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开春大计与流民潮2
文砚不再看他,转向慕容月:“户籍册更新了吗?”
“更新了。”慕容月展开竹简,“现在堡内二百一十三人。按你的吩咐,分成了农耕队四十五人,建设队八十人,工匠队二十人,后勤队三十人,老弱妇孺三十八人。每队设了队长,每天统计工分。”
“工分怎么算?”
“挖渠一尺,一个工分。搬石头一百斤,一个工分。种地一亩,三个工分。工匠按成品算,后勤按工时算。”慕容月流利地回答,“每天收工时,各队长报工分,我记录。每十个工分,换一天全份口粮。五个工分,换半份。不够五个工分的,只给一碗粥。”
文砚点头:“就这么办。从明天开始执行。”
会议散了。赵大第一个走出去,脚步很重。阿骨拍了拍文砚的肩膀,也出去了。王木匠和刘文书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棚子里只剩下文砚和慕容月。
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是工匠队在打制工具。还有挖土的声音、吆喝的声音、孩子哭闹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嘈杂而充满生机。
“赵大心里有疙瘩。”慕容月轻声说。
“我知道。”文砚走到棚子门口,望向外面。
堡墙内侧,建设队的人正在加筑外墙。他们用木板做成模具,往里填土,一层层夯实。土是黄色的,带着草根和碎石,夯实后变得坚硬如石。阿骨在指挥,声音粗哑但清晰:“夯实!再夯实!这墙是要挡箭的,不结实不行!”
几个胡人正在搬石头,石头很大,两个人抬一块,汗水顺着黝黑的脊背流下来,在阳光下闪着光。一个汉人少年递过去一碗水,胡人接过,咧嘴笑了,露出黄牙。
更远处,堡墙外,挖渠的工程已经开始了。文砚设计的渠道从西边的小河引水,绕堡半圈,既灌溉农田,也作为一道防御屏障。现在渠道才挖了十几丈,但已经能看到雏形——一条深约五尺、宽约八尺的沟,沟底还渗着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挖渠的人最多,有汉人也有胡人。他们用铁锹、用锄头、甚至用手,一点点挖开冻土,搬走石块。泥土沾满了衣服、脸、手,每个人都像从土里钻出来的,只有眼睛是亮的。
那是希望的光。
文砚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忧虑。欣慰的是,明月堡在成长,在变得强大。忧虑的是,这成长太快了,根基还不稳。粮食、人心、外部的威胁,每一个都可能让这一切崩塌。
但他没有退路。
“走吧,”他对慕容月说,“去渠边看看。”
两人走出堡门。春日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风从山谷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野花的淡淡香味。燕子回来了,在天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叽叽喳喳地叫着。
渠边,几十个人正在干活。铁锹挖进土里,发出“嚓嚓”的声音;泥土被抛到渠岸上,堆成整齐的土堆;有人喊着号子:“嘿哟——嘿哟——”节奏粗犷而有力。
文砚走到渠边,蹲下身。渠已经挖了五尺深,沟壁很陡,但挖得很整齐。沟底渗出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沙石和偶尔游过的小虫。他伸手试了试水温,水很凉,刺骨。
“进度怎么样?”他问旁边一个监工——是新来的刘文书。
刘文书连忙行礼:“回堡主,今天挖了八丈。照这个速度,再有个七八天,主干渠就能挖到堡边。”
“好。”文砚站起身,望向远处。
渠道像一条黄色的巨蟒,在田野间蜿蜒。更远处,农田已经翻耕了大半,新翻的土在阳光下闪着黑油油的光。赵大带着人在播种,他们弯着腰,把种子撒进土里,再用脚轻轻踩实。动作熟练而虔诚,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是生命的仪式。
文砚看了很久,直到慕容月轻轻拉他的衣袖。
“那边,”她指着南边的山道,“又有人来了。”
文砚转头望去。
山道上,一支队伍正在走来。这支队伍和之前来的流民不同——人数更多,约莫有三四十人;队伍更整齐,虽然也衣衫褴褛,但走得很稳,没有那种逃难者的慌乱;最重要的是,队伍前面走着一个人,穿着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的长衫,头上戴着方巾,手里拄着一根木杖,走路的姿态从容不迫,像个读书人。
文砚眯起眼睛。
队伍越来越近,能看清那个领头人的脸了。是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短须,眼睛很亮,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他走到堡门外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然后独自走上前。
守门的卫兵拦住他:“什么人?”
中年男人拱手行礼,声音温和而清晰:“在下姓陈,来自河北。听闻明月堡堡主仁义,特来投奔,有要事相商。”
他的口音是标准的官话,带着河北士族特有的腔调。言谈举止,与那些面黄肌瘦、眼神惶恐的普通流民迥然不同。
文砚和慕容月对视一眼。
“带他进来,”文砚对卫兵说,“到议事棚。”
他转身走回堡内,脚步不疾不徐,但心里已经绷紧了。姓陈,来自河北,士族打扮,有要事相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麻烦,或者机遇,或者两者都是。
慕容月跟在他身边,轻声问:“你觉得他是……”
“不知道。”文砚说,“但肯定不是普通流民。”
他们走回议事棚。文砚在桌后坐下,慕容月站在他身侧。棚子里很简陋,只有这张桌子和几把粗糙的木凳,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光从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几道明亮的光带。
脚步声传来。
卫兵领着那个姓陈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男人走进棚子,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简陋的陈设、粗糙的地图、桌上的竹简,最后落在文砚脸上。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
“在下陈玄枢,”他拱手行礼,姿态优雅,“见过堡主。”
文砚没有起身,只是点点头:“陈先生请坐。”
陈玄枢在木凳上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端正。他的衣服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袖口磨得发白,但针脚细密。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不像干过粗活的样子。
“陈先生从河北来?”文砚问。
“是。”陈玄枢说,“家乡遭了兵灾,不得已北逃。一路听闻明月堡堡主收留流民,不论胡汉,特来投奔。”
他的话说得很得体,但文砚听出了言外之意——不是“逃难”,是“北逃”;不是“乞求收留”,是“特来投奔”。用词的不同,意味着身份和心态的不同。
“明月堡规矩,想来陈先生也听说了。”文砚说,“守规矩,干活,就有饭吃。陈先生会什么?”
陈玄枢微微一笑:“在下略通经史,会些算术,也曾帮家中管理过田庄、账目。若堡主不弃,愿效微劳。”
文砚看着他。这个人的眼神太冷静了,不像一个刚刚逃难的人。他的姿态太从容了,不像一个失去家园的流民。他的谈吐太文雅了,不像一个为了活命什么都肯干的人。
“陈先生不只是来讨饭的吧?”文砚直接问。
陈玄枢的笑容深了一些:“堡主明鉴。在下确实有事相商——不过,此事关乎明月堡未来,需与堡主单独详谈。”
他的目光瞥向慕容月,意思很明显。
文砚沉默片刻,对慕容月点点头。慕容月看了陈玄枢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但还是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棚子的破木门。
棚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挖渠的声音、吆喝的声音,但隔着门,变得模糊而遥远。
陈玄枢坐直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严肃而深沉。
“堡主,”他缓缓开口,“明月堡现在有多少人?存粮还能撑几天?堡墙有多高?能战的青壮有多少?”
一连串问题,每个都直指要害。
文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陈玄枢也不急,继续说:“在下这一路走来,看见堡外在挖渠、在种地、在加筑堡墙。堡主是有远见的人,知道乱世之中,唯有自保才能生存。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堡主可知道,您收留胡人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南边?可知道,您与慕容部有联系的消息,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可知道,明月堡现在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火光,吸引来的不只是飞蛾,还有豺狼?”
文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陈先生想说什么?”
陈玄枢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了:“在下想说的是,堡主的路,走对了,但也走险了。乱世之中,仁义是稀缺之物,但也是招祸之源。堡主想庇佑愿守秩序之民,不论胡汉——这志向令人钦佩。但堡主可曾想过,这乱世之中,有多少人愿意守秩序?又有多少人,只想掠夺、只想征服、只想把别人的仁义当成软弱?”
他的眼睛盯着文砚,像两把锥子。
“堡主,您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不是那些只会吃饭干活的流民,而是能提供资源、提供智慧、提供庇护的势力。”
文砚终于开口:“陈先生代表哪方势力?”
陈玄枢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深意。
“在下代表自己,”他说,“也代表河北陈氏——虽然家族已散,但人脉还在,知识还在,影响力还在。堡主若愿意,陈氏愿与明月堡结盟。我们提供书籍、工匠、甚至粮食,堡主提供庇护和一块安身之地。”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需要堡主展现出足够的……价值。”
棚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挖渠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了,粗犷而有力,像大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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