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冲动的惩罚
第556章 冲动的惩罚
刘瑾光著上身,背著荆条,撅著屁股,趴伏在腾禧殿外的方砖地面上。
这般伏趴的姿态,相较官员们直挺挺地跪地,对身体的消耗要小不少,而且显得格外卑微……却也依旧难挨烈日与时光的煎熬。
太阳从头顶偏到西斜,毒辣的日光晒得他后背通红发亮,汗水在地面滴出了一圈深色的渍痕。
他的膝盖抵著坚硬的地砖,小臂微曲撑在身前,最初的酸胀感慢慢翻涌成针扎似的疼。到后来便只剩无边的麻木,顺著腿弯、臂膀蔓延至全身。
但刘瑾自始至终咬紧牙关,四肢绷著劲儿,高高撅著腚,没有一丝松懈。就这样从过午一直伏跪到黄昏,又从黄昏挨至夜幕低垂……
直到暮色四合时,他终于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著年轻天子戏谑的嗓音:「哟,这是谁呀?黑灯瞎火的跪在这儿,不怕绊著人么?」
刘瑾心头一紧,忙哑著嗓子回话:「是老奴小瑾子,来给皇上请罪了!」
「哎哟喂,是大伴儿啊!」朱厚照大惊小怪地走到他边上,饶有兴致道:「大伴咋这副打扮呢,要给朕唱个《将相和》吗?」
「今儿不给皇上唱戏,是真来给皇上请罪的!」刘瑾又使出铁头功,哐哐磕头道:「启禀皇上,今日那封匿名信上,字字皆是弹劾老奴的,一共列了老奴一十七条罪状!老奴看罢惶恐难安,特来任凭皇上发落!」
朱厚照挑了挑眉,依旧漫不经心道:「这么说,这些罪名你多少沾点边咯?不然请个鸡毛罪啊?」
刘瑾身子一颤,叩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恨不得把脑壳磕开:「回皇上,虽然大部分都是捕风捉影,言过其实,却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顿一下,他『坦诚』道:「老奴眼见著天下乱象纷呈,心中焦急只想著尽快整顿,行事难免操切了些,得罪了不少人。也确实用错过几个宵小之辈,还收了一些冰敬炭敬……这些罪名,老奴不敢全然否认,请皇上严惩!」
刘公公如今也练出了避重就轻的本事,可见人啊,在那个位子上都会进步的。
朱厚照哦了一声,忽然话锋一转:「大伴,朕回来路上听说,你今日让文武百官都跪在奉天门外,晒了许久的太阳,还热晕了好些人?」
「回皇上,确有此事。但老奴绝不是为了摆威风,老奴只是想著,千万不能让这股匿名劾疏之风刮起来,不然日后恐怕人人都敢捏造是非、诬告一气了!」刘瑾连忙解释道:
「当然老奴也是一时情急干的确实有些过火,后来见百官受不住,便早早把他们放了。」
说著竟不禁啪啪抽自己耳光道:「老奴真是没用啊,一个接一个的犯错。」
「大伴啊,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你。要怪,就怪朕从前年幼不懂事,把太多担子压在你肩上了。」朱厚照叹了口气,安慰刘瑾道:
「这世上事啊,向来是不做不错,少做少错,多做多错。你替朕抗了这么多事,操了这么多心,旁人非但不领情,反倒骂你专权擅政,说你是什么『立皇帝』,平白让你担了这么多骂名……朕于心何忍啊!」
听了皇帝这份温言劝慰,刘瑾只觉一股热流直冲眼眶,霎时泣不成声道:「呜呜……皇上竟这般体谅老奴!皇上放心,老奴不怕千夫所指,只要皇上懂老奴的一片忠心,老奴就算粉身碎骨,也心甘情愿啊!」
朱厚照却没看他涕泪横流的模样,而是抬头望著初升的新月,寒光闪闪,锋利如刃……
他心里暗暗烦躁,这老太监真是恋权成癖!朕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竟还揣著明白装糊涂,半点没有主动交权的意思!
难道都到这一步了,还想蒙混过关?莫非还将朕视为孩童?!
「唉,话虽如此,可朕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大伴变得人厌狗嫌。」他的眉眼便凌厉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这样吧,你手头的差事,也该分一分了。少干点活,骂你的人自然就少了!」
刘瑾闻言浑身一僵,泪水瞬间止住,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他哪里还不明白,皇上这是要削他的权了!
昔日自酿的苦酒,终于要在这个七月初的凉夜饮下了……
当下他不敢再有半分侥幸,只能老老实实伏在地上,声音虚弱干涩道:「老奴多谢皇上体谅,任凭皇上安排。」
朱厚照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抛出早就想好的安排道:「那这样吧……内行厂那摊,你就别管了,交给张永打理吧。你呢,就专心管好司礼监,替朕处理政务即可。」
顿一下,皇帝一字一句道:「不要被杂事分心了。」
刘瑾闻言如遭雷击,脑瓜子嗡嗡作响!
心口又像被狠狠剜了一刀,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上居然要夺走内行厂!那是他费尽心血才设立起来的!
为了制衡不在自己掌控中的厂卫,刘瑾煞费苦心,赋予内行厂无上的权力——上至皇亲国戚,文武百官、下至宫女太监、贩夫走卒,皆在其监察之列!
就连锦衣卫、东厂、西厂这三大特务机构,也同样在内行厂监察之下!
这可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啊,这下可倒好,崭新出厂九九新,就被没收了……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竟要这柄利刃拱手让给死对头张永!
而且张永身兼十余职,不比他忙多了?所以皇上说是体恤他事务繁重,转头却把内行厂交给一个更忙的人——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赤裸裸的惩罚!
若非如此,内行厂给谁不好,偏偏要给张永?
刘瑾趴在地上,指甲深深抠进砖缝里,心口的血像是要一滴一滴淌出来……可他终究不敢表露丝毫不满,还得颤抖著叩首谢恩:「是,老奴遵旨……老奴谢皇上隆恩。」
「起来吧别想多了,朕真的只是为你好。」朱厚照见他不动弹,踢踢他的屁股。「怎么,不服啊?」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跪麻了,动不了……」刘瑾赶忙解释。
「没听见吗?你干爹人都麻了!」朱厚照便吩咐李彬道:「还不快扶他老人家起来,把他送家去。」
「哎哎。」李彬赶紧带人上前,给刘瑾裹上披风,背起来就往外走。
「老奴告退,皇上万岁!」刘瑾的声音回荡在夜空中。
~~
远远离开腾禧殿后,李彬才敢小声安慰道:「干爹消消气,皇上其实对你今天的表现很满意。」
「满意?」刘瑾趴在他背上一愣。
「没错。」李彬点点头:「今天退朝以后,皇上便带著我们直奔西郊军营。刚到没多会儿,张永就派人来了,禀报干爹罚跪百官的事情。」
「皇上什么反应?」刘瑾忙追问。
「皇上没什么反应,只让那报信的小子候著。」李彬答道:「到下午时又有人来报信,说干爹放了百官自己到豹房请罪来了,皇上就高兴地说『大伴果然还是大伴……』」
「但皇上也没第一时间回来吧?」刘瑾幽幽道。
「是,皇上也没让后一个报信的回来,一直到快天黑关城门,才起驾回来豹房。」李彬小声道。
「这样啊……」刘瑾缓缓点头,看来张彩说得没错,今日之事确实是皇上在秋后算帐。
一旦明确这一点,他心里便只剩庆幸了。
他确实该庆幸,万幸皇上没将他一棒子打死,还留著他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否则,张永定会立刻落井下石,置他于死地的!
至于往后,张永有了内行厂,定会处处掣肘他……这一点,刘瑾心里跟明镜似的。
但他这会儿也想明白了。皇上要的,本就是这种相互掣肘的局面啊!
所以张永想干掉自己同样门儿都没有。
想清楚这一点,刘瑾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却又深深震撼于皇上对帝王之术的无师自通!
「干爹,你说今天这一出是张永捣的鬼吗?」李彬小声问道。要是张永亮出獠牙,他这个豹房副总管一样得小心了。
「不是他,是皇上长大了……」却听刘瑾情绪复杂地答道。
那声音里既有欣慰又有惋惜,还有一丝丝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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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禧殿。
张永伺候皇帝用膳时,朱厚照用很随意的语气通知他:「二伴,赶明儿起,大内行厂归你管了。」
「啊?!」张永吃惊道:「怎么好端端的,不让刘瑾管了?」
「并非好端端的。」朱厚照淡淡道:「这是对他的惩罚。」
说著他沉声道:「不管什么情况下,都应该无条件站在朕这里,没有例外,也不能有!」
「是,老奴谨记!」张永知道这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忙恭声应下。
「好,大伴比二伴大胆,二伴比大伴谨慎,朕看好你哟。」朱厚照笑道。
「不过老奴实在忙不过来,而且老奴也不是管厂卫的料。」有了刘瑾的教训,他岂敢贪权揽权。「还请皇上另派人选吧。」
「先听朕把话说完。」朱厚照却一抬手,不容置喙道:「你可以只挂个名,把具体的事情交给那个……钱宁,他是叫这个名儿吧?」
「是。」张永忙点点头。「钱佥事现在归属于西厂。」
「嗯,他的官职也正好,就把他调到内行厂来,你再派个干儿子跟他一起,一个主内一个主外,不就结了吗?」朱厚照又缓缓道:
「记住,你们内行厂还有一块牌子,就是詹事府的调查局……」
ps.下一章努力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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