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阳几句话把我点醒，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她的佩服又添了三分。

晓阳这个人，最喜欢看我在单杠上折腾。操场上的路灯刚亮，家属院的窗子一扇一扇亮起来，远处有人端着盆出来倒水。我往四周看了看，院子里没人，只有风吹着梧桐叶子翻过来，一片一片发白。

“晓阳，你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心里头敞亮了，这样一来，上上下下的矛盾就少很多，也避免了万一闫洪生那边没有干出成绩，反倒是把责任都压到了市局。”

晓阳看我已经明白了，就抬起身在我肌肉上拍了拍：“这就对了嘛，你要想妈经常说的，问题就得两头看！”

晓阳接着很羞涩的说：“三傻子，你再给姐拉几个单杠，你拉单杠的时候，姐好喜欢！”

这个要求我还是能满足的，我把衬衣顺手搭在单杠旁边的矮树上，两只手抓住铁杠，脚一离地，引体向上就做起来了。我一口气做了三十个，身上那层汗出来了，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绷着，腹前的六块也显出来。三十个做完，我停了一下，换了口气，又拉了十个，前后四十个。

晓阳站在底下，手里还拎着我的衬衣当做毛巾，在我身上擦起来了汗，一边擦一边兴奋的说：“好了好了，晚上省点力气，别都使在这铁杠子上。”说着把衬衣往我肩上一搭，又顺手在我后腰上按了一把，催我回屋冲个澡。

我从单杠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手指被铁杠勒得发红，我攥了攥，又松开。

运动完之后，晚风一吹整个人神清气爽，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风一过，凉津津的。

我和晓阳在操场上往家属院那头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晓阳盯着我看了半天，很是伤感的说：“三傻子，看到你这样，我就想到我苦命的二哥呀。”  她抬手在我胸口上点了一下，“我苦命的二哥现在都是头脑很简单，四肢很发达。你看我这二嫂，皮肤比我都好，滋润啊。”

我把衬衣往身上套，宽慰她道：“你呀，别说二哥了。二哥现在外号小驸马，日子过得比我们都舒坦。”

晓阳把嘴一撇：“你以为这驸马好当啊？二嫂在家里说一不二，二哥连喝口酒都得看脸色，抽烟就更别想了，不过二哥这个人现在也是胸无大志了，不像你娶了我这么一个明事理的媳妇，里里外外都替你想着。”晓阳说着，自己先笑了，抬手把我肩上的衬衣拽正，又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你比二哥的待遇好到哪里去了？”

这话我倒是有同感。

晓阳从来不只是让我出力。她在想法上也是独具一格，任何事情到了她那里，看着都不算大事。她可以辗转腾挪，化繁为简，一眼看到问题的核心。她并不贪心政治，对当官没有多大兴趣，现在兴趣比较大的是把家庭照顾好，想着把孩子接到东海来。

晓阳和岳母一样，从不觉得当领导干部有什么了不起。在她看来，领导干部完全不如在家庭里衡量自己的价值更为实在。

到了家里，我把苏长河今天的表现给晓阳说了。

晓阳听完，皱了皱眉头：“这个政委倒还是挺灵活的，而且这个人不简单啊。”  她把我的衬衣领子翻下来，手指在领口上按了按，“公安系统本身人多，公安局一家单位就能占到吃铁饭碗的五分之一。你想想，能从这里面冲到政委的岗位上，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她往后退了半步，仰着脸看我：“三傻子，这个人你用好了，他能助你一臂之力，你用不好，他可能要生出二心。”

我把衬衣扣子系上，很虚心地问她：“晓阳，那你觉得，什么是用好？什么是用不好呢？”

晓阳想了一会儿，很诚恳地说：“这个没有标准答案，只能看你们之间怎么相互磨合。这个过程并不是简单的咱俩在这里说说就完了。”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路。怎么样和一个人成为真正的朋友，彼此相互成就，这太考验学问了。

第二天上午，我把苏长河叫到办公室。

苏长河进了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等我把滨海分局的事说完，他片刻没有动静。他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眼睛落在桌面上，眼皮半天没动。直到我咳嗽了两声，他眼皮一抬，才回过味来。

“李市长，您的意思是让我去滨海分局当局长？”

“是兼任局长。”  我把手里的钢笔帽扣上，眼睛看着他，“你的重心还是在这边。这样做有一个好处：避免滨海新区的同志还想着从滨海新区内部提拔人，也方便闫洪生能打开局面。”

苏长河肩膀一震，连忙把身子坐直。他眉毛往上一挑，又压下去，腮帮子绷了一下。他犹犹豫豫了片刻，又挠了挠头，手又当梳子，梳了一下那些卷发。这一刻倒是更像外国人了。

“李市长，您这一招啊，太高明了！”  苏长河把手在卷发上按了按，嘴边扯出一点笑，难得抱怨道，“只是您倒是有点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的意思，滨海新区的同志，可是都想着当这个局长那。”

苏长河倒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确实这个滨海新区的岗位有几个人选在盯着，这个时候过去担任局长，倒是颇有一些“空降夺权”的意味，难免招人忌恨。但这反倒让我觉得苏长河是个实在人，心里有话不藏着掖着。比起那些当面应承、背后嘀咕的，反倒好打交道。

我往后靠了靠，把手一抬笑着安慰：“长河同志，事实就是这样，局面我不解释，这么干好处我也讲了，你放心，任何人问起来，都是我让你去的！”

苏长河听了我这话，身子往后一仰，半天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李市长，那倒不必，我这个人还是有担当的，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再推，政治上就不达标了，没问题，我去滨海挂名，全力支持闫洪生的工作，只是李市长我还是有些担心啊！”

“担心什么，你直接说。”我把钢笔搁下，看着他。

“来自市委的压力！葛跃进书记对海生同志一直很关注，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件事上另有想法。要是市委那边拍了板，滨海分局这个位置恐怕还得再议。”

这个事，我已经给徐振山电话沟通了，徐振山原则上同意了这个方案，来自葛跃进的压力，自然不是由我来扛了。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摆了摆手，“徐振山书记那边我已经沟通过了，他原则上同意这个方案。葛跃进同志那里，由徐振山书记去协调，比你我去说话要合适得多。”

苏长河听到这里，眉头才算彻底松开，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徐书记肯出面，那问题自然就简单多了！”

东海市进出口贸易公司是一家成立于改革开放初期的进出口企业，市里重点打造的骨干型国有企业，主要是对外贸易。贸易公司的办公大楼足足有十四层，在东海市大海大道上颇为气派，毗邻几大银行在东海的分行总部，周边还有港务局、几家海洋公司和海运公司，东海市机场公司、东海市交通投资公司、东海市海投公司，大大小小的国有和民营企业，总部都沿着东海大道一字排开，整条街几乎就是东海市的经济命脉。

五月八号，全市打击走私专题工作会议在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大会议室召开。之所以选择在这里，因为东海市进出口贸易公司是会议的承办单位，而且条件甚好，位于市中心的东海大道商业街，各家单位离得都很近。

我到了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会议定在十点。我到之后，公司的一把手江承山就迎了出来，握着我的手连说欢迎，又引着我往休息室方向走。

到了休息室，市委副书记葛跃进、政法委书记徐振山和分管工商外贸工作的副市长闻世昌人已经到了。这次会议是一次筹备会，筹备会之后，还要邀请省、市主要领导参加动员大会。

休息室里围了一圈的白色的布艺沙发，沙发之间都有小茶几，上面摆着矿泉水、湿纸巾和几盒没拆封的烟。葛跃进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徐振山在他左手边，闻世昌在右手边，我进门时，几位领导都人手一张报纸，我进去的时候，徐振山正翻着《东海日报》的一版，见我进来，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撂，黑脸上微微点头算是招呼过了。

看到有几位不熟悉的同志，崔德山主动介绍起来，他引我到一位穿着海关制服的同志旁：“朝阳啊，这是咱们东海市海关的关长孔庆山。”

孔庆山四十五六岁，先咳了一声，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却往我身后扫了一圈，才跟我握了握手，把手松了松，欠了欠身：“李市长，早就该来拜访您的。但是呢，一直没得到机会。这次市委、市政府组建这个打击走私领导小组，给我们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平台和契机啊。”

他说话温文尔雅，带着京腔，一看就是从上面来的干部。

孔庆山把制服下摆一抻，谈起了海关业务：“东海市的海关业务占全省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在全国都有重要地位。我们海关压力很大，希望公安机关和各级领导都多多支持我们的工作。”

葛跃进仰靠在沙发上，指间夹着一支雪茄，烟灰积了半寸。孔庆山很快又从包里拿出一盒雪茄：“李市长，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啊。”

我接过那盒雪茄，看了一眼，盒面上全是英文字母。我心里说，这海关倒是能搞得到这些正宗的国外进口雪茄。雪茄我抽不习惯，但是见面的小礼物，我也没有矫情，还是接了下来，递给了崔德山。

葛跃进咳嗽一声，扬着手点了点我：“朝阳，正好徐振山同志也在，有个事我给你们两个交换一下意见。”

我大致一听，八成又是说吴海生的事。

闻世昌是个识趣的人，看这架势便端起茶杯起身，笑着说了句“我去看看会场准备得怎么样！”

三个人就坐在了一起。葛跃进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放低，把自己的意见表达了出来。

“吴海生同志在公安机关勤勤恳恳干了很多年了。这次滨海分局出了点状况，但是责任不在他。不就是发生了一起械斗吗？也是一伙外地来打工的，为点小事打群架。这种事情很常见，没有必要拿一个干部的前途来处理这个事。”

他把意思表达清楚之后，就看向我：“朝阳，我是管干部的。你们之前是想让一个市局的同志下去担任局长，我认为这个思路是不成熟的，也没有太大的意义，还要重新熟悉情况。而且让海生同志多心，所以我建议，就由海生同志继续在东海市滨海新区公安局担任一把手。”

吴海生的事，我已经和政委沟通过。苏长河政委也已经应下，愿意去滨海公安分局。

徐振山书记这边，我也已经提前报备了。只是我没想到，这葛跃进竟然如此的执着，非得把吴海生安排到滨海公安分局。

我把脸上的笑收住，眼睛看着葛跃进：“葛书记，这个事按说您做了指示，我们应该要落实的。”

葛跃进把脸一沉，眉毛往中间一挤，眼缝细了，手在沙发扶手上按了一下。我正要开口，他打断道：“朝阳同志，不要给我来但是那一套。我知道，有些干部喜欢先抑后扬，有些干部呢，也喜欢先扬后抑。嘴上说是要落实领导指示，但是呢，转头就把领导指示忘得一干二净，这样不行啊。”

这葛跃进果然不愧是管人事的领导。我还没张口，他就把话已经堵死了。身为市委副书记，说话自然是有权威性的。

这个时候，旁边的徐振山也轻咳一声：“跃进同志，这个事情你不要难为朝阳同志了。这个事情事先是我没跟你做好沟通。”

其他几个人虽然听不清楚我们三人说什么，但是眼睛也不时往这边瞟。江承山和迟贝两个同志这个时候也已经以主人的姿态来到了贵宾室里。一个董事长，一个党委书记，一左一右，招呼众人入座，递材料，准备开会。

徐振山说话向来很冲，看起来是缺少人情世故的模样。但是这也是他给自己立的人设，让人看起来不好通融。

他仰靠在沙发上，眉骨压低，黑着脸，沉声道：“跃进同志，没想到一个公安分局局长，没想到也让您亲自劳心了。这个事呢我已经做好安排了。由市公安局政委苏长河同志担任滨海分局局长，去整肃滨海分局的纪律和作风。滨海分局在对待曲长水的问题上不专业、不严谨、调查不细致，造成了严重后果和极大的工作被动。所以，政法委这边就是让苏长河同志担任滨海分局局长。至于吴海生，如果组织部门觉得这个同志很优秀，政法委这边也不拦着，可以调离公安系统提拔使用。如果是想提拔他担任局长，不好意思啊，从我这一关，他就过不了。”

葛跃进和徐振山，在人事问题上不是头一回碰了。

他看样子是没有摸到好处的。但是徐振山处处是从工作的角度出发，并没有个人的利益所在。

葛跃进腮帮子绷了绷，眼皮往下一垂，又抬起来，脸色难看，但是也没有做过多的表态，只是看着我，下巴朝我一抬：“朝阳同志，怎么？你也是这个意见吗？”

我心里说，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我眉角一紧，正要拒绝。徐振山仍然没给我机会，强硬地抢先道：“市公安局难道不遵从市委政法委的指示吗？跃进同志，你这么问，多此一举啊，也没有必要。如果李朝阳同志不按照我的要求来，我就要处理他了。”

我只能赔笑了一声。葛跃进脸色难看，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的几人说话语气有些稍微拔高，贵宾室里的空气也跟着紧了几分。

迟贝是个精明人，她马上换上一副热络的笑脸，抬手指着自己的腕表：“哎呀各位领导，这都十点了，咱们是不是先把会议开起来！”

葛跃进绷着的脸这才松动了些，顺势把话头揭过去，站起身来抖了抖袖口：“行，开会，正事要紧。”

会议的规模不低，会议室中间是个长条形会议桌，主位上摆了五把椅子，市委副书记葛跃进、政法委书记徐振山、我和闻世昌副市长以及孔庆山关长。

其余的区委书记的位置和市直单位的头头脑脑则分列两侧。

会议桌外围还坐了几圈列席的负责人和班子的副职。

会议的议程很简单，都是按照事先定好的来，由我来主持。各单位介绍了一些经验，对涉及到一些头绪比较多的议题，大家也都发表了一下意见。整体来讲，一个上午的会期还是讨论出来不少内容，为下一步成立联合打私机制搭起了一个平台。

葛跃进一直没怎么说话，直到最后的时候，才总结道：“市委市政府这次是高度重视打私工作，长泰书记专门安排由我来牵头，就是要通过这次会议，把全市打私的合力真正拧成一股绳。各部门不能各唱各的调，要统一指挥、统一行动，把东海的打私工作打出气势、打出成效来！”

他环顾会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几个区委书记身上：“丑话说在前头，谁在这个事上打折扣、耍滑头，市委是要追责的。尤其是重点市和重点区，尤其是那些沿海的区，谁要是出了纰漏，别怪我葛跃进不认人。”

话讲的很有魄力，在要求上也很到位。

会议最后，我宣读了市委市政府的文件。由葛跃进任打击走私领导小组组长，徐振山以及闻世昌，再加上我和孔庆山、边防总队的一位副总队长任副组长！领导小组下设办公室，放在市公安局，由我任办公室主任，崔德山任办公室常务副主任，海关副关长盛文华、边防支队支队长、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江承山，共同任办公室副主任。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次打击走私机构建立起来，等到启动仪式之后，就有协作机制，就要正式开始运行。具体牵头这项工作的，其实是公安局，真正落实这项工作的，则是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崔德山。

会议结束之后，开始离场。中午的时候，进出口贸易公司准备了午餐。

午餐设在顶楼的餐厅，这也是我第一次到进出口贸易公司来吃饭。

餐厅的装修很奢华，落地窗正对着外海，水晶吊灯垂得极低，灯穗子几乎要蹭着人的头顶，映得满桌瓷器都泛着一层柔腻的光。江承山和迟贝亲自在门口迎客。

现场不是桌餐，是自助西餐。

既然是自助餐，显然是没有严格的座次讲究的。

我和崔德山又聊了一会儿工作，才进了餐厅。餐厅里已经座无虚席。我们两个人拿了餐盘，正打算找一处角落随便吃点的时候，一个身影到了眼前。

迟贝今天烫了大波浪，穿着一件非常合体的小西装，西装套裙外面有一枚十分别致的标志，金光闪闪，标志上面有四个小字，东海外贸。

迟贝这个名字，上次见面让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迟

耀宗老市长给她起这个名字，兴许有两重意义。一个呢，女孩嘛，当宝贝看。第二个呢，东海就在海边，有不少的扇贝，起这个贝字，倒是很贴合。

迟贝端着餐盘，也在找位置，看到我之后，马上挂上一副笑脸：“李市长，实在不好意思，招待不周啊。今天我们安排的是自助餐，不知道您习不习惯？”

服务人员小跑着过来，将我们引到了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旁，那里视野好，却因为离取餐台远，反倒空着。迟贝亲自替我把椅子往外挪了挪，动作利落，一点没有娇气的样子。

我把餐盘往桌上一放：“这样很好啊。大家自由组合，聊得还能痛快一些。”

几人闲说了几句，我恰好看到葛跃进和徐振山两个人正在谈笑风生，似乎是一起在和孔庆山关长开着什么玩笑。

这就是领导啊，私下里就算是有了什么争执，但是在面上，照样能笑呵呵地坐到一处，举着杯子互相敬酒，看不出半点芥蒂。

迟贝这个人呢，很健谈，也很优雅。但是她的这份优雅不像二嫂淑清那样内敛，而是颇为张扬。一头大波浪，配着她的那身小西装，看上去既有领导干部的稳重，又有社会人士的时尚。

一般第一印象会先入为主，很难再有改变。可我刚跟她碰了两次面，给我的印象却不一样。

在家里她打扮得端庄秀气，一看就是知书达理、贤妻良母的性格。

但是在这里，她却打扮得张扬、精致，带着国企领导独有的从容自信。

闲聊了一阵之后，话题自然还是回到案子上。迟贝提到自己的丈夫曲长水，眼圈一红，泪却没下来。她用叉子叉起一小块牛排，悬在半空。

“李市长、崔局长，其实我和公安系统的不少人都很熟悉，让你们费心了，大家都很关心我们，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老曲这个人呐，老曲干了小半辈子公安。刚从离岛公安分局调到滨海公安分局，一年多的时间呀，人就走了。换谁不心疼？特别是我父亲。我父亲一直把他当做儿子来看待呀。他去世之后，我老父亲一段时间天天以泪洗面。”

崔德山在旁边也缅怀起来：“曲长水不仅是滨海分局的局长，而且还是市局的党委委员、市局的班子成员。这个同志很正直，和迟老一样，对同志们也很热情。”

听了两人的议论，曲长水这个人就在我心中立体起来了。

迟贝拿着叉子扶了扶额头，眉头往中间蹙了一下：“李市长，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开始调查呢？”

我把叉子放下：“具体的时间还没有定。但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已经在做了。当时尸体火化得有些仓促，给我们后续的侦查还是带来一些不便。”

迟贝拿叉子拨了拨盘里的配菜，眼皮垂下去，低声道：“李市长，当时公安机关给我们出了结论是交通事故之后，我们还是想着让长水入土为安。而且当时社会上谣言也很多，说我们家老曲是酒喝多了，自己撞树上了。这是对他的一种亵渎。”

我朝她那边偏了偏头：“火化的事，我理解。现在干群关系不像六七十年代那么密切，社会上谣言一多，群众就容易信。也有一些干部作风浮夸，也难怪人家背后议论。”

我张口又问道：“迟贝同志，我想问一问，曲长水生前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说，正在办什么大案？家里有没有留下笔记之类的？”

迟贝听到这话之后，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把叉子往盘边一搁：“李市长，您这话倒是提醒我了。老曲有记日记的习惯，家里是有他的日记本的，但是之前的日记，都被我烧掉了。”

把这个  “烧”  字记在心里。

崔德山把叉子一放，腮帮子往下一沉：“这怎么能烧掉呢！你不烧，说不定里面有些秘密呀。”

迟贝犹豫了一下，一边思考，一边又切了一块牛排，迟迟没有往嘴里送。她想了一会儿，把叉子停在盘边：“不过我印象中，他最新的一本笔记应该还在，今年过年好他换了新本子。”

我马上追问：“这个本子能不能找到？”

迟贝把餐巾折了一下：“能找到，肯定能找到！只是需要时间呀……  你们都知道的，我不知道你们东原的规矩是不是这样，人死之后，他的东西是不能留在家里的。到底放在了哪里？我要回去翻一翻。”

崔德山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苦笑道：“迟书记，你回去马上找找，实在不行，我们专案组可以帮忙。”

迟贝把眼皮一抬，眼珠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真的还要成立专案组啊？”

崔德山把烟夹回耳朵上：“那是自然呀，没有专案组，那怎么破案呢？”

迟贝把上身往桌前凑了凑：“这个案子真的能破？”

崔德山倒不敢这么笃定。他把叉子放下，拿餐巾按了按嘴边，嘴唇咧了咧：“迟书记，您在进出口贸易公司，跟走私的案子也多少打过交道。破案这个东西呢，一部分靠证据，一部分靠机遇。还有一部分呐，这确实不好破呀。”

迟贝把刀叉一放：“那你们尽快破案吧。你们不破案，我老父亲茶不思饭不想。他一辈子为了公家殚精竭虑，节衣缩食，退休之前没照顾过家里的人，退休之后，他想着颐享天年，但没想到出了这事儿。”

我听到有工作笔记，也是重视起来了，只要有笔记，说不定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我把餐巾往桌上一放：“迟书记，这样，迟老也说了，这个案子，你可以作为联络员。这个日记本请你务必找到，找到之后啊，直接交给我。”

崔德山侧头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接话，只把半块牛排狠狠的塞进了嘴里，嚼了两下就咽，腮帮子鼓着，半天没吭声。

迟贝把刀叉并到盘边，应了一声，当即保证道：“李市长，您放心，这个本子我一定亲自交到您的手上，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

紧接着，崔德山拿叉子把一整块牛排叉起来，牙关咬住，往外一撕：“哎呀，迟书记，你们以后少搞西餐呀，你看隔壁那一桌的领导些，都吃不惯。”

江承山在靠窗那一桌，陪着牟广福，笑得正热闹。

我扭过头看了看。崔德山吃牛排也不切，叉起来就吃，牙关一咬，往外一扯。

倒是不远处的葛跃进倒是很斯文，一手叉子一手刀，小口切着。而海关的关长孔庆山倒很会享受，把牛排切得很小，眼睛半眯着，细嚼慢咽。

我心里说，东海市的经济虽然是起来了，可饭桌上的做派，还是各人各的样。有人学西餐，有人照旧用筷子，倒也不装。

我接着又问道：“迟书记，我再问一句。你回忆一下，他手里有没有压着谁的案子？”

迟贝斟酌了一下，叉子停在盘边：“他正在办打击走私的案子，好像是谈起过一些人。”

我把话截住，眼睛不离开她：“迟书记，这里没有外人，你就不要意有所指了。咱们有事说事，你说一说是什么人？”

迟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看了眼崔德山，似乎是下了决心才说：“我倒是经常听他说顺发实业下面的顺达外贸一直在和他过不去。”

我脑海里马上浮现出一个场景，滨海分局的公安局一墙之隔有一栋灰扑扑的大楼，比公安局的主楼还高出半截，楼顶挂着“顺发实业”的铜牌，难道是他们？

崔德山把叉子往盘里一丢，金属磕在瓷面上当啷一声，引得邻桌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他也不管，拿餐巾胡乱抹了抹嘴：“顺达外贸？滨海第一大纳税大户，牟书记眼里的大红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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