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成想，叫来的并非禁军，而是宫里干粗活的嬷嬷。

嬷嬷们力气大，一人掰手，一人掰腿，很快便将钱芳何抬了起来。

钱芳何四脚朝天，活像个王八。

她羞愤欲死，大声叫嚷着，让放她下去。

云霜道：“你若是不肯主动跟我去陛下跟前，我只能让嬷嬷们抬着你去了。”

一想到从内参谋署到凤台，要经过多少宫殿，路过多少双眼睛，钱芳何便觉背脊发凉。

要脸，还是要命。

答案显而易见。

她咬死了，还是不肯去见陛下。

“舍人，你难道不想听听我的说法吗？！偏听则暗的道理，你该明白啊！”

云霜摇了摇头，道：“罢了，君卓，燕儿，你俩也一起。将你们亲眼所见都说出来，也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说着，她抬起头：“原本想着坦白从宽，可你竟如此冥顽，那有什么后果，你也别抱怨了。”

说完，便一挥手，两个嬷嬷像扛着一截木头般走了出去。

云霜带走了内参谋署接近一半的人，剩下的人里，只有王心素知道得多些。

可她素来清高少言，没人敢问她。

内参谋署便就此安静下来，各自干各自的去了。

伏案的王心素手一顿，原本该落笔的地方却是写不下去。

原来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了这么多事。

她是怎么跟个睁眼瞎似的？

还是百里云有意防备她？

一直到下值，出去的人都没回来。

王心素看着内侍熄了灯，锁了门，方才赶回太后宫中。

刚回宫，她便如往常一样，将今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说给太后。

太后听了，没说百里云如何，倒是点了黎君卓的名。

“这姑娘，颇为张扬啊？”

王心素点头：“她很聪明，敢想敢做。”

“那你呢？”

“……”

“你要放任她和百里云联合，压在你头上？整个内参谋署，你该是二把手，可是连刘燕儿都参与其中，你却一无所知，本宫不知道你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王心素膝盖一软，跪了下来。

她忙什么？

忙着用一手好字，抄写公文，手上的茧子都磨厚了几分。

“心素，将军是个不服管的，他满脑子的忠君爱国，根本不把王家的兴旺当回事啊……”

太后话锋一转，说起了王留青的事。

上次张速犯事被陛下抓住，王留青手上的军权也因此被削弱了一部分。

从此以后，王留青便泡在了军营里，说是要重振军纪，练出一只战无不胜、保家卫国的铁卫。

王家不回了，太后召他入宫，他也当没听见。

可除了背地里骂他两句，王家人拿他没有一点儿办法。

王心素的心里，对王留青生出了许多介于羡慕和厌恶之间的情感。

如果她是男儿，能上战场建功立业，是不是也能摆脱王家的操控？

她忽然想，如果太后死了……她是不是就会获得自由？

“心素，心素？！”

太后急促的呼唤声敲醒了恶毒的幻梦。

她背脊爬上了一层冷汗。

“罢了，本宫不过白操心。到底是你自己的事业，若实在做不好，便让陛下放你回家，嫁人生子好了。你下去吧。”

王心素浑浑噩噩地站起来，退了出去。

暖阁内实在太热了，她出了一身的汗。

可她又觉得冷，发自内心的冷。

她突然转身，跪在暖阁前：“姑母，百里舍人等人还在凤台，请姑母允许侄儿现在过去一趟。”

太后听了，逐渐露出欣慰的表情。

“好，甚好。既然如此，本宫便许你过去，宫门若是落了锁，你今日便睡在女官廷吧。”

王心素叩了头，站起来，脚步飞快地远离太后宫。

提着琉璃盏追上来的宫人险些跟不上。

等赶到凤台，里面灯火通明，她上前通报，却被告知，百里舍人等人已经走了。

提灯的宫人问：“那……咱们回去吧，趁着还没落锁……”

她却摇头，道：“我去女官廷歇一晚，你先回宫吧。”

云霜劳累一天，脱下官服，和里面厚重的毛坎肩，浑身顿时松快下来。

忽听得有人敲门，她还以为是提水的宫人。

便道：“进来。”

然而进来的却是王心素。

对于王心素出现在这儿，她倒是不意外。

王心素走进屋来，有些拘谨。

她此前从未来过女官廷，如今亲眼见了，才知这里和太后宫中的条件是天壤之别。

云霜看出她的想法，笑道：“我这里已经算好了的，独门独院儿的。”

王心素囫囵点头，张开干涩的喉咙，道：“我……我来是想问问，钱芳何的事如何了。”

云霜却问：“你真的是想问这个？”

她的洞察力，经常让王心素觉得无处可躲。

至少此时，王心素是感激的。

她好像多了些勇气，道：“为何，针对岑元香和钱芳何的事，我一点儿都不知道？”

云霜想了想，道：“你性情孤高，这事不适合你。其实告诉你也没事，毕竟你嘴巴紧。但是也没必要。”

王心素明白了，她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可以让她知道，也可以不让她知道。

没有什么分别。

所以没人会专门针对她做什么。

云霜给她倒了杯水，笑问：“是太后逼你来的？”

王心素不置可否。

“拔苗助长不可取。你若是担心被排挤出去，大可不必。内参谋署不是党争的地方，陛下也决不允许这种事出现。如今我虽然高你们一级，但你们真正的上司还是陛下。”

云霜言尽于此。

王心素本来是个心静的人，不争不抢，总有花开的时序。

可太后不依，非要她立刻开花，还要一株寒梅开成牡丹！

简直乱来。

云霜道：“要不，你住到女官廷来吧。太后那里，我去帮你说。”

王心素的眼睛果然亮了。

可是下一瞬，又黯淡下去。

“没用的。”

云霜道：“都没做，你怎么知道没用？就像当初选才考试，你不也依从心愿做出选择，你如今可后悔？”

王心素摇头：“我绝不后悔。”

云霜一拍手：“那就这么定了。”

门口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送热水来的宫人。

云霜下了逐客令，对宫人道：“带她去寻一间住处吧。我要沐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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