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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晨光里的操练


五月中旬,天儿越来越长了。寅时刚过,东边就透出鱼肚白。

西厢小院里,守芳已经带着两个弟弟在槐树下站定。学良九岁,正是坐不住的年纪,这会儿还揉着惺忪睡眼。学铭六岁,小身板儿单薄,晨风一吹就缩脖子。

“都精神点儿。”守芳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从今儿起,咱们每天这时候起来活动身子骨。”

“姐,困……”学良嘟囔。

守芳没理会,开始示范动作:“跟我学——两脚分开,与肩同宽。抬头,挺胸。”

这是最简单的军姿。前世在部队,新兵连头一堂课就是这个。

学良学得认真,学铭却总是驼背。守芳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记住,脊梁得直。人活一口气,这口气就得在脊梁骨上。”

这话说得深,孩子们似懂非懂,可都照做了。

接下来是简单的伸展运动。守芳把部队里的热身操简化了,改成适合孩子的动作——转转头、伸伸胳膊、活动脚腕。

“这叫活络筋骨。”她一边做一边解释,“筋骨活了,气血就通了,人就有精神。”

学良起初还觉得新鲜,做到一半就开始走神。守芳也不骂,只淡淡说了句:“学良,昨儿个孟先生是不是夸你字有长进?”

“啊?是……”

“那你知不知道,为啥字能写好?”

学良摇头。

“因为心静。”守芳继续带着做动作,“练字要心静,练身子也要心静。三心二意,啥也干不成。”

学良脸一红,收敛心神。

一套操做完,天已大亮。守芳又带着他们绕着院子慢跑——不多,就十圈。西厢院子不大,十圈下来,两个孩子都喘粗气,可脸上泛起红润。

“明儿个加两圈。”守芳说。

“啊?”学良苦着脸。

守芳看着他:“你知道父亲当年怎么练兵的?寒冬腊月,天不亮就起来跑二十里地。你们这才哪儿到哪儿。”

学良不吱声了。

早饭后,是学文的时间。

守芳没完全按家塾的教法。她把《三字经》《千字文》拆开,配上自己编的故事。

比如教“人之初,性本善”,她就讲:“从前有对小兄弟,爹娘走得早,姐姐带着他们过日子。街上有坏孩子欺负他们,你们说,该咋办?”

学良抢答:“打回去!”

守芳摇头:“打回去是以暴制暴。咱们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法子。”

她接着讲:“后来姐姐教他们认字、练身子,兄弟俩越来越出息。那些坏孩子见他们不好惹,也就不敢欺负了。”

学铭小声问:“姐,那对兄弟……是咱们吗?”

守芳笑了:“你说呢?”

她又教地理。用炭笔在石板上画简易地图,标出奉天、辽阳、锦州,再画条线代表南满铁路。

“这是咱们的家。”她指着奉天,“这是日本人占的铁路。你们看,像不像一条大蜈蚣,趴在咱们身上?”

学良咬牙:“早晚把它掀下去!”

“光说狠话没用。”守芳说,“得长本事。本事大了,说话才硬气。”

她还穿插讲历史故事——岳飞抗金、戚继光抗倭。讲到激动处,学良眼睛发亮,学铭也攥紧了小拳头。

“这些英雄,为啥让人记着?”守芳问。

“因为他们能打!”学良说。

“不止。”守芳摇头,“因为他们心里装着家国百姓。一个人再能打,心里只装着自己,那叫匹夫之勇。心里装着大家,才是真英雄。”

这话深,孩子们得慢慢琢磨。

午后,守芳会抽空教些实用本事。

比如教学良简单的擒拿手法。她先演示:“假如有人从后面抓你肩膀,这么一拧,一蹲,借力打力——”

她手把手教,动作放慢,讲清要领。

学良学得快,练了几遍就像模像样。学铭年纪小,力气不够,守芳就教他闪躲和挣脱的技巧。

“记住,这些招式不是让你们惹事的。”守芳严肃地说,“是让你们防身。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她还教他们观察。比如通过脚印判断人的去向,通过天色判断时辰,甚至教他们辨认常见的草药。

“这些都是活命的本事。”她说,“多会一样,就多一分活路。”

学铭胆小,起初不敢碰草药。守芳就拉着他的手,轻声说:“别怕,姐在呢。你记住,这世上可怕的不是东西,是人。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

孩子的手慢慢不抖了。

这天傍晚,张作霖难得早回府。

他从军营回来,马鞭还没放下,就听见西厢院里传来整齐的号子声。

“一、二、三、四……”

声音稚嫩,却有力。

张作霖脚步一顿,示意亲兵别跟,独自走到西厢月亮门外。

院里,守芳正带着两个儿子练操。三个孩子站成一排,动作整齐划一。守芳喊口令,学良学铭跟着做——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

虽然还有些生涩,可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张作霖站在门外,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直到操练结束,守芳说“解散”,两个孩子才松下来。学良抹了把汗,学铭小脸通红,可眼睛里都有光。

“姐,明儿个还练吗?”学良问。

“练。”守芳给他们递毛巾,“贵在坚持。”

张作霖这才咳嗽一声,走进院子。

三个孩子都是一愣,随即行礼:“父亲。”

张作霖点点头,走到学良跟前,捏了捏他的胳膊:“结实了。”

又看看学铭:“气色好了。”

最后看向守芳:“你教的?”

“是。”守芳垂眼,“女儿想着,弟弟们身子骨弱,得练练。都是些简单的,强身健体。”

张作霖没说话,绕着院子走了一圈。

他看见石板上的炭笔地图,看见墙角晾晒的草药,看见窗台上摆着的一摞书——《三字经》《千字文》《孙子兵法》……

“这些,你都教?”他问。

“教些简单的。”守芳说,“认字、明理、长见识。”

张作霖沉默片刻,突然问:“学良,你姐教的,听得懂不?”

“懂!”学良挺起胸,“姐讲岳飞抗金,讲戚继光打倭寇,我都记着呢!”

“记着啥了?”

“记着……要爱国,要护着百姓。”学良说得认真,“还记着,兄弟得齐心。”

张作霖眼神动了动。

他又问学铭:“你呢?怕不怕苦?”

学铭看看姐姐,鼓起勇气:“不怕!姐说,现在吃点苦,往后少受罪。”

张作霖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威严的笑,是真正的、从眼底透出来的笑意。

他拍拍两个儿子的肩膀:“好,好。”

临走前,他对守芳说:“明儿个,我让孙副官送几把木枪过来。男孩子,得摸枪。”

守芳行礼:“谢父亲。”

张作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西下,三个孩子站在院里,身姿挺拔。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拉队伍的时候。也是这么个黄昏,也是这样的年纪……

摇摇头,走了。

当晚,张作霖在书房对孙副官说:“西厢那边,你多照应着。”

孙副官一愣:“大帅的意思是……”

“守芳那丫头,不简单。”张作霖点了根烟,“她教弟弟的那些……不是普通闺女能想到的。”

“那……”

“由着她。”张作霖吐出口烟,“我倒要看看,她能教出个什么样子。”

孙副官领会了:“明白。”

消息很快传开。大帅亲自过问西厢,还赏了木枪。各院姨娘听了,心思各异。

许氏在屋里摔了个茶杯:“小丫头片子,倒是会讨好!”

戴氏却松了口气——守芳得看重,她儿子跟着学,总没错。

寿氏默默多做了两样点心,让丫鬟送过去。

守芳收到这些反应,只是笑笑。

她知道,路还长。

可至少现在,她和弟弟们在这府里,有了站稳脚跟的资本。

窗外,月色正好。

她摊开纸,开始制定下个月的教案。

文武兼修,德智并重。

这才刚开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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