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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清吟堂,竹枝词


清吟堂,竹枝词

    薛蟠、贾瑞、贾芹,随著冯紫英,来至琉璃厂附近。

    这一带本是书肆古玩云集之处,白日里文人墨客往来,甚是风雅。

    此时天色已黑,店铺大多关门,只余几盏灯在夜风中摇曳,照著青石板路,幽幽地泛著光。

    一行人又拐进一条胡同。这胡同不宽,两侧皆是高墙,墙内隐隐可见树影婆娑。行不多远,见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坐落其间。

    这座大宅院门楼不高大、不气派,门上既无匾额,也未挂灯笼,只悬著一盏气死风灯,倒像是寻常官宦人家的私宅。院门只开著半扇,门口没站人,门内则守著几个家丁。

    然而,偏偏这里就是清吟堂!

    原来,神京的上等青楼,都不会挂著类似「锦香院」那种俗气的招牌,而是以「某某堂」、「某家班」或雅致的「某某馆」、「某某阁」为名,对外只说是私人宅邸、文人雅集之处。

    冯紫英下了马车,来至院门处,为首的家丁认了出来,陪笑道:「冯大爷来了!」

    冯紫英点点头:「我订了包房。」

    家丁道:「知道知道,早预备下了。冯大爷请进。」说著,侧身让开,又朝里头喊了一声,贵客到薛蟠跟著冯紫英往里走,心里暗暗咋舌:「这地方,果然与锦香院不同,连门上都这般森严。」

    进了外院,薛蟠四下打量,见这外院甚是宽敞,青砖慢地,打扫得干干净净。院中停著几辆车

    轿,皆是齐整讲究的。单单这个外院,就堪比一座寻常的四合院了。薛蟠心里又暗道:「这地方,果然气派。」

    来至内院,景象又大不相同了。四面皆是二层小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与楼之间以回廊相连,四通八达。楼下楼下,悬著一盏盏小红灯笼,疏疏落落的,并不如何辉煌,却自有一种幽雅的韵致。一楼还有一座小小的戏台,建造得甚是精巧。清吟堂有自己的戏班子,只是今晚不摆堂会。

    薛蟠正看得入神,忽听一阵笑语声从楼上传来,如莺啼燕啭。他抬头望去,只见楼上回廊里有几位美人走过。他心里痒痒的,只恨不得立时便上去。

    这时,一个妇人从楼里迎了出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生得白白净净,相貌不俗,衣著素雅,头上簪著素净首饰,通身的气派,竟像是大家闺秀出身,不似那等庸脂俗粉。

    她叫江婉君,乃是清吟堂的管事。

    江婉君走至冯紫英跟前,略福了一福,笑道:「冯大爷好。」

    冯紫英笑道:「客气了。今晚我带几位朋友来见识见识。」说著,指著薛蟠道,「这位是薛大爷,皇商薛家的。」又指贾瑞、贾芹道,「这两位是荣国府的亲戚,贾家的爷们。」

    江婉君听了冯紫英的介绍,目光在薛蟠、贾瑞、贾芹脸上扫视了一圈,笑道:「原来是薛大爷和两位贾大爷,久仰久仰。」语气却淡淡的,并不如何热情。

    在她心里,纵然是神武将军之子冯紫英,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贵客。

    清吟堂的清倌人、红倌人,不少都是来自江南苏州、扬州一带,她们从小被培养,客人则多是达官贵人、贵族公子,甚至不乏宗室王公、部院大臣。

    冯紫英这样的,也不过是寻常熟客罢了。

    冯紫英对江婉君道:「叫吟秋来陪我,另叫三个容貌标致的红倌人过来,陪我这三个朋友。」

    贾瑞、贾芹闻言,皆是抑制不住喜色。

    江婉君应下后,便不再招呼,唤过一个丫鬓来,领著冯紫英一行人去二楼的包房。

    楼梯窄窄的,铺著红毡,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

    上了二楼,顺著回廊来至一间包房外,丫鬓推开门,躬身道:「请。」

    薛蟠进了包房,四处打量。这包房宽敞,陈设也华丽。正中一张八仙桌,靠墙一张木榻,铺著大红猩猩毡的坐褥,榻上设著案几。墙上挂著几幅字画,薛蟠虽不认得,也觉著不俗。

    一行人围著八仙桌坐下。

    很快,几个丫鬟鱼贯而入,端著托盘,摆下茶水、点心、果子。

    薛蟠看时,见茶水是用盖碗盛的,揭开盖来,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点心更是精致,有枣泥酥,有松子瓢儿,有小面果,也有薛蟠不认得的,还有几样时鲜果子,摆得整整齐齐。

    薛蟠尝了一块枣泥酥,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心里暗想,比锦香院的点心强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几个年轻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为首的一个,生得颇有姿色,头上簪著珠翠,气派不俗,身后跟著一个丫鬓、一个嬷嬷,竟是随身带著伺候的人。

    她就是清倌人吟秋了。

    又有三个红倌人,虽不及吟秋出众,也个个容貌标致,每一个都不输于锦香院的烟儿。

    薛蟠一眼望去,只觉眼前一片花团锦簇,竟有些看呆了。那为首的吟秋,更是叫他眼前一亮,心里暗道:「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儿!烟儿与她一比,竟是庸脂俗粉了!」

    吟秋行至冯紫英跟前,福了一福,笑道:「给冯大爷请安。」声音软糯糯的,带著扬州口音。

    冯紫英笑著拉住她的手:「吟秋,这几日可有想我?」

    吟秋抿嘴一笑,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在他身边坐下。

    冯紫英指了指三个红倌人,向薛蟠道:「这三位姑娘,你挑一个。」

    薛蟠这才回过神来,他心里其实已被吟秋惊艳到了,只是他也知道,吟秋是冯紫英的人,不会去争。当下细细打量三个红倌人,一个生得娇小玲珑,眉眼间带著几分媚态;一个生得丰润些,脸上笑盈盈的:一个生得清瘦些,脸上似乎带著一丝幽怨。

    薛蟠看了一回,指著那娇小玲珑的:「就这个罢。」

    那女子笑著走过来,在薛蟠身边坐下。

    剩下两个女子,分别往贾瑞、贾芹身边坐下。

    贾瑞自打进了清吟堂,已是眼花缭乱,心痒难耐。此刻一个女子往他身边一坐,一股幽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登时就按捺不住,伸手去搂女子的腰。女子也不推拒,只抿嘴笑著,由著他搂。

    贾芹见一个标致的女子坐在了自己身边,也登时按捺不住,不等这女子坐稳,就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女子「哎哟」了一声,笑道:「急什么?酒还没喝呢。」贾芹却不管,只嘻嘻地笑著,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

    冯紫英见了,微微皱眉,心里有些不喜。这两个人,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这才刚坐下,便这般猴急,真是丢人。只是碍著薛蟠的面子,也不好说什么,只与吟秋说笑著,权当没看见。

    薛蟠却不觉得什么,也搂著自己身边的女子,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氏。那女子说自己叫「凤芝」,顺天府人氏。薛蟠听了道:「这名字不好,叫凤儿、芝儿,都比这个好。」

    包房内,一时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薛蟠兴致高涨,将袖子一捋,嚷道:「这么干喝有什么趣儿?咱们来划拳!输了喝酒,谁也不许赖!」

    贾瑞、贾芹两个自然附和,冯紫英也含笑应允。

    薛蟠与凤芝两个坐定,扯著嗓子喊道:「五魁首啊,六六六啊」声震屋瓦。凤芝虽心里厌恶,也娇声应和,一双白嫩的手伸出,十指尖尖,与薛蟠比划。

    薛蟠连输了几拳,被灌了几杯酒,他也不恼,反倒哈哈大笑,愈发来了精神,觉得这酒喝得痛快。

    贾瑞也与自己身边的女子划将起来。他不长于此,又兼心不在焉,常常喊错了数,手指伸得不是多了就是少了,惹得女子掩口而笑。贾瑞也不在乎,只盯著女子的脸,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她身

    上。他心中却另有一番念头:「这姑娘虽好,到底比不得冯紫英身旁那位————」想著,眼角余光往吟秋瞟去。

    贾芹是划拳老手,赢多输少。每赢一拳,便得意洋洋地让女子喝酒,还趁著她喝酒在她身上捏一把。

    这般闹了约莫两刻钟,众人皆有些乏了。

    冯紫英向吟秋笑道:「吟秋,你唱支曲子给我们听罢。我这几日忙著应酬,可想著你那嗓子呢。」说著,眼光在她脸上流连,满是温柔之色。

    吟秋抿嘴一笑,也不推辞,向身后的嬷嬷点了点头。那嬷嬷会意,起身出了包房,不多时,捧著一把琵琶进来,双手递给吟秋,退到一旁。

    吟秋接过琵琶,坐在了附近一张椅子上,将琵琶往怀里抱了抱,低头试了试弦,「铮铮琮琮」几声,清越悠扬,满屋的人不由得都安静下来,将目光投向她。

    她抬眸往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微微一笑,笑意浅浅的,淡淡的,如春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涟漪。然后她低下头,十指纤纤,在弦上轻轻拨动,曲调便如流水般倾泻出来,婉转缠绵,动人心魄。

    原来这吟秋本是扬州人氏,祖上也曾是读书人家,只因家道中落,自幼便被卖入扬州有名的某家班。那家班的班主原是老伶人,也见过大世面,调教弟子极严。吟秋从小就跟著师父学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一年前,京中清吟堂的人下扬州,花了大笔银子将她买下来,送入京中。

    此刻她开口唱时,用的是江淮官话,带著扬州口音,听在耳中,如糯米团子一般,又甜又软,直甜到人心里去。她唱的是一首扬州清曲,曲词是这样的:「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晴也晴,雨也雨,妹妹心里只有你。

    只愿郎心似我心,莫叫相思空付与。」

    这曲词虽不算高雅,但也不俗气。前半阕是唐人刘禹锡的《竹枝词》,本是模仿巴渝民歌所作,后来流传到扬州,被当地的清曲艺人配上曲子,又加了几句衬词,成了这般模样。词意浅白而情意深长,曲调婉转而余韵悠扬。

    吟秋唱得甚有韵味,声音忽高忽低,忽疾忽徐,唱到「道是无晴却有晴」时,她眼波流转,有意无意地瞟了冯紫英一眼,眼中的情意,似有若无,比酒更醉人。冯紫英只觉心中一荡,握著酒杯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满座寂然,鸦雀无声。只听得琵琶声和著歌声,在屋里幽幽地回荡。

    薛蟠虽听不大懂吟秋的唱词,却觉曲调好听,声音好听,抱著琵琶的人更好看,低眉信手续续弹,那神情,那姿态,竟是说不出的动人。

    他方才就已被吟秋惊艳过一次,此刻只觉比方才更美了几分,心里暗暗想道:「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儿!烟儿虽好,凤芝虽也好,比著她,可就差远了!可惜,冯紫英先占了去,我倒是不便争抢的。」

    贾瑞、贾芹两个,更是看痴了,听痴了。

    贾瑞张著嘴,口水都险些流下来,盯著吟秋,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神京竟有这样的清倌人!我这些年倒是白活了!」

    贾芹也痴痴地望著吟秋,心里暗暗想著:「若能得这样的美人儿相伴一夜,那该多好!」

    一时曲终,余音袅袅。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喝起彩来。

    薛蟠拍著桌子,大声道:「好!唱得好!吟秋姑娘,真是天仙下凡!」

    吟秋只淡淡一笑,将琵琶递给嬷嬷,重新坐会冯紫英身边。

    冯紫英伸手揽住她的腰,往怀里一带,笑道:「唱得真好,赏你一杯。」说著,端起自己的酒杯,递到她唇边。吟秋就著他的手,轻轻抿了一口,抬眸看他,眼中波光盈盈。冯紫英就著那杯子,将她抿过的酒一饮而尽,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吟秋脸微微一红,轻轻捶了他一下。

    贾瑞眼睁睁看著这一幕,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把,痒得难受,恨不得将自己身边的女子换成了吟秋,只是他也知道,这是不能的。他端起酒杯,闷闷地喝了一口。

    贾芹心里也是一般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搂过身边的女子,在脸上亲了一口,心道:「何日我定要让这吟秋相伴一夜!只是,今晚是不能了,今晚能好好消受眼前这个,便算不虚此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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