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智者愚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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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听闻张宾的言语,这种熟悉的感觉,令刘羡难免哑然失笑。
他知道张宾自负,就是因为张宾的这种自负,所以才会与自己一言不合,就直接离营出走。只是刘羡没想到,哪怕张宾被自己所击败,也仍然保留有这种自负。不过这也在情理之中,有时候越是聪明的人,越是难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越难以改变自己。
刘羡倒来了兴致,他招呼著旁边的侍卫,给张宾递来一壶茶水,让他先润润嗓子,自己也自斟自酌了一杯,然后笑言道:「都说见贤思齐,择善而从。孟孙居然说我能五年平定天下,这真是我从未想过的伟业,正要请教一番。」
张宾倒也不客气,他接过茶盏饮了一口,然后便直言道:「陛下,这如何难以想像?当年孙秀乱政,司马伦篡位,天下何人不厌弃?这恰如汉末董卓乱政,朝廷威望尽失,边镇诸侯并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您若是用我之策,趁司马颖初败于禁军之际,暗地里将其截杀,征北军司必然落入长沙王司马乂手中,到那时您可先整顿军队,然后再击败司马伦,到那时,长沙王身为皇子,必然要入京辅政,那不就是您趁机外放的良机吗?」
「齐王首倡义军,手握征东军司,必然与征北军司势不两立,到那时朝中诸王争功,祸及州郡,边地必然生乱。为了稳固河北,长沙王麾下有谁能扶危定乱呢?必然只能仰仗您的威望。」
「一旦您出镇河北,便可以招兵买马,听从罪臣的计议,西定匈奴,北结鲜卑,内修政理,外揽贤人。以陛下的用兵如神,再加上罪臣的谋画计略,大可以将长沙王逼死在洛阳,令其命丧齐王之手,到那时洛阳再乱,您效仿魏武之谋,南下勤王复仇,迎娶一位公主,以驸马身份,将司马氏无能之辈一举杀尽。」
「若如此,陛下您手握重兵,遥控朝政,声震天下,只需要讨伐司马颙等一二反王,讨平关中,何人还敢再反抗陛下?神器霸业,岂非唾手可得?又何必闹到九州流民四起,乞活遍地呢?」
张宾给刘羡画了一幅灿烂的图景,即使是时隔十二年再听闻,刘羡也不禁为之意动。至少从大战略上来看,从富甲天下的河北起兵,确实要比自己从河东起兵,转战巴蜀要轻松许多。
可对于张宾计策之中的得失,刘羡当年就已经想清楚了,更何况现在,他徐徐摇首道:「孟孙说得这些话,听起来确实很好,但莫非没有想过,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张宾的这些策划里,设想得都很顺利,但推行起来,岂能如此容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要截杀司马颖,陷害司马乂,逼宫司马冏,还要设谋杀尽司马氏,逼迫司马衷禅位,怎么可能瞒得住?真做完这一套,自己恐怕已经是名声扫地了,如何能够团结士庶,重创盛世呢?
张宾闻言,却露出了讥讽的表情,他早就憋了一肚子话,此时终于得到了机会,对天子倾泻道:「陛下,您什么都好,有时候就是太过天真,读圣人书读得太多了,把自己都读迂腐了。」 「迂腐?何以见得?」
「陛下,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些话听起来不错,但不过是用来欺世盗名的言语。倒是司马迁的那句话说得好,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古往今来,欲要成大事者,有几个能洁身自好?周公尚且有害亲之嫌,更别说高祖诛杀韩信彭越,光武谋诛外戚,曹操逼君凌主,就连您的曾祖昭烈帝刘备,不也是背盟刘璋么?」
张宾一连举了一长串的前例,方才对刘羡正色道:「陛下既然身为君主,为了天下苍生的福祉,有时候就要做大事不拘小节,敢于自污,以非常手段,建非常之功,这才是真正的大仁义。而陛下所坚持的不过是一些小节,不能说没有用,但却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张宾的言论其实让刘羡有些失望,因为这是刘羡听过许多遍的旧论。但他想要谈论的却不仅于此,他觉得张宾和自己的分歧也不在于此,于是他再次质问张宾道:「为何孟孙觉得会无关紧要?你不相信有公义么?」
张宾神色肃穆地回答道:「陛下还不明白么?天下的公义只有一个,那就是上智与下愚不移!」
「孔孟常说民心教化,可古往今来,民心何其浅薄愚昧?天下百姓,上至大夫公卿,下至白衣黔首,多是些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之徒,他们何尝明白什么是仁义?就算明白,又何尝能够身体力行?王者想要驾驭这些蠢货,不过是威刑利诱这一个法子。所谓仁义,只是王者拉拢少数智者的做法,并不是对黔首之流用的。」
「正是因为世上的愚者总是多数,所以才需要王者,才需要天子。若是世人真能像老庄说的那样,不需要朝廷法令,仅凭所谓的无为而治便能自给自足,那孔孟口中的三代之治,何至于沦丧到如今的境地?若是仁义真的有用,昭烈又何故屡败于魏武?」
听完张宾的这一连串言语,刘羡良久不语,他终于明白了自己与张宾的分歧。在张宾的眼中,世人本就与禽兽无异,所谓礼义廉耻,不过是智者驾驭世人的手段,世上的战争,也不过是智者与智者间的战争,除了谋略的较量以外,胜利与其余一切都毫无关联,这倒确实也能自圆其说,也难怪张宾对自己的智谋如此自傲。
但刘羡绝不认同这个观点。即使从某种层面上,张宾说得并不算错,世人多是些利欲薰心、鼠目寸光之辈,可这么多年经历下来,刘羡已经意识到,无论一个人何等愚蠢,又或者何等明智,可他们在人格上却总是平等的。一个胡人奴隶的尊严,并不会比天潢贵胄的尊严更少,一个元帅将军的性命与鲜血,也不会比一名底层兵卒更多。
因此,世人皆拥有选择的权力,世人或许不能选择成为怎样的人,也永远学不会聪明,但世人能选择如何面对生活,他们既可以顺从,也可以反抗,但只能由世人自己选择,这便是天子乃至神灵也无法改变的,也是人心的宝贵难得之处。
刘羡这一路走来,他既是在领兵消灭敌人,同时也是在重新寻找志同道合之人,让更多的人选择自己。倘若他用张宾这样纯粹的权斗之术取胜,相信所有人能被踩在脚下,恐怕敌人是消灭不完的,因为自那场牢狱之灾以来,刘羡就相信一个更简单的真理,世人皆有记忆。
世人或许愚昧,他们不知如何克敌制胜,甚至不知如何自给自足,但在关乎自身的利益上,他们会变得格外聪明,至少他们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长此以往下去,自然能因此分辨出主君的优劣,最后做出正确的选择。 不过刘羡并不准备就此和张宾展开长篇大论,因为有更简单的反驳方式,他问张宾道:「那如此说来,既然我不明白这个道理,孟孙明白这个道理,那这一次的睢阳之战,为何是我胜了?而孟孙败了?是孟孙的谋略不如我么?」
张宾一时哑然,他可以对著当年的假设侃侃而谈,可面对惨澹的现实,他却无法进行反驳。纵观整场睢阳之战,他的谋篇布局都堪称精妙,在战略上一时占尽优势,在战术上也一度占据上风,其猛将如云,骑军纵横,更是隐隐压过汉军一头,可最终却是败了,而且是一场无可置疑的惨败。
现在想来,东军失败的因素无非有三点:一是相较汉军而言,东军不善苦战;二是来援的匈奴人三心二意,被刘羡伺机击破;三是将领也不够团结,石虎畏战出走,段部内讧不堪。
这三点又可以总结为一点,那就是与汉军相比,东军的人和不足。
张宾以往能够辅佐石勒在乱世诸多势力之中站稳脚跟,最擅长的便是纵横之术,他知道如何从不可匹敌的敌人内部寻找破绽,又如何从混乱不堪的局面中寻找友军,从而因势利导,分化瓦解,一面打压敌手,一面壮大己身,不知不觉间便能取得压倒性的优势。
可面对汉军时,他这套屡试不爽的策略,却突然失灵了。既无法逼降杜弢,也无法策反王敦,甚至无法稳住拓跋部与段部。这就好比是一道无孔不入的洪流,竟然撞上了一座毫无缝隙的山体,洪水滔滔,最后只能拍山而去,这全然是违背张宾过往认知常识的。
张宾沉默良久,最后只能对刘羡叹道:「陛下确实是古来罕见的命世英雄,罪臣自愧不如。」
他说到这,稍稍顿了一顿,又接著说道:「但罪臣有一个疑问,还请陛下解答。」
「孟孙但说无妨。」
「陛下虽行王道,但像罪臣这般包藏祸心、汲汲名利之人,恐怕是杀之不尽的,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两人的话题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了原点,方才的谈话虽然长,但内容不过是追忆往昔,如何处置张宾,方才是这次谈话的目的。
张宾其实和刘羡玩弄了一个小聪明,如果他一开始就求饶,或许刘羡会蛮不在乎地将他处斩。可经过这么一次关乎智者与愚者的辩论之后,刘羡便被架在了舆论的高位上,无论张宾是输是赢,刘羡反倒不好拿他下手了。毕竟张宾若是辩赢了,在世人看来,天子杀他便是恼羞成怒;张宾若是辩输了,在世人看来,天子杀他便是不够仁恕。 刘羡当然明白张宾的这个小把戏,但他并不以为意,这么多年下来,个人的毁誉他早就已经看得很开,他做事的原则其实很简单,只在乎能否对朝政有利。张宾的生死并不在于自己的看法,而在于他本人的用处。
故而刘羡稍作斟酌后,便笑言道:「那这样吧,我给孟孙一个机会,倘若孟孙能够帮我做成一件事,我便既往不咎。」
张宾闻言一愣,随即拱手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这一战我军确是胜了,但与石勒恶战两天数十合后,将士疲敝至极,中原各州又因大战而残破,我需要时间整顿民生,休养生息,今年想要将他一举消灭,恐怕是不太现实了。」
「可即使如此,河北已如风中残烛,奄奄一息,很难振作。你既是石勒的谋主,不妨去劝一劝他,让他识时务,早些投降,也能少些死伤,如何?」
听到这个要求,一旁的周勰惊愕不已,一时难以置信。
这当然是一个有风险的决定,不管张宾与刘羡如何理念不合,他的智谋到底远超凡流,一旦回到河北后,就此一去不返,这何异于放虎归山?而他也很难完成天子的任务,石勒怎么可能答应投降,就算石勒不言语,东军诸将得知这个消息,也必将张宾视作叛徒,必杀之而后快。
但张宾随即感受到了天子无可匹敌的自信,因为换句话来说,天子是在告诫自己:他全然不畏惧自己与石勒的联手,无论再来多少次,天子都能将其再次击败。而如果张宾想要活命,就只能听从天子的安排。
这种自信给了张宾极大的压迫感,他常常说石勒是海,刘羡是山,山不若海。可真到了天子面前,他才意识到这座山麓是何等的庞然巨物,以致于自己的任何计谋都不值一提,甚至略显可笑,他终于在心中承认了一个事实:自己输了,而且输得彻彻底底。
张宾自没有拒绝的权力,他苦笑著回答道:「陛下既然有顾眷苍生之念,张宾岂敢违命?」
可谁也没有料到的是,就在张宾出发的五天后,魏浚紧急向刘羡传来一则喜讯:石勒落网了!这位杂胡枭雄被郗迈捉拿于延津渡口,已被验明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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