的手腕往桌上一磕：“攥着干什么？吃进去。”罗广才的脸一下涨成猪肝色，坐在那儿不动。

直到工商局的一位老同志走过来打圆场这才作罢。

我倒是觉得，让崔德山指挥行动也是对了，他这股子六亲不认的劲，正是眼下指挥队伍最需要的精气神。行动还没开始，队伍里就先立了规矩，这股劲头比什么动员讲话都管用。

晚上七点，分组之后各队报数，声音在礼堂里撞来撞去。经侦支队报数最响，武警报数最齐。报完数，崔德山把腕表掏出来看了一眼，低声道：“还有三个钟头。”这三个钟头，礼堂里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在头顶转。

十点，登车出发。卡车和租用的大巴车一辆一辆开出公安局大院。车厢上蒙着帆布，车尾放着小马扎。崔德山带着经侦支队先走，武警报速跟上，车灯在院子里扫出一道道白线，我和唐卫国、苏长河坐在最后一辆车。

车灯一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过了盐场，路两边黑了，只有车灯照着路边的盐蒿和芦苇。

十一点四十，车队到了滨海新区二号港码头。本地人叫二号港，文件上写的是第二码头。

码头上的灯很亮，把半边天照成灰白色。远处有汽笛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催促，又像是提醒。

码头门口两根水泥柱，铁门半开，门卫室亮着灯。门卫拿着手电来回照着，看人数这么多，很警惕的道：“没接到命令，不能进啊。”

崔德山跳下车大踏步走下来，一挥手，身后刑警支队的几个同志马上上前，一边一个把几个门卫控制住。几个人手电光柱乱晃。门卫室里电话响了起来，闫洪生进去就把电话线拔了。

车队进门，沿着堆场通道往里开。两边集装箱堆到三四层，像一堵一堵铁墙。塔吊的灯亮着，吊臂横在半空，吊着一只四十尺柜，正往卡车上落。柴油味、海腥味、铁锈味混在一起。一辆集装箱拖车从拐角出来，被武警拦下。

码头上的热闹，被我们一刀切断。

武警和参加行动的同志行动很迅速，大家按照各自的分工进入预定位置。堆场东侧的几个出口被卡车堵死，西边闸口由武警一个班守着，进出车辆一律停下查验。

我和苏长河崔德山几人沿着堆场主通道往调度楼走，崔德山把喇叭举到嘴边，先吹了一口气，大声喊道：“全部停止作业！所有人原地不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塔吊的吊臂停在半空，吊着的集装箱离地两米，风一吹，轻轻晃。卡车熄了火，司机从驾驶室探出头。装卸工蹲在集装箱底下，手电照过去，一张一张脸。

荷枪实弹的武警沿着堆场散开，把作业区围住。

工商局经检队的人在东头拽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印泥、手电和验货单。

武警的枪口朝外，三个人一组，背靠背站着。

这个时候，港务局值班的领导来了一辆桑塔纳从办公楼那边冲过来，急刹，车头一沉。车门开，先下来一只皮鞋，再下来一个白衬衫。

苏长河认识这人，在我耳边道：“李局长，港务局副局长翟维岳！”

翟维岳四十来岁，一边走一边系领带，领带结歪到一边，脸涨得发红。他身后跟着穿制服的人提着橡胶棍，还有几人陆续从办公楼出来拿着手电。

看见武警的枪，几人把橡胶棍背到身后。

他扯着嗓子道：“你们这是干什么？那个部门的，没接到通知，谁也不能查！我们这是港务局的企业，是市里的企业，凭什么你们说查就查啊！”

“李市长，根据情报，这里面全部是问题集装箱。”崔德山隔老远把手电往集装箱集散区一扫，数了数箱子，沉声道，“我看了，数量不少，至少七八十个。”

这个时候翟维岳来到了我们几人跟前，抚了抚眼镜，一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样子，上下打量崔德山，目光又扫到苏长河身上，声音不由降了几分：“哎呀，我当时谁拿，老苏，崔局，抓海盗也不用动用边防嘛，这是干啥要查我们啊？”

崔德山道：“翟局长，抓海盗归海军，查走私归我们。这批箱子报关单上写的什么？实际装的什么，我们要开箱验货！”

翟维岳扭头看了眼崔德山手电光扫过的方向，嘴角抽了一下，马上又堆起笑来：“崔局，这都是人家正经报关的货，海关的手续也有，你这一开箱，人家货主回头告我们港务局，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啊。再说了，这些箱子可都是市里几个单位挂了号的，真的不能查！”

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面前：“没有不能查的。”

他往前逼了一步：“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我把手在胸前一拍，“这是市委、市政府的要求，必须对照单子开箱验货。”

翟维岳左右看了看，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白衬衫的袖口一捋：“李市长，我认识您，您来了，也不能查，如果你要查，就是不给我们港务局面子，就是不给我翟某人面子……”

没等我开口，身后的翟维岳已经一挥手，那几名提橡胶棍的制服男便往桌前挤，手电光乱晃，颇有一副要硬拦的架势。马波横跨半步挡在我侧前，右手已经按在腰后。

翟维岳上前一步伸手抓我胳膊，凑在我耳边低声道:“李市长，兄弟对不住了，我抓你一下，您就当是我故意的，把我铐起来带走，不然兄弟没办法交代！”

没等我反应，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在我后腰上一推，他整个人倒是顺势往旁边一歪：“有我在，谁也不能开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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