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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寿氏孕事·风云再起


十月初三,天阴得厉害。

一大早,西厢小院就传来动静。寿姨娘身边的丫鬟小翠慌慌张张跑来,脸都白了:“大小姐,不好了!姨娘、姨娘见红了!”

守芳正在教两个弟弟晨读,闻言“啪”地合上书:“学良学铭,你们去孟先生那儿,今儿个的课照常上。”

说完起身就往寿氏院里去。

寿氏躺在炕上,脸色蜡黄,捂着肚子直抽气。请来的郎中把完脉,眉头拧成疙瘩:“脉象虚浮,气血不稳……这是动了胎气啊。”

守芳心里一沉:“多久了?”

郎中压低声音:“看脉象,该有两个月了。只是这胎坐得不稳,得静养,不能再受惊吓。”

两个月。守芳算算日子,该是八月里的事。

“开方子。”她声音冷静,“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

郎中写方子时,守芳把屋里人清了一遍。寿氏身边两个丫鬟,一个小翠,一个叫秋菊。都是家生子,底细清白。

“姨娘今儿个都吃了什么?”守芳问。

秋菊想了想:“早起喝了碗小米粥,配了点酱菜。晌午还没到,就……”

“粥谁熬的?”

“小厨房赵妈。”

守芳点点头,没再问。等郎中开完方子,她让周妈跟着去抓药,又吩咐:“抓完药,别直接回来,去两家不同的药铺再抓两副同样的。三副药混在一块,分三次煎。”

周妈一愣,随即明白:“大小姐是怕……”

“防人之心不可无。”守芳眼神冷下来,“去吧。”

屋里只剩她和寿氏。

寿氏这会儿缓过点劲儿,眼泪往下掉:“大小姐,我、我真不知道……”

“别说话,省力气。”守芳给她掖好被角,“孩子能保住,您放心。”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明镜似的——寿氏怀孕的消息一传出去,寿氏这小院,就得成靶子。

果不其然。

晌午还没过,各院就都知道了。

许氏屋里,茶碗摔了第三个。

“贱人!”她咬着牙,手里的帕子绞成麻花,“平日里装得跟个鹌鹑似的,倒让她怀上了!”

丫鬟春杏小声劝:“夫人息怒,怀上也不见得生得下来……”

“你懂个屁!”许氏瞪她一眼,“老爷快五十了,冠英之下就没再有过孩子。这要是生个儿子……”她没往下说,但意思都明白。

张作霖儿子不多。原配赵春桂生了学良学铭,卢氏生了个冠英,今年才五岁,卢氏一倒,冠英倒是便宜了戴氏那个贱人。许氏自己进门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

这节骨眼上,寿氏怀孕了。

“去,把赵妈叫来。”许氏定了定神,“悄悄的。”

春杏去了。不多时,小厨房的赵妈弓着腰进来,脸上堆笑:“四夫人,您找我?”

许氏使了个眼色,春杏塞过去一块大洋。

赵妈手一哆嗦:“这、这可使不得……”

“让你拿你就拿着。”许氏慢条斯理地说,“我就问你,寿姨娘今早那粥,是你熬的?”

“是、是我。”

“熬粥的时候,有没有见着什么不该见的?或者……加了什么不该加的?”

赵妈脸白了:“四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就是按平常那样熬的,啥也没加!”

许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行了,瞧把你吓的。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回去吧。”

等赵妈走了,许氏脸色沉下来。

“不是她。”她自言自语,“那会是谁?”

春杏小声说:“会不会……就是胎不稳?”

“哪有这么巧。”许氏冷笑,“你去打听打听,寿氏这两天还见过谁,吃过什么。”

戴氏院里,倒是安静。

三姨太戴氏正哄冠英睡觉。孩子才五岁,戴氏现在将这孩子视为自己的倚靠。

奶妈王嬷嬷在旁边小声说:“夫人,西厢那边……寿姨娘有喜了。”

戴氏拍孩子的手顿了顿:“几个月了?”

“说是有两个月,今早动了胎气,大小姐请了郎中。”

戴氏沉默片刻,继续轻轻拍着儿子:“知道了。”

等孩子睡着,她才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秋叶飘零,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王嬷嬷,你去库房,把那支老山参找出来,给西厢送去。”

王嬷嬷一愣:“夫人,那可是您留着给冠英少爷补身子的……”

“送去吧。”戴氏语气平静,“寿姨娘这胎若是男孩,就是冠英的弟弟。多个兄弟,多条路。”

王嬷嬷懂了,应声退下。

戴氏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她比谁都清楚这府里的规矩——母凭子贵。

寿氏这胎,若是平安生下,不管男女,都是变数。

她得早做打算。

西厢小院里,守芳已经做了决定。

“姨娘,您搬到我这儿来住。”她对寿氏说,“我那屋宽敞,离小厨房也近,方便照顾。”

寿氏挣扎着要起来:“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守芳按住她,“眼下最要紧的,是您和孩子平安。”

说干就干。她让周妈带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被褥全换成新的。又亲自去小厨房,把赵妈调去大厨房,换了个叫刘婶的过来——这刘婶是奉天本地人,家里干净,男人在奉军里当个小队长,底子清楚。

“刘婶,从今儿起,寿姨娘的饮食你单独做。”守芳说得明白,“食材我来买,你只管做。做之前,你自己先尝一口。”

刘婶吓了一跳:“大小姐,这……”

“月钱加倍。”守芳看着她,“但有一条:寿姨娘吃的每样东西,必须经你的手。出了岔子,我找你。”

刘婶懂了,重重点头:“大小姐放心,俺晓得分寸。”

安排完这些,守芳才去前院找张作霖。

张作霖正在书房跟张作相说话。见守芳来,两人停了话头。

“父亲,女儿有事禀报。”守芳行礼。

张作霖看她一眼:“说。”

“寿姨娘有喜了,两个月。”守芳声音平稳,“只是今早动了胎气,郎中说要静养。女儿想着,寿姨娘平日照顾我和弟弟们尽心尽力,如今她有孕,女儿该当回报。想请父亲允准,让寿姨娘搬来西厢,女儿亲自照料。”

张作霖手里的烟斗顿了顿。

张作相先笑了:“好事啊!雨亭,你这又要添丁了!”

张作霖脸上也露出笑模样,但随即皱眉:“动了胎气?咋回事?”

“郎中说是气血不稳。”守芳顿了顿,又说,“寿姨娘感念父亲恩德,这些日子常去母亲灵位前上香,说若能再为父亲添一健康孩儿,便是她的福分。想来……是母亲在天有灵,保佑着呢。”

这话说得巧。

一提赵春桂,张作霖眼神软了。原配死得早,是他心里一道坎。如今寿氏去原配灵前祈祷怀上了,这话听着舒坦。

“你有心了。”张作霖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需要什么,跟孙副官说。”

“谢父亲。”守芳又说,“只是……女儿想着,寿姨娘这胎金贵,西厢那边人来人往,怕有冲撞。想请父亲拨两个亲兵在院外守着,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张作相看了张作霖一眼。

张作霖抽了口烟,笑了:“你这丫头,想得倒是周全。行,让孙副官挑两个稳妥的过去。”

“谢父亲。”

守芳退下后,张作相对张作霖说:“你这大姑娘,不简单啊。”

张作霖吐出口烟:“随她娘,有主意。”

“寿氏这胎要是男孩……”

“是男是女,都是老子的种。”张作霖打断他,“守芳愿意照顾,就让她照顾。我倒要看看,她能照顾出个什么名堂。”

消息传开,各院又是一番动静。

许氏气得晚饭都没吃。

“老爷竟然拨了亲兵!”她在屋里转圈,“还让那丫头亲自照顾!这是摆明了要护着那贱人!”

春杏小声说:“夫人,要不……算了吧?大小姐如今得老爷看重,硬碰硬怕是不好。”

“算了?”许氏咬牙,“凭什么算了!”

她忽然停下脚步:“春杏,你明天回趟家,找我娘。就说……我要寻个能保胎的方子。”

春杏一惊:“夫人,您这是……”

许氏冷笑,“她寿氏能怀,我就不能送点补品表表心意?快去!”

西厢小院如今成了铁桶。

两个亲兵守在月亮门外,腰里别着枪。进出的人都要盘问,送来的东西一律检查。

寿氏搬进了东厢房,守芳每天亲自盯着她吃饭、喝药。药是周妈从三家药铺抓来混着煎的,每次煎药,守芳都让刘婶在旁边看着火候。

这天天擦黑,周妈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紧张。

“大小姐,俺今儿个在街上,看见许姨娘身边的春杏了。”

守芳正在给寿氏喂药,手没停:“说。”

“她去了回春堂,找了坐堂的郎中。俺装成买药的凑过去听,听见她问……问有没有能让孕妇嗜睡的方子,说是家里太太失眠。”

守芳眼神一冷。

孕妇嗜睡?听着平常,可要是剂量大了,就是昏睡。昏睡的人,吃饭吃药都不清醒,出点什么事都不知道。

“知道了。”她放下药碗,“你继续盯着。另外,去查查回春堂那郎中的底细。”

“是。”

周妈退下后,寿氏小声说:“大小姐,要不……要不我还是回自己屋吧?我这天天在这儿,给您添这么多麻烦……”

“姨娘,您这话不对。”守芳看着她,“您怀的是张家的孩子,是学良学铭的弟弟或妹妹。我照顾您,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您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动您和孩子。”

寿氏眼圈红了:“大小姐,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就是谢我了。”守芳笑了笑,“睡吧,明儿个还要喝药呢。”

夜深了。

守芳回到自己屋里,没点灯,就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光惨白,照着院里光秃秃的槐树枝。

她想起前世,在特种部队时,老队长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

现在这深宅大院,就是另一个战场。

寿氏这胎,必须保住。

这不只是保住一个孩子,更是保住她在府里的一个盟友,一个未来的筹码。学良学铭还小,她需要帮手,需要能信任的人。

寿氏性子软,但知恩图报。这份情,她得让她记着。

“姐,你还没睡?”

学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守芳起身开门,见学良披着衣服站在外头,手里还拿着本《孙子兵法》。

“咋还不睡?”守芳让他进屋。

“睡不着。”学良挠挠头,“姐,寿姨娘……没事吧?”

“没事。”守芳给他倒了杯温水,“你放心,姐在呢。”

学良喝了口水,忽然说:“姐,我今儿个听韩震说,外头不太平。日本人在南满铁路增兵了,父亲这几天总往前线跑。”

守芳心里一紧。

1916年,日本对东北的渗透正在加剧。张作霖刚掌控奉天,根基不稳,既要应付北洋政府,又要防着日本人。

“这些事,你听谁说的?”她问。

“韩震说的。他说外头茶馆里,好多人在议论。”学良压低声音,“姐,日本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守芳看着他稚嫩的脸,忽然想起历史上的九一八。

还有十五年。

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学良,你记住。”她声音很轻,却很重,“不管外头怎么乱,咱们自己得硬气。枪杆子硬,腰杆子才能硬。”

学良重重点头:“我懂。姐,我一定好好练,将来帮父亲打仗。”

“不光要能打仗。”守芳说,“还得知道为啥打仗,为谁打仗。”

学良似懂非懂,但把这话记心里了。

送走学良,守芳又坐回黑暗里。

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这是前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寿氏的胎要保,府里的暗箭要防,外头的局势要盯。

还有穆文儒那条线,得继续经营。绣品生意只是开始,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脉,更多的情报。

忽然,她听见院外有动静。

轻轻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月光下,一个黑影在月亮门外晃了一下,很快消失。

是许氏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守芳没动,就静静看着。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那黑影又出现了,这次往院里扔了个东西,转身就跑。

守芳等脚步声远了,才悄悄开门出去。

院墙根下,躺着一包东西。

她没直接捡,回屋拿了火钳子,夹起来对着月光看——是一包草药,用黄纸包着,没写字。

守芳冷笑。

这就按捺不住了?

她没把药拿进屋,就原样放在墙根下,回屋锁好门。

明天,让周妈拿去药铺验验。

这一夜,西厢小院的灯,亮到很晚。

而奉天城另一头,日本关东军驻奉天特务机关里,一盏灯也亮着。

土肥原贤二放下手中的文件,对面前的年轻军官说:“张作霖这个女儿,越来越有意思了。”

“机关长,需要重点监控吗?”

“暂时不用。”土肥原笑了笑,“但记着,这个女人……将来可能会成为我们计划中的变数。”

窗外,秋风呼啸。

奉天的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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