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开春大计与流民潮1
晨光刺破远山轮廓时,文砚和慕容月走下堡墙,融入渐渐繁忙起来的人流中。更夫敲完五更梆子,声音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像某种宣告——春天真正到来了。
文砚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混杂着炊烟的柴火味和远处牲畜棚传来的淡淡草料发酵的气味。他看向堡外,那些移动的黑点越来越清晰,是七八个衣衫褴褛的人,有男有女,背着破旧的包袱,正沿着山道朝明月堡走来。这是今天的第一批。
“又来了。”慕容月轻声说。
文砚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向堡门内侧的空地,那里已经聚集了几十人。阿骨带着第一队的人在晨练,口号声整齐有力:“一!二!三!四!”汗水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着光。赵大带着第二队的人,正在清点农具——锄头、铁锹、犁铧,大多是缴获的,有些已经磨损得很厉害。第三队的人负责警戒,在墙头、堡门和瞭望塔上轮值。
“都过来。”文砚提高声音。
人群迅速聚拢。文砚站在一块稍高的土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熟悉的老面孔,也有这几天新来的陌生面孔。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
“春天到了。从今天起,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春耕。堡外所有能耕种的土地,全部翻耕,种上粟、麦、豆。赵大,你带第二队负责,新来的人里会种地的,都编入你的队。”
赵大挺直腰板:“明白!”
“第二,扩建。”文砚竖起第二根手指,“堡墙要加高,要挖壕沟,要修箭楼。阿骨,你带第一队负责防御工事,每天轮换一半人参与建设。”
阿骨用力点头,手里的钢刀在晨光中反射着冷光。
“第三,水利。”文砚竖起第三根手指,“西边那条小河,要挖渠引水,灌溉农田,也作为堡内的水源。这件事,我和慕容月亲自抓。”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粮食只够吃一个月。我们必须在一个月内,让新开垦的田地长出苗来,让堡墙高到敌人爬不上来,让水渠挖通。做不到,所有人都得饿死。”
人群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鸟鸣声,清脆而突兀。
“干活!”文砚一挥手。
人群像被推开的潮水,迅速散开。赵大带着人扛起农具,推开堡门,走向堡外那片刚刚解冻的土地。阿骨指挥着第一队的人,开始搬运石块、木料,在堡墙内侧搭起脚手架。慕容月已经拿出竹简和炭笔——那是文砚教她做的简易记录工具——开始清点新来的人,询问他们的姓名、来历、会什么手艺。
文砚走到堡门外。
土地是深褐色的,踩上去还有些松软,带着昨夜霜冻留下的湿气。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上的积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斑驳的褐色岩石和枯黄的草甸。更远处,天空是淡青色的,几缕云丝像被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飘着。
赵大已经带着人开始翻地。锄头砸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翻起的土块带着草根和虫卵,在阳光下冒着热气。有人牵着牛——那是从溃兵那里缴获的两头瘦牛——套上简陋的犁,牛喘着粗气,犁铧划开土地,留下深深的沟壑。
文砚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很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样冻得硬邦邦的。他捏了捏,土在指间散开,带着细微的颗粒感。能种,他想,只要水跟得上,肥料跟得上,这片地能养活不少人。
“堡主。”
文砚抬头,看见慕容月带着几个人走过来。是今天早上刚到的那批流民,一共七个人,五男两女,都瘦得皮包骨头,衣服破得遮不住身体。其中一个男人年纪稍大,约莫四十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们从南边来,”慕容月说,“说是冀州逃过来的,家乡遭了兵灾。”
文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会种地吗?”
疤脸男人点点头,声音沙哑:“会。俺们都是庄稼人。”
“留下吧。”文砚说,“去赵大那里领农具,今天就开始干活。干一天活,管两顿饭,晚上有地方睡。规矩只有一条:守明月堡的规矩,不守的,滚出去。”
几个人连忙点头,千恩万谢地朝赵大那边去了。
慕容月看着他们的背影,轻声说:“这已经是第三批了。昨天来了十二个,前天来了八个。照这个速度……”
“粮食撑不住。”文砚接过话头,“我知道。”
他转身看向堡内。堡墙内侧的空地上,已经搭起了十几个简陋的窝棚,用树枝和茅草搭成,勉强能遮风挡雨。那是给新来的人临时住的。窝棚之间,妇女们在生火做饭,大锅里煮着稀粥,米少水多,几乎能照见人影。孩子们在窝棚间跑来跑去,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里有了光——那是吃饱了饭、有了住处后才有的光。
但文砚知道,这光很脆弱。
他走回堡内,慕容月跟在他身边。两人走到堡墙下,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算是“议事处”。棚子里有张粗糙的木桌,桌上摊着几张兽皮——那是文砚画的明月堡地形图和扩建规划图。
“户籍册怎么样了?”文砚问。
慕容月从怀里掏出竹简,展开。竹简上用炭笔写满了字,字迹娟秀工整:“现在堡内一共一百八十七人。原来的老住户六十三人,这几天新来的一百二十四人。其中汉人一百零五人,胡人十九人——有鲜卑、匈奴,还有一个羌人。”
“胡人越来越多了。”文砚说。
“都是活不下去的。”慕容月的声音很低,“那个羌人,他的部落被别的部落吞并了,他逃出来,一路乞讨到这里。那个匈奴老人,儿子死在战场上,孙子饿死了,他一个人走了三个月……”
文砚沉默。他走到棚子门口,望向堡内。窝棚区那边,几个胡人正在帮忙搬木料,他们的衣服和汉人没什么区别,都是破破烂烂的,脸上都是风霜刻下的痕迹。一个匈奴老人蹲在窝棚边,用石头磨一把生锈的镰刀,动作很慢,很专注。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慕容月走到他身边,“和我们一样。”
文砚点点头。他走回桌边,看着地图:“户籍要细分。按家庭分,按技能分。会种地的编入农耕队,会木工、铁匠的编入工匠队,年轻力壮但没手艺的,编入建设队。每队设队长,每天统计出工情况,按工分领口粮。”
“以工代赈。”慕容月说。
“对。”文砚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不能白养人。想要吃饭,就得干活。想要住得好,就得把堡墙修高,把房子盖结实。这是规矩,也是公平。”
他顿了顿,又说:“胡人和汉人混编。农耕队里要有胡人,建设队里也要有汉人。让他们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住得近一些。时间长了,隔阂会少一些。”
慕容月看着他,眼神复杂:“赵大那边……”
“我知道他不满。”文砚说,“但这是必须走的路。明月堡要想活下去,就不能只靠汉人。这乱世里,胡人也是人,也要活命。我们给他们活路,他们才会把这里当家,才会拼命守护。”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眉心。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锄头砸地的声音、牛喘气的声音、人们吆喝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粗糙而生动的春耕曲。
但文砚知道,这曲子随时可能变调。
接下来的几天,流民来得更多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山谷间、在道路上、在残破的村落里传播:北边有个明月堡,堡主收留流民,不管胡汉,只要守规矩,就有饭吃,有地方住。更重要的是,那个堡主和慕容部有关系——有人看见鲜卑骑兵来过,没有攻打,反而留下了东西。
这消息对绝望的人来说,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火光。
第三天,来了二十三个人。第四天,来了三十一个。第五天,来了十九个,其中有两个胡人家庭——一家五口,父母带着三个孩子,说是从西边逃过来的,家乡被羌人部落烧了。
明月堡的人口突破了二百。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
最直接的是粮食。缴获的粮食本来就不多,加上老住户的存粮,勉强能撑一个月。但现在人口翻了一倍还多,粮食消耗速度急剧增加。慕容月算过,照现在的吃法,粮食只够吃十五天了。
“必须减量。”文砚在议事棚里说。
桌边坐着几个人:慕容月、阿骨、赵大,还有两个新选出来的队长——一个是老住户里会木工的王木匠,一个是新来的、曾经在郡县当过小吏的刘文书。
“怎么减?”赵大问,声音有些硬,“现在每人每天就两碗稀粥,再减,就得饿死人了。”
“不是减每个人的量,”文砚说,“是调整分配。干重活的——比如挖渠、搬石头的,口粮照旧。干轻活的——比如做饭、看孩子的,减一点。不干活的,只给半份。”
刘文书点点头:“这法子好。按劳分配,公平。”
“公平?”赵大冷笑,“那些胡人,好多不会种地,只能干重活,岂不是吃得比我们会种地的还多?”
棚子里安静下来。
文砚看着赵大,目光平静:“赵大,你会搬石头吗?一天能搬多少?”
赵大愣了一下:“我……我胳膊有伤。”
“那如果让你去挖渠,一天能挖几尺?”
赵大不说话了。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用处。”文砚说,“胡人不会种地,但有力气,能搬石头,能挖土。汉人会种地,但体力差些,就种地。各尽所能,按劳取食,这才是公平。”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明月堡的规矩,是‘庇佑愿守秩序之民,不论胡汉’。这句话不是说着玩的。谁守规矩,谁干活,谁就有饭吃。谁不守规矩,谁挑拨是非,谁就滚出去。”
赵大脸色变了变,最终低下头:“……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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