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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1章 再会张宾


第二次大兴合战结束后,为了缓解大战的疲惫,汉军足足在睢阳休整了半个月之久。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从刘羡复兴南汉至今,还从未有这样一场战事,能像去年一样如此激烈,他与石勒在中原博弈了一年有余,大小合战十数次,方才在一场规模空前的大决战中决出胜负。在作战期间,将士们一直在脑海中绷著一张弦,可过犹不及,不是人人都是天子,无论他们的意志力有多么强硬,在骤然取得胜利以后,也难免需要放松了。

    更何况哪怕是刘羡自己,他说是要谨慎处政,但在此战之后,同样也感受到倦意倍增。接下来一连数日,他每日都需昏睡七八个时辰,尤感到不满足,就好像回到了泥阳之战结束后的状态:当时齐万年率数万大军围攻他数月,鼓声与攻势昼夜不停,让他精神极为衰弱,几乎无法做梦。

    此时也是如此,而刘羡的身体已经远远比不上年轻之时了,好在现在他也有许许多多支援他的人,能相应地也减轻部份压力,所以在这半个月时间里,刘羡仍然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的政务。

    最迫切要处理的是战俘问题。

    这一战刘羡俘获了接近七万人马,这固然是一件喜事,同样也是负担。汉军对待处置战俘一事,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有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体系。一般来说,朝廷会先派人编录战俘的名册,然后打散组织重新编队,驱使他们到不同地方做不同型别的苦役,或为屯田户,或为铁官徒,或为盐矿工,或为漕运奴。一般等待他们做满三年之后,表现合格的就会被还籍为民,分发田地。

    但此次和以往的情形不同,因为以往作战,战俘基本都是来自于当地,一旦取胜,基本可以就地安置。可此次作战,中原本土的战俘并不多,基本都是来自于河北,而且有不少还是胡人,这就带来了很多麻烦。在石勒的安排下,这些战俘大多是有家属的,如今多在河北或者晋阳,这导致他们逃役的可能性很高,管控的难度也很大。

    而眼下粮食问题也变得极为严重了,七万战俘便是七万张嘴,朝廷的粮秣供养前线的大军就已经是捉襟见肘,更何况此时要增加这么多粮食,以眼下的后勤很难承担。而眼下又是春天,几乎没有多少人家有存粮,更别说石勒此前已经紧急征辟了一批粮秣,导致周遭尽是难民,刘羡还要解决这些人的生计问题。

    既如此,那能不能干脆将这些俘虏放了呢?刘羡此前也不是没这么做过,在他起兵南下汉中,刚刚夺得阳平关时,便释放阳平关的战俘,以此来宣扬善意,最后迅速拿下了汉中郡。可这次又与当时的情形不同,一旦释放东军战俘,因家属作为人质,那他们多半还会回到石勒手下,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所以当即就有人提议,非常之时要用非常手段,干脆效仿曹操在官渡之战的做法,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这些人杀了,既节省了粮食,也算是绝了后患。

    但刘羡想了想,还是选择婉拒了这个提议。毕竟他去过河北,河北地区向来以物阜民丰著称,即使损失了十余万兵力,石勒仍然可以很轻松地再拉出来十余万兵力。须知当年曹操在冀州血战七年,打得十室九空,结果一查民户,发现还可以征兵三十万,就可以作为明证。

    所以经过慎重思考后,刘羡还是决定先放还俘虏。只是放还的俘虏需要经过甄别,凡是参军不满三年且未在东军中担任军职计程车卒方才符合放还条件。

    刘羡之所以这么做,是考虑到现在石勒最缺的并非普通兵源,而是经验丰富的基层军官将校。毕竟有经验的军官是一支军队的顶梁柱,哪怕一支军队折损了大半兵力,只要军官还在,以老带新,要不了半年就能拉出一支有用之军。相反,若是一支军队只有士卒而没有军官,不打上几次败仗来学习经验,恐怕很难在战场上担当大任。

    从这个角度来考虑,将这些普通计程车卒放回去并无太大威胁,即使退一步说,王敦此时已经渡过黄河,正率扬州军在河北开展攻势,刘羡也并不认为,石勒回去后就能顺利稳定局势。因此,这些放回的俘虏也很难再听从晋阳幕府的命令。

    处理完此事之后,七万俘虏就只剩下两万,这个数量就是汉军所能负担的了。

    与此同时,刘羡又一面向周遭的郡县发放露布,宣告汉军大捷的讯息,一面收拢周边的难民,给他们紧急发放了一批种粮进行耕种。作为交换,这些难民要帮助清理战场,为战场的死难者筑坟。

    所以半个月之后,密密麻麻的土包遍布于睢阳平原之上,除去大兴城的废墟外,周边各地的营垒也都被陆续拔除,由此可以看出,战争的气味正在渐渐消解了,象征著百姓生计的田陇也迅速在原野上开垦出来,虽说此时播种算是晚种了,很难有像样的收成,但至少好过一无所有。

    当然,纵然气氛渐渐平和,刘羡也不是没有进行任何军事活动,东军既然崩溃,他自是有必要趁势收复兖州,恢复此前放弃的河防,并且再度威胁荥阳与洛阳,为祖逖与李矩解围。

    所以他在大战后的第二日,便吩咐汉中军趁势北上,仍旧按之前的老路线,先沿泗水收复巨野与定陶,与此前留守的张奕、朱伺汇合,启封沉底的船只,然后兵分两路,正可一路进驻濮阳,一路进逼荥阳。

    与此前命令不同的是,刘羡特意向魏浚强调,此次重筑河防,不能止步于河南。经过上一次在濮阳周遭的对峙后,刘羡已经意识到,千里河防,想要堵截对方,制止敌军渡河,其实基本不可能实现。而一旦河防被人突破,主动权反倒在东军一方。

    所以综合来看,最好的策略反而是先在河北营造据点。东军短期内必然无法阻止,长期来看,这就像是几颗钉子,既让对方如鲠在喉,不敢贸然渡河,也是为下一步经略河北做准备。

    无独有偶,就在刘羡派兵北上之际,也有人向朝廷献上了一道关键的计策,声称可以帮助天子更快地除去后患。即在汉军收复兖州的同时,要格外注意沿路搜捕四散的东人。

    因为这次石勒发起决战之时,东人是背水一战,轻装上阵,将士们身上只有够吃四天的干粮。在大战两日夜之后,这点干粮并不足以支撑他们渡过黄河。所以溃散之下,很多东人可能走不远就要断粮,走投无路之下,他们极可能会成为马贼四处劫掠,成为当地的治安隐患,继而影响兖州百姓的民生。

    而且这里面肯定不乏东人中的大官,若是用心追捕,说不定还会有意外收获。因此,汉军可以提前加速北上黄河,先搜罗当地的船只,让迟滞于河南的东人无法渡河,还能趁机再扼杀一批东人的有生力量。

    刘羡得闻此策后,深以为然,当即便传令兵赶上魏浚,让他将军中骑兵先派到河边搜罗船只,并且在各个渡口派兵看守,尽可能地阻止东人渡河。

    在下达命令之后,刘羡也藉著这个机会,重新召见了这位献策的谋士,此人不是他人,正是石勒的谋主张宾。

    在得知张宾被俘的讯息之后,刘羡短时间内本不打算见他。主要是刘羡太过明白,张宾乃是好乱乐祸之人,在太平时节,他或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地方郡守,但他的志向却绝非如此,他渴望证明自己的才华,证明自己乃是全天下最有谋略的智者,然后像张良、陈平一样青史留名。所以他深研了一身的纵横术,全是用来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伎俩,这注定了张宾在承平时会成为祸乱之源。

    只是在前晋的政治氛围之下,好乱乐祸的人太多太多,根本不足为奇,而聪明到张宾这种地步的人才,又实在太少太少。所以刘羡在初见张宾之后,难免对张宾产生了爱才之心,即使和张宾不和,再三斟酌之下,还是选择了放过张宾一命。但当时他也没有想到,张宾竟然能和石勒走到一起,并一度成为自己复国路上的最大阻碍。

    该如何处理张宾呢?刘羡如今还在斟酌,无论是杀张宾,亦或是释放张宾,都有可以接受的理由。处死张宾,既是给死难的将士们一个交代,也是给天下那些好乱乐祸者一个教训,让他们不敢走张宾的老路。放了张宾,也是向河北计程车人再度示好,他连张宾都可以放过,那其余那些东军的将领自也不在话下,河北也就可以更顺利地拿下了。

    而今张宾既然执意想见自己一面,刘羡便给他一个机会说服自己。

    这一日,雨水未停,张宾被五花大绑地押入天子的居所。因他是石勒谋主的缘故,汉军将士对他可谓恨之入骨,一路上不断有人对张宾推搡叫骂,导致刘羡见到他时,这位当世第一的谋士甚是狼狈,衣衫须发皆沾染泥水。但张宾仍然竭力试图保持自己的尊严,在面见刘羡之前,无论旁人如何羞辱,他都听之任之,一言不发。

    而在见到天子之后,张宾的神情略微有些恍惚,他还记得自己十七年前求见天子的场景,当时天子还是不满三十的青年人,身处种种危局之中,而自己信心满满,以为已经找到了足以让自己大展身手的主君,只是却没料到,最后他竟然拒绝了自己的提议,这简直是对自己最大的羞辱。每次回想到被驱逐出征北军司的那一天,张宾都满怀愤慨,并暗自发誓要让刘羡为这个决定而后悔。

    可没想到自己奋斗了十七年,最后还是败在了天子手下,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一念及此,张宾顿生万念俱灰之感,只能向天子黯然行礼道:「罪臣见过陛下。」

    刘羡再见张宾,一时间也心生怀念,他还记得张宾当年持剑登门的模样,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没想到如今再见,他的头顶已经遍布华发,脸上沟壑纵横,即使他刻意保持著智者的深邃与城府,可也难掩身上的暮气沉沉,看来这一次的合战失败,对张宾的打击当真极大。

    刘羡便挥手令人解去张宾的捆绑,像是闲谈家常一般地对张宾问道:「这几日来,孟孙过得可还好?饮食上是否还习惯?」

    张宾苦笑,他低头拱手道:「陛下当真是宽宏大量,罪臣身为败军之将,哪里还敢有所奢求?能够每日有两碗麦饭,一盏井水,也就心满意足了。」

    刘羡闻言不禁大笑,他拍著膝盖叹道:「孟孙这话言不由衷吧?当年你若是留在我麾下,我难道会短你几碗饭吗?」

    张宾摇首道:「陛下何必玩笑呢?当年之事,陛下和罪臣都非常明白,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陛下既不愿用罪臣,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那罪臣也只能另寻明主。」

    张宾说出这句话,在一旁随身侍奉天子的周勰见状大怒,什么叫另寻明主?这莫不是在暗讽天子乃是暗主?他当即便要抽剑向前,将其一刀斩杀,但被刘羡笑著挥手制止了。

    刘羡知道张宾有傲气,可到了此时此刻,阶下囚的傲气也不能伤害任何人,不过徒增笑料罢了。刘羡反而对张宾的心路历程甚是好奇,他很想知道,张宾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或者是如何看待天下的。

    他问张宾道:「这么说来,孟孙到现在还是认为我当初的决定是错的?」

    「当然。」张宾对于刘羡当年的拒绝可谓是耿耿于怀,他用笃定的语气回复道,「陛下若当时采纳罪臣的建议,不超过五载,便可一统天下,兴复汉室,又何必等到今日?陛下到今日不过才占据中原,令天下苍生多流了十二年的血,千家万户因此流离失所,妻离子散,这些都是陛下的过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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