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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更近一步


冯初晨几番推却,还是拗不过蔡毓秀这份决心。

    若换作旁人,她不会应承这师徒名分。可眼前人是老蔡女医的娘家侄女,是王图未过门的侄儿媳妇,这层渊源让她无法坚拒。

    既认了这声“师父”,便该有师长的赠礼。

    冯初晨让人取来一套黄铜手术器械,以及一小坛她亲手调治的消毒液,郑重交到蔡毓秀手中。

    蔡毓秀双手接过,眼中光彩熠熠,如获至宝。

    蔡毓秀又送了王婶四块尺头,冯不疾四支羊毫笔。其他帮过她的人,都送了一份小礼物。

    巧的是,下晌又有一个需要侧切的产妇,依然由她做,做得很不错。

    申时末,明山枫来了。

    已经说好,上官如玉和明山月也要来吃晚饭。

    明山枫一来就扇着大折扇问道,“冯姑娘,今天有什么没吃过的好菜式?”

    冯初晨笑道,“你得问吴婶。”

    厨房门未关,吴婶伸出头笑道,“有苦瓜酿肉、酸辣鸡丝、蒜容苋菜……”

    明山枫苦着脸道,“一听名字就一般……”

    芍药笑道,“二爷的舌头,被我家姑娘养刁了。”

    明山枫轻点扇子道,“郭黑比我有口福,天天来这里蹭吃蹭喝。”又嘿嘿笑道,“我祖父现在特别羡慕我,能来冯姑娘家吃美食。”

    说得众人大乐。

    等到明山月和上官如玉进了院子,冯初晨起身相迎。

    “二位大人请。”

    明山月眼里看她的热切一闪而过,客套道,“山枫嘴馋,让冯姑娘见笑了。”

    说话间,他脚下自然地向前迈了几步,与冯初晨之间,仅有一步之遥。

    这是他故意为之,想看看他与她的距离是否在缩短。

    真的……无事!

    他与她的距离又进了一步,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还杂夹着一丝药香……

    欢喜之情涌上心头,明山月暗自深吸一口气,才将几乎要浮上眉梢的笑意死死压回眼底。

    冯初晨也知他的用意,静静立在原处。这么近的距离,他没出任何意外,她对他的压制,果真随着痣的变色,在逐渐减弱?

    她有些惊悚,她不会真的是他“命定之人”吧……

    明山月还想再离近一点看看,冷不丁被后面的上官如玉推了一把。

    上官如玉见明山月靠冯姑娘如此之近,心头堵的难受。具体为何难受,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明山月今日格外碍眼,让他生气。

    他语气硬邦邦的,“让一让,你挡着我跟冯姑娘说话了。”

    明山月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右挪了半步,气恼地瞪了他一眼。

    上官如玉已转向冯初晨,“冯姑娘,我这儿有个难题,正想请教你。”

    又横了明山月一眼,“难题特殊,其他人莫要来打扰。”

    上官美人难得如此一本正经。

    冯初晨憋住笑,同他一起去东厢细谈。

    冯不疾客气邀请明山月,“明大人,屋里请。”

    明山月微微颔首,却站在庭院里未动。

    只要他立在那里,所有人都不自在,何况上官如玉刚刚惹了他。

    除了郭黑和端砚等几个下人,冯家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全溜了。

    上官如玉问的是“肠痈”之术,也就是阑尾炎的手术。

    他早前听冯初晨提过,人的右下腹部剧痛,最大可能是那里的一段肠头腐烂坏死,这段肠子并无大用,大可一刀切除。

    冯初晨讲解细致,仍旧沿用那套说辞,从大姑手札中看来的。

    上官如玉听罢,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嗓音,眼里闪着光,“这些日子,我私下带了个熟识的仵作,悄悄去了几趟义庄……总算把人肚子里那几件‘家伙什’瞧了个仔细。”

    声音里透着压抑的兴奋与坦然。

    他不好说的是,端砚几人都吓坏了,这比让他进妇幼医馆看产妇生孩子更骇人。他们跪着哭求了许久,都没能阻止他。

    他从袖中取出几张纸,迅速塞进冯初晨手里,“这是我依样画出来的,你一定喜欢。”

    然后,给了她个“只有我懂你”的眼神。

    冯初晨展开,纸上脏腑经络勾勒清晰,连名称都一一标注,还有肋骨、脊背的详图。虽不及前世所见精确科学,但在此世能见到这般细致的人体构造图,已足以令她心惊。

    此人……实在是惊世之才。幸而他出身显赫,否则这般“离经叛道”,迟早招祸。

    冯初晨太中意这个“学生”了。

    她依着自己所知,将他图中模糊存疑之处,用更系统、更“科学”的说法娓娓道来。

    上官如玉听得眼睛越睁越圆,“你又不曾亲眼看见,怎会知道得比我还清楚?”

    冯初晨唇角微弯,带点狡黠:“你莫非不知,这世上还有‘天才’一说?看了你的图,许多关节便豁然开朗了。”

    上官如玉郑重向她深深一揖,“听姑娘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我唤你一声师父,不亏。”

    冯初晨还了一礼,谦虚道,“我也该谢你。若不是亲眼见了这些图,再听了你的讲解,许多关窍我也未必能想得这般透彻。”

    她伸手,白嫩的指尖轻轻点向图中一段肠头的位置,“结合大姑书札的记载,我推测肠痈之症,根淅便在此处坏死。这截肠子于人体并无大用,坏了切掉便是。这般治法,比喝药施针更加直截了当。”

    上官如玉听得瞳孔微张,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这段肠子真没用?”

    冯初晨笃定道,“我信大姑,她说没用,就是没用。”

    上官如玉转着眼珠,眼底掠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若是牢房有罪犯得了此症,我便试上一试。”

    冯初晨笑起来,这位表哥的胆子真大。

    上官如玉脑袋又凑近一些,“不过,真要做时,必须把你请来坐镇。我一个人动手,心里发虚。”

    门外,明山月静静立在阴影处。

    里头隐约传来絮絮低语,一个清亮带笑,一个温静从容。

    他听得见零星的词句,“脏腑”、“脉络”……门未关,看得见上官如玉与冯姑娘挨得极近,几乎肩并着肩,一同俯首看着手中的纸张。

    他几乎要拾级而上,加入那场他全然陌生的对话。可双脚想动的前一瞬,又止住了。

    他这样走进去,好像他在怕什么似的。又想着,既然是命定,凭谁也抢不去。

    他背过身,目光投向天边渐浓的暮色。

    他很有些不解,自己向来“洒脱”“粗犷”,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这般黏糊糊、肉叽叽了?

    之前因为上官如玉肉叽叽,他可没少取笑过上官如玉像姑娘。

    外面传来芍药清亮的嗓音,“木槿,紫苏——来厨房端菜了……”

    冯初晨才把纸张收起来,上官如玉也只得起身去上房用饭。

    饭后,上官如玉还赖着不走,想继续跟冯初晨探讨。却被明山月一把钳住胳膊,硬拽走了。

    上官如玉非常不高兴,不住向明山月甩着眼刀子。

    车上,上官如玉眼神古怪地打量着明山月,“表哥,你……开窍了?”

    明山月被问得莫名其妙,反问,“什么开窍?”

    上官如玉扯扯嘴角,语气硬邦邦的,“我警告你,少打冯姑娘的主意,离她远着些。你命格太硬,克着她怎么办?”

    明山月气结,白了一眼这个智障,懒得搭理他。

    明山枫笑出了声,“冯姑娘又不是极阴之人,我大哥怎么可能打她的主意。就算冯姑娘是极阴之人,我大哥也不会打她的主意——因为,他压根就不想女人啊。哈哈哈……”

    还未笑完,后脑勺就挨了明山月一巴掌。

    上官如玉刚跟着笑了两嗓子,见明山月的手又要向他挥来,赶紧识时务地把笑声压进喉咙里。

    送走客人,紫苏道,“我发现明大人今天有些不高兴。”

    木槿道,“不是明大人不高兴,是上官公子不高兴。”

    芍药道,“我也觉得是明大人不高兴。”

    杜若道,“明大人什么时候高兴过?上官公子不高兴我也看出来了。”

    ——

    半夜,万籁俱寂,一阵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吴叔打开门,听婆子说了两句话,又赶紧跑来冯初晨窗下说道,“禀姑娘,薛尚书府的七奶奶难产,请您去一趟。”

    薛尚书,也就是薛国舅,薛太后娘家侄子,薛贵妃娘家兄长,大公主和赵王的大舅,户部尚书,内阁大学士,薛府掌舵人。

    这么多重身份,只拿出一个已足够让人心悸。

    整个京城,冯初晨最不愿意去的就是他家,比皇宫还危险。

    却不能不去。

    只得说道,“好,马上出来,叫上芍药,再去医馆让宋嫂子和封嬷嬷准备一下,一起去。”

    封嬷嬷是明山月派来的人。

    跟进冯宅的薛家婆子催促道,“赶紧些,我家七奶奶是头胎,已经生了一天一夜,快叫不出声了。”

    冯初晨穿好衣裳,芍药已经等在外面。

    小半刻钟后,拿着药箱的宋嫂子和封嬷嬷小跑过来。

    薛家婆子一看四个人,诧异道,“只请了冯大夫一人,怎地去这么多人?”

    冯初晨指指芍药,“她是我助手,”又指指宋嫂子二人,“她们是医馆稳婆,兴许能帮上忙。”

    “车在胡同口。”婆子小跑出去。

    冯初晨几人落在后面,她悄声告诫道,“产房里要注意薛女医……芍药要收住脾气,不许闯祸……”

    她再不情愿救薛家人,也得尽力。

    黑夜漫漫,马车一路狂奔,颠簸得车内几人东倒西歪。

    小半个时辰后,来到一片大宅子前。

    下了车,一路小跑来到一座小院的后院。

    院子里站了几个下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在廊下来回暴走着。

    冯初晨几人进入产房,产妇立式,双手吊挂在从房梁悬下的横杆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五官扭曲,几乎叫不出声来。

    屋里一股难闻的气味,几个女医和稳婆正忙碌着,包括卫女医和薛女医。

    薛女医看见冯初晨又被请来,恼怒不已。她宁可这个族弟媳妇一尸两命,也不希望冯初晨在这里出风头。

    冯初晨只跟卫女医点点头,把薛女医当背景。又环视了一圈,孩子还未生,暂无她插手之处,便带着芍药去产房外守静。

    宋嫂子和封嬷嬷仍站在产房里,被薛女医不客气地赶了出去,“这里有女医,还有最老到的稳婆。两个不知死活的婆子,也配站这里。”

    后一句话声音极小,只有宋封二人能听见。

    二人忙不迭地走出来。

    廊下灯笼在夜风中轻轻飘摇,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驱蚊草燃烧的辛香。

    等到天亮,孩子也没生下来。

    大概巳时初,终于听到卫女医的高喊声,“快了,吸气,呼气,使劲……”

    接着是几声惊呼,“哎哟,快快……快请冯大夫。”

    没听到啼哭声,已经不妙。

    冯初晨等人赶紧冲进去。

    卫女医手里抱着个男婴,混身青紫,闭着眼睛。

    冯初晨第一眼便看出孩子已经死亡,不需要点此生香。

    她摇摇头,看向晕过去的薛七奶奶。薛七奶奶出血极为汹涌,一个女医正在给她施针,一个女医站在窗边讨教御医。

    卫女医急道,“产妇危险,冯大夫快去施止血针。”

    她知道冯初晨的止血针厉害。

    冯初晨正待过去,被薛女医喝住,她已经把死儿从卫女医手里抱过来。

    “还没点此生香,你是不想救薛家子嗣?”

    声音冰冷,看她的眼神更冷。

    若此时救薛七奶奶,或许还能救活。

    冯初晨此时最正确的做法是赶紧救她。

    可这样的结果是,她会被薛女医冠上故意不施救,致薛家子嗣死亡的罪名。若薛七奶奶再死了,她更是百口莫辩。

    若是换成其他人家,做为医者,她定会坚持正确的判断。

    但是,薛家害了母亲,妄图害死小原主,也就是她。现在她不仅是医者,更是被害者,无论基于私仇、立场还是现在的处境,她都不能坚持原则。

    何况,还有个薛女医在这里专挑她的错处。

    冯初晨没有跟薛女医硬扛,转向芍药说道,“拿香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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