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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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逊在陈承镕的带引下自戒备森严的仪凤门而入,往城里走去。
随著近年杨秀清等人向现实妥协,近年逐步废止了男女别馆,放弃了绝对的平均主义的经济分配政策,天京城逐渐恢复了一些生机和人气。
只是受战争影响,商路受阻,市场上的商品不甚丰富。
由于北王、南王、翼王三位首义王皆往天京输入粮食,这座人口近百万的大都会勉力维持著运转,尽管仍旧有许多人处于半饥饿状态,但大规模饿死人的事件没有发生。
当然,在杨秀清执行严密的圣库制度,一切物资由圣库分配之前,天京地方天国的高层和顶层已经提前进入了共产主义时代,物资极度充裕。
平等的物资匮乏状况那是就天国中下层民众而言的。
罗伯逊一行人跟著陈承溶由纵贯天京城的主干道仪凤门大街、三牌楼、马台街而下,过北门桥、估衣廊糖坊、大丰富巷,最后右转进入红纸廊、堂子大街来到了新建的东王府门前。
此处便是天国的军政中枢所在,天国的一切军令政令皆由此处的主人东王杨秀清发出。
东王府的围墙刷得雪白,墙头覆著黄瓦。
头门两侧,站著两排长发侍卫,手里握著明晃晃的火铳和腰刀,杀气外溢,这些兵便是东殿最为精悍的一批刀牌手。
陈承溶上前说了几句,侍卫们让开路。
进了头门,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移种著的松柏,松柏上挂著黄绸。 甬道尽头是二门,二门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东王府」三个金字。
过了二门,便是大殿。
殿前铺著青石板的丹墀,丹墀上站著两排文武官员,一个个戴著黄帽,穿著黄袍,见了罗伯逊,都拿眼睛盯著罗伯逊,罗伯逊被东王府的天国官员盯得有些不自在。
罗伯逊被领进大殿。
光线从高高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殿中央的王座上。
王座上坐著一个人。
此人穿著一身黄缎的龙袍,长发及腰。脸上戴著一副黑晶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坐姿很正,双手搭在扶手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庙里的神像。
想来此人便是东王杨秀清无疑了。
罗伯逊站在殿中央,忽然觉得有些发冷,王座上的人似乎在透过黑晶墨镜在窥视他。
杨秀清已经猜出了些罗伯逊的来意。
他在上海布设有眼线,英夷舰队进上海补给休整、清廷官员宴请英夷的事情早被一五一十地报到了东王府。
罗伯逊定了定神,按照预先想好的礼节,微微躬身,用熟练的官话说道:「大英帝国驻上海领事罗伯逊,拜见东王九千岁殿下。」 大殿内寂静无声。
半响,王座上的杨秀清上下打量著罗伯逊,没有说话。
罗伯逊本想按照外交惯例,先说一段女王陛下政府的问候,可杨秀清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说你带了些礼物来?」杨秀清缓缓道。
「是,一些敝国的土产,聊表心意。」
杨秀清的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说吧,」他把身子往王座上一靠,「你们英夷的兵船,开到我们中国的江面上来,想做什么?」罗伯逊心里一惊,他还没开口,杨秀清已经知道他们兵船入上海的事。看来天京这边的消息,还是挺灵通的。
罗伯逊站在殿中央,梳理了一番思绪。
他在中国多年,知道这些造反的王爵最讲究名分,也最忌讳别人看轻自己。
杨秀清是九千岁,彭刚是六千岁,听说素来不睦。若能借这一点,让杨秀清觉得英军去打彭刚是替他除害,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罗伯逊酝酿了片刻,开口说道:「东王殿下,鄙人此来,原为双方通好。我在上海就听人说,北王彭刚嚣张跋扈,割据自雄;那位六千岁全然不听殿下这位九千岁的号令,完全不把殿下放在眼里。鄙人想,殿下若肯与敝国……」
「住囗!」 杨秀清猛地一拍扶手,厉声喝道。
「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那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轮不到你们洋夷来品头论足!你他娘的有洋屁就快放!」
罗伯逊没有料到杨秀清会这样不留情面。
他在外交场上混了这么多年,还从未被人这样当面嗬斥过,罗伯逊脸上的肥肉不由得跳了一下。他在北京跟清国的王公大臣打过交道,那些人即便心里恨你,脸上也要挂著三分笑;可眼前这位东王,简直像一块烧红了的铁,碰都碰不得。
见杨秀清这般激烈的反应,罗伯逊心里已经明白,想要和平通过东王杨秀清控制下的扬子江江面,恐怕是不可能了。
可来都来了,西摩尔的任务总要完成,回去也好交差。他只得硬著头皮,把话头拉了回来。「殿下,请允许我把话说清楚。」罗伯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们大英帝国对贵方并无敌意,只希望从扬子江过境,前往上游的武昌,特来知会阁下,以免生出什么不必要的误会。我们征伐彭刚,削弱他的实力,对您也有利,不是吗?」
王座之上的杨秀清黑晶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罗伯逊的话,不能说全无道理。彭刚那厮确实跋扈,不听他号令多年。
可彭刚的地盘,是天京最大的粮源。每月从上游开来的粮船,十停里有六七停是北王那边的。他若放英夷过境去打彭刚,彭刚一旦急了,把粮道一断,天京百万军民吃什么?
再者,彭刚在天京的很多天国将士们那里口碑本就不错,如今彭刚的部队在广东抗英,威名更是传遍了天国。
天京的将士嘴上不说,心里都佩服他。自己若放英夷过去,岂不成了引狼入室的罪人?东殿的威望还要不要了?弄不好,连他杨秀清这个九千岁的位子都要晃一晃。 杨秀清权衡了片刻,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作出了决断。
「误会?」杨秀清冷笑一声,「你们把军舰都开到了我们的江面上,还能有什么误会?」
「殿下……」
「我奉劝尔等,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杨秀清说话的声量陡然提高,「中国的江面,非是尔等能肆意进出的地方!」
言毕,杨秀清擡起手,甩袖朝殿外一挥。
「带著你的破烂,快滚!」
罗伯逊还想再说什么,两旁的侍卫已经「唰」地一声拔出刀来。
罗伯逊带来的这些礼物杨秀清连看都没看一眼。
东王府的东北角,有一座多宝楼,里面堆满了从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可杨秀清不是谁的礼都收。他有他的底线,洋夷的东西再好,也不能拿来换天国的粮道和东殿的威望。
罗伯逊无奈,只得转身退出了大殿。
承宣官领著他,从原路出去。经二门,过头门,灰溜溜地离开了东王府,离开了天京城。
罗伯逊前脚刚走,东王府大殿里的杨秀清便已经坐不住了。 杨秀清清楚英夷此番举大兵而来,绝不会因为一个领事碰了钉子便善罢甘休。软的手段行不通,必然来硬的。
杨秀清在大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吩咐承宣官:「取纸笔来。」
他亲自给镇江的杨辅清写了一封信:英夷兵船已到上海,补给已毕,其志必在西犯。镇江为天京门户,尔当昼夜戒备,沿江炮台,不得稍有懈怠。英夷船坚炮利,不可轻敌;然天国江面,寸土不容外人践踏。若英夷胆敢西上,即行开炮轰击,毋须请示。
写完信,杨秀清又下了一道令:从天京守军中抽调五千精锐,星夜驰援镇江。
话分两头。
罗伯逊回到上海,没有回领事馆,直接坐船去了泊于江心的切萨皮克号。
西摩尔在舱室里听完罗伯逊的报告,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半晌没有说话。
「我原以为,杨秀清是个可以讲道理的人。」西摩尔缓缓说道,「看来,他和以前京师城里那位咸丰皇帝一样,都以为可以把大英帝国当成可以随意打发的乞丐。」
「阁下,杨秀清恐怕要比咸丰皇帝难对付,太平天国的军队战意也要比鞑靼政府的军队强得多。」罗伯逊提醒道。
西摩尔站起身,走到海图桌前,低头看著长江的水道图。
「远东的战事,必须速战速决。我们不能因为一个中国叛逆不肯让路,就放弃这次远征。女王陛下的舰队,不是来请求杨秀清恩准的。
他既然不肯让路,我们就自己开一条路出来。我的水兵和陆战队在上海已经休整得差不多了,给养也补齐了。鞑靼政府那边答应沿途接济煤炭、粮食,还给我们派了引水。我们没有理由再在上海租界里耽搁下去。」 「杨秀清在镇江布了重兵。」罗伯逊道,「我回来的时候,看见镇江的防务非常严密。」
镇江作为天国首都天京的门户,素来被杨秀清十分重视,眼下又面临英夷舰队的威胁,他更是在原有基础上进一步强化了镇江的防务部署。
「我知道。」西摩尔微微一笑,说道,「可我们皇家海军的炮,也不是吃素的。」
说著,他走到罗伯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亲爱的罗伯逊,你已经在天京尽了你的职责。接下来的事,交给海军,你把我们要发兵的事情告诉徐广缙和和春,鞑靼政府不是什么得力的盟友,但不得力的盟友,也比我们孤军作战要强。」罗伯逊点头应下。
翌日清晨,西摩尔点齐兵马,率领舰队出发。
切萨皮克号一马当先,烟囱里冒出滚滚黑烟。后面跟著几艘炮船和运兵船,一艘接一艘地驶出黄浦江。舰队出了吴淞口,转入扬子江。江面豁然开阔,浑黄的江水在船舷边翻滚,西摩尔舰队气势汹汹地向上游扑去。
英夷和杨秀清谈崩、西摩尔舰队已经发兵西上的消息传到徐广缙和和春二人耳中,徐广缙、和春大喜过「好!」徐广缙喜道,「不出本督所料,杨秀清这个反贼终究还是跟英夷翻了脸!这是天助我也!」和春也捋著稀疏的胡子笑道:「英夷既然已经发兵,我们正好跟在后面。他们打镇江,我们借其势收复镇江,克复镇江后向主子报喜!」
西摩尔舰队发兵,自己又刚刚到手了一批洋军火,和春信心陡涨。
当即,徐广缙和和春点兵出发。
徐广缙把自己的标营、麾下精锐团练,连同洪名香的水师,一股脑儿都拉了出来。
和春也把自己本就不甚厚实的老本拿了出来,这一回算是把棺材本都押上了。 西摩尔的舰队在前面开路,洪名香的水师在后面跟著。
洪名香的水师有几十艘船,最大的是他从广东带来的广船、红单船、米艇,另有长龙、快蟹等船,船头上架著劈山炮。
连刚刚购置未久的几艘小火轮,也在徐广缙点头之后拿了出来。
跟英夷的大舰相比,清军水师的舰船就像一群小加板,可洪名香心里有数:只要英夷把长毛的炮台打哑了,他的水师就能靠岸抢洲。
舰队一路西上,先到了太平洲。
太平洲是江心的一块沙洲,太平军在洲上修了几座炮台,驻著千把广西、湖南老兄弟以及大几千号本地的江南兵。
西摩尔一声令下,切萨皮克号和几艘英军军舰一字排开,对著洲上的炮台猛轰。英军军舰的炮弹落在沙洲上,掀起比树还高的泥沙。
英军炮火猛烈,不到半个时辰,炮台就塌了半边,洲上的江南太平军乱了阵脚,纷纷往船上跑,仅靠千余广西、湖南的老兵压阵坚守。
洪名香见时机到了,立刻指挥水师靠岸,清兵一拥而上,西摩尔为尽快打通扬子江航道,也派遣了一个陆战队大队会同洪名香部清军水师一同登岸。
太平洲的千余太平军在经历了英国皇家海军的炮火覆盖之后,本就伤亡甚大,面对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和清军水师的联手相攻,终究还是寡不敌众,稍作抵抗,见实在难以支撑,便退下炮台,进入沙洲府邸,以作后计。
接著是裕民洲。英夷如法炮制,先是猛轰,再是登陆。裕民洲的长毛守军比太平洲还少,更是难守。沿途的沙洲,就这么一个接一个地落到了英夷和清军手里。
西摩尔此番并非为掠地而来,不想分兵把守攻占的众多沙洲,每攻下一处沙洲,便交给洪名香的水师驻守。 洪名香也不客气,立刻派兵上洲,修葺炮台,搜寻能用的铳炮弹药,招降太平军的残兵剩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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