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雨夜血途·绝地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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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赶到那个破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下得跟瓢泼似的,辽西道上全是泥浆子。驿馆早就荒了,门板歪歪斜斜挂着,窗户纸破得稀烂,风一吹呜呜响。
马祥把马车赶进院里,回头冲车厢喊:“下来吧,今儿个走不了了,在这儿凑合一宿。”
守芳掀开帘子,雨点子劈头盖脸打过来。她先跳下车,再把学良抱下来。学良烧还没退,小脸通红。学铭紧跟着跳下来,冻得直打哆嗦。
驿馆里头比外头强点儿,好歹能避雨。马祥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地上全是灰,墙角结着蜘蛛网,靠墙堆着些破桌椅。
“就这儿了。”马祥把油灯搁在缺了腿的桌子上,看了守芳一眼,“将就一宿,明儿个早起赶路。”
守芳没说话,先把学良安置在墙角的干草堆上,又从包袱里拿出件旧棉袄给他盖上。学铭挨着她坐下,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外头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
马祥在门口站了会儿,突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二太太在奉天,手段通天。”
守芳抬眼看他。
马祥没回头,背对着她说:“这趟差事办完,我能得二十两赏银。赵妈答应我的。”
这话说得轻,可里头的意思重。
守芳听明白了。马祥在告诉她:赵妈背后是二姨太,二姨太手眼通天,连他这个副官都能买通。这一路上,生死难料。
“马叔。”守芳开口,声音平静,“我爹是张作霖。”
马祥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她。
守芳接着说:“辽西这片地界儿,姓张。今儿个我们姐弟要是死在这儿,明儿个我爹就能把辽西翻个底朝天。到时候,二十两银子,够买命不?”
马祥脸色变了变。
外头突然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止一匹。
守芳猛地站起来,把学铭拉到身后。马祥的手按在了枪套上。
门“哐”地被踹开。
赵妈浑身湿透地闯进来,身后跟着四个汉子——不是白天那俩,是四个生面孔,个个手里拎着刀,眼神凶悍。
“跑啊?咋不跑了?”赵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笑得狰狞,“马副官,辛苦你了,把人带到这儿。剩下的,交给俺们就成。”
说完,不管马祥的反应,她朝那四个汉子一挥手:“动手!利索点儿!”
学铭吓得哭出声,学良在草堆上迷迷糊糊地喊“姐”。守芳的心沉到了底——这不是宅斗阴私了,这是要当场见血。
她飞快地扫了一眼:马祥手按着枪,但没拔出来,眼神闪烁。他在犹豫。那四个匪徒,刀是普通的砍刀,握刀的姿势是野路子,不是正经练家子。赵妈站在门口,手捂在怀里——那儿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银票。
电光石火间,守芳有了主意。
她突然压低声音,对马祥说:“她给你二十两?我给你双倍。”
马祥一愣。
“不是银子。”守芳语速极快,“是前程。”
马祥眼睛瞪圆了。
守芳不等他反应,猛地往前一步,挡在弟弟们身前,指着赵妈对那四个匪徒说:“她给你们多少钱?我出双倍!现银就在她怀里揣着!”
四个匪徒脚步一顿。
守芳接着说:“你们可瞅明白了,我是张作霖的闺女!今儿个你们要是动了我们姐弟,别说辽西,整个关外都容不下你们!我爹的骑兵营就在五十里外驻扎,你们前脚杀了人,后脚就得被逮住点天灯!”
这话半真半假。张作霖的兵在不在五十里外,守芳不知道。但她知道,土匪最怕正规军,更怕张作霖这种杀人不眨眼的枭雄。
果然,四个匪徒互相瞅了瞅,眼神里有了犹豫。
赵妈急了:“别听她胡咧咧!杀了人,拿了钱,往山里一钻,谁知道?!”
守芳冷笑:“山里?这大雨天,你们能跑多远?马副官!”她突然提高嗓门,“驿馆后头是不是有马?”
马祥下意识点头:“有,两匹……”
“够他们四个分不?”守芳盯着匪徒,“杀了官眷,四个人分那点儿钱,还得提心吊胆躲一辈子。值得不?”
领头的匪徒是个刀疤脸,他盯着守芳,又瞅瞅赵妈,眼神闪烁。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守芳突然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她一把将学铭推给马祥,同时抄起桌上的油灯,狠狠砸向窗户!
油灯撞破窗纸,火苗子“呼”地蹿起来。驿馆窗户都是木头框子,早朽了,见火就着。
“走水了——!”守芳扯开嗓子尖叫,“土匪劫杀张作霖家眷——!!!”
这声儿又尖又利,穿透雨夜传出去老远。
四个匪徒慌了神。外头黑灯瞎火的,谁也看不清到底有没有人听见。可做贼心虚,这一喊,让他们心里直打鼓。
守芳趁机一脚踹翻桌子,挡在身前,扯起学良就往后退。
马祥这时候反应过来了——不管咋说,守芳姐弟要是死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回去也是个死。他一咬牙,拔出了枪。
“都别动!”
枪口对着匪徒。
刀疤脸一看这架势,知道今天这事儿成不了了。他啐了一口:“晦气!”转身就往外跑。另外三个匪徒也跟着跑。
赵妈傻眼了:“哎!你们别跑啊!钱还没拿——”
话没说完,守芳已经冲到她跟前,九岁的小手又快又狠,一把从她怀里拽出个油布包。赵妈想抢,守芳抬腿就踹她膝盖——特种兵的招式,就算身子小,踹对地方也够受。
赵妈“嗷”一声跪下了。
外头传来马蹄声——这回是真的,雨夜里听得清清楚楚,是马跑远的声音。那四个匪徒骑马跑了。
马祥举着枪,手有点抖。
守芳打开油布包,里头是一叠银票,还有几块碎银子。她抽出两张面值最大的,塞给马祥:“马叔,你的。”
马祥愣愣地接过来。
守芳把剩下的揣进自己怀里,转头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妈,眼神冷得像冰:“赵管事,你是二太太的人,我不杀你。回去告诉二太太,我们姐弟命硬,阎王爷不收。奉天见。”
赵妈脸白得跟纸似的,连滚带爬跑了。
驿馆里静下来,只有雨声和火焰噼啪声。窗户烧了一半,雨浇进来,火渐渐灭了。
马祥收起枪,看着守芳,眼神全变了。
这个九岁的丫头,刚才那一番话、一连串动作,哪像个孩子?说她是战场上下来的老兵,他都信。
守芳看了看一脸不可思议的马祥:“马叔,离奉天还有多远?”
“明儿个晌午能到。”
“那就歇着吧。”守芳走回草堆,给学良掖了掖棉袄。学铭已经吓傻了,呆呆地看着她。
马祥在门口站了半晌,突然低声说:“小姐,往后……有事您吩咐。”
守芳抬眼看他,点点头。
她知道,第一颗棋子,落下了。
第二天晌午,马车进了奉天城。
奉天到底是省城,比辽西那穷地方强多了。青砖瓦房,街上人来人往,还有穿洋装的、坐洋车的。可守芳没心思看这些,她掀开车帘,看见城门口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马车停下。
马祥先跳下车,低声说:“小姐,姨太太们都来了。”
守芳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城门口,整整齐齐站了六个女人,个个穿绸裹缎,描眉画眼。打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盘,丹凤眼,一身绛紫色绸袄,手腕上戴着翠绿的镯子。
这就是二姨太卢氏。
卢氏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又尖又亮:“哎哟,可算到了!这一路上辛苦了吧?快来让娘看看——”
说着就伸手去拉学良。
守芳抢先一步下车,挡在弟弟们身前,规规矩矩行了个万福礼:“二姨娘安好。”
卢氏的手僵在半空。
守芳抬起头,九岁的小脸干干净净,眼神清亮:“劳烦二姨娘惦记。我们姐弟一路平安,多亏马副官照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平安”俩字,咬得格外重。
卢氏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她身后那几个姨太太,你看我我看你,眼神各异。
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年轻女人抿嘴一笑——这是四姨太许氏,最得宠,也最看不上卢氏。她轻飘飘说了句:“二姐姐,孩子叫您姨娘呢,您可别听岔了。”
卢氏脸色一沉。
守芳就当没听见,拉起两个弟弟的手,看着卢氏:“二姨娘,父亲在府里吗?我们想去给父亲请安。”
这一句话,把所有人的话都堵死了。
卢氏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在,在。走吧,马车备好了,回府。”
守芳点点头,牵着弟弟们上了张府派来的新马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口,六个姨太太还站在那儿。
风一吹,那些绸缎衣裳哗啦啦响。
守芳放下车帘,手心有点出汗。
奉天到了。
真正的厮杀,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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