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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薛家徽记


跨过那道高高的青砖门槛,身后的城门洞里还回荡着清脆的巴掌声。

那个满脸横肉的兵丁跪在青石板上,左右开弓扇着自己,脸颊肿得老高,愣是没敢停下。

许清流提着罩着黑布的鸟笼,快步跟上前面的刘文镜。

他没回头,但后背隐隐冒出一层白毛汗。这河谷县的水,深得有些吓人。

主街上热闹非凡。两边是飞檐翘角的酒楼,二楼的栏杆旁倚着穿红着绿的姑娘,甩着帕子招揽客人。

街面上跑马的、抬轿的,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叫卖声、马嘶声混杂在一起,直冲耳膜。

许清流紧走两步,凑到刘文镜身侧。

“先生。”

许清流压低声音,这音量刚好只够两人听见。

刘文镜脚步没停,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刚才那城门口的兵丁,平日里在底层横行霸道惯了,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眼力见也毒。”

许清流盯着刘文镜宽大的袖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能把他吓成那副德行,连句话都不敢多问就下跪磕头,您袖子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

这事必须问清楚,科举之路步步惊心,自己手里提着敲门砖,刘文镜却掏出个能把天捅破的信物。

信息差会要人命,他必须摸清底牌。

刘文镜没有立刻作答。

老头子背着手,在繁华的主街上走了一截,突然脚下一转,拐进旁边一条逼仄的巷子。

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巷子里常年不见阳光,青石板上长满绿苔,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馊味。

两人七拐八绕,避开了那些人多眼杂的酒楼画舫,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破落茶铺前。

茶铺里摆着几张缺腿的方桌,桌角用破砖头垫着。

老板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靠在灶台边打瞌睡。

“两碗高碎。”

刘文镜摸出两文钱,排在满是油腻的桌面上。

许清流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鸟笼小心翼翼地放在长凳内侧,用身体挡住。

粗瓷大碗端上来,里面飘着几片碎茶梗。

滚烫的水汽冲腾起来,劣质茶叶的苦涩味直钻鼻腔。

茶铺角落里光线斑驳。刘文镜端起粗瓷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

随后,他将手伸进袖口,掏出那个红木匣子,稳稳地推到坑洼不平的桌面中间。

“你自幼聪慧,过目不忘。”

刘文镜枯瘦的手指点在匣盖上,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褪色的金线。

“仔细瞧瞧,认不认得这上面的纹路?”

许清流凑近了些。匣子是上等的紫檀木,有些年头了,包浆浑厚。

盖子正中央,用暗金色的丝线镶嵌着一个繁复的图案。

这是一只展翅的飞禽,线条凌厉,透着一股森严的贵气。

许清流抬起头,老老实实地挠了挠后脑勺。

“先生,学生见识浅薄,实在认不出。”

他坦白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推演。

“但这用料是紫檀,金线盘丝的工艺,绝不是普通富户商贾能用得起的,这应当是某个极显赫的世家大族的独有徽记。”

刘文镜扯了扯干瘪的嘴唇,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悲凉的轻笑。

“你认不出,很正常。”

刘文镜把匣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这东西,别说李家村,就是这河谷县里的寻常百姓,一辈子也见不着一回。”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极重的分量:“这是京城顶级望族,薛家的徽记。”

薛家。

许清流心头猛地一跳。

他虽然没见过徽记,但薛家的大名,在河谷县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

当朝太傅姓薛,户部尚书姓薛,连宫里的贵妃也姓薛。

这是真正的大树,根须扎在朝廷命脉里的庞然大物。

短暂的震惊过后,许清流脑子飞速运转,立刻抓住了其中的破绽。

“既然是京城的望族,那城门口一个不入流的兵丁,怎么会一眼认出来,还吓得当场磕头?”

许清流盯着刘文镜。

“京城的权贵再大,也管不到这偏远县城的城门官头上。”

刘文镜端起茶碗,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因为薛家的祖籍,就在这河谷县!”

刘文镜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这河谷县,就是薛家的龙兴之地!城北那占了半条街的薛府,就是薛家的大本营。”

刘文镜重重放下茶碗,粗瓷碰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县城里的县令换了一茬又一茬,到了这儿,第一件事就是去薛府门前递拜帖。”

“那些守城的胥吏,天天看着薛家的马车进进出出,那徽记早就刻在他们骨头缝里了。”

“在这河谷县,惹了县太爷顶多挨板子,惹了带这徽记的人,全家老小都得填护城河!”

许清流倒吸一口凉气。这摆明了是地方上的土皇帝。

“当年我年少轻狂,在外游学。”

刘文镜视线穿过茶肆破败的门板,声音里透着沧桑。

“阴差阳错之下,救过薛家一位少爷的命,这匣子,就是他亲手赠予我的信物,凭着这物件,在河谷县,甚至在州府,都能横着走。”

茶肆里没一点动静,只有灶台下的柴火偶尔发出爆裂的声响。

许清流盯着那个红木匣子,又看看刘文镜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只觉得后脊梁骨发寒。逻辑对不上,完全对不上。

“先生。”

许清流直勾勾盯着刘文镜,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当年科考,您为何不用它?”

既然有这等通天的交集,有薛家少爷的信物在手。

当年刘文镜去州府参加科考,为何会落榜?

为何会被考官批得一文不值?

为什么不把这匣子拿出来,砸在那些考官的脸上?

刘文镜捏着茶碗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老头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许清流赶紧起身,伸手去拍他的后背。

好半晌,刘文镜才平复下来。他拿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透着一股极其荒谬的苦涩。

“用它?”

刘文镜连连冷笑,笑声在昏暗的茶肆里显得格外渗人。

“清流啊,你以为这是保命符?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平步青云?”

他一把抓起那个红木匣子,死死攥在手里,指甲几乎抠进木头里。

“当年我落榜,不是因为文章写得差!就是因为这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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