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回宫后，没一会儿，两辆马车从偏门出来。

马车里是太医署的太医们，每一个都拎着药箱，过来给还留下的人把脉。

给一个巴掌，再给一个甜枣。

这个百里云是将他们当狗训呢？

有些人不愿接受，当即就走了。

只有被施以杖刑的那位，实在走不了，被太医们按住，助力他们完成了今日的工作指标。

卢大郎回了卢府，事无巨细地说给卢元良。

卢元良有些不大满意，道：“你面对岳丈，怎么就直不起腰来呢？”

卢大郎闻言，不由汗颜。

“儿子……儿子想到曦儿，就……”

“哼。”

卢元良冷哼一声，低骂道：“妇人之仁。”

卢大郎不敢吭声。

“明曦当年能嫁给你，那是祖坟冒了青烟。若非如此，她爹又怎么可能成为太史？一家子都在吸我卢家的血罢了，你倒还心软起来了？”

卢大郎心想，当年非要娶曦儿的是他。难道爹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心里埋怨他吗？

一想到爹有可能对他失望过，他就浑身难受。

“可是曦儿毕竟是无辜的。爹，可不可以，不要杀曦儿？”

卢元良因着久病，已经瘦到皮包骨的地步，脸颊凹陷，越发突出一双浑浊的眼睛来。

听了卢大郎这个时候还在优柔寡断，他眼神陡然锋利，刺向不争气的儿子。

“她不死，你难道指望陛下为了你，背上夺人夫婿的骂名？”

在父亲的叱骂声响起的同时，卢大郎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非到这个地步不可吗？难道为了卢承业，就要牺牲曦儿吗？！爹，聚义堂的人，真的还能来吗？”

他像是被压力给压垮了，有些口不择言。

卢元良看着从小培养的儿子如此，也觉得心酸。

伸手抚上他的头顶，细细摩挲着。

“大郎，情势危急。爹不敢跟你说太多，就是怕你受不住。若非如此，爹怎会将你逼到这个地步？当年你想娶明曦，即便全长安适龄的女子那么多，爹也依了你。”

卢大郎的哭声逐渐止住，他膝行上前，靠在卢元良的膝盖上，仿佛还没长大。

“爹的苦心，儿子都明白。是儿子不够优秀，让爹操心了。”

卢元良叹息一声，拍了拍他的脑袋。

“大郎，爹还活着，就是为了给你铺路。要是有朝一日能看着你带领卢家越发昌盛，爹在九泉之下才能瞑目啊！”

父子俩说到情深处，抱着痛哭起来。

丝毫没有发觉书房外，一个纤弱的身影，惊慌失措地逃进了夜色中。

翌日，广场上连夜泼了水，半夜就冻成了冰。

还敢来跪的，便是铁膝盖也不成。

卢大郎天还没亮，就赶到了宫门口。

仍旧是一身粉白的素衣，长发半挽，眼睛通红，看着无辜可欺，惹人怜惜。

他今日出门前，抱着曦儿，和她说了许多话。

他一边害怕说太多会令曦儿起疑，一边又担心以后再也没机会说了。

幸好曦儿心思单纯，只笑他这么多年了还黏人，丝毫没有起疑，他才放下心来。

临走前，曦儿说什么也要让他披上披风。

“今日风大，你穿这么点儿，染了风寒，回来我还得伺候你。你就当疼疼我，将披风穿上吧。”

她都这么说了，卢大郎本就愧疚，自然依了。

可是下了马车，车夫还是让他将披风脱了。

说这是老爷的吩咐。

顶着寒风，卢大郎满心凄苦地入了宫，一路上都忍不住打哆嗦。

偏他还要装出一副玉树临风之态，着实可笑。

好不容易走出甬道，到了凤台下，正要踏上台阶，却从另一边转出一行人来。

他有些诧异，凝神一看，领头的竟然是百里云。

“百里舍人可是要来接引在下去见陛下的？”

云霜冲他龇牙一笑：“我是来接引你去见你堂弟的。”

就这么着，云霜带着打扮勾人的卢大郎，进了大牢。

卢承业这些日子并没吃什么苦头。

该吃吃该喝喝。

只是日子一长，难免心虚。

想要托人联系家人来救他，却每一个人能信得过的。

被骗了几次之后，逐渐便有些绝望。

此时正嚷嚷着：“有本事你们就审我！这么晾着小爷算是什么事？！！！”

每天嚷嚷两嗓子，好让旁人知道他不是孬种。

也算是他哄自己的一个法子了。

这日叫嚷完，只听见铁链撞击的声音。

应该是牢门被打开了。

难道是他的死期到了？

卢承业心下害怕，像个鹌鹑似的抖动脖子，不敢发出声音。

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虚空，知道那里出现一个人影。

来的人不少。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牢中回荡，更显得这里不似凡间。

卢大郎没弄明白自己来这儿是什么意思。

难道陛下竟然要直接将他关起来？

想到这儿，他其实是松了口气的。

爹说了，如果陛下直接将他关起来，他们便有了大做文章的好借口。

不过，他可能要吃些苦头。

他倒是想着，吃苦头无妨，能保下曦儿就好。

是以脚步轻快，很快走到一个牢房前。

云霜停了下来。

她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卢大郎。

见他虽然冷得发抖的，却神情轻松，倒像是将这里当成了安乐窝。

只略一思索，便能想明白他所图为何。

这也是云霜第一次进来见卢承业。

她转动视线，看向牢房中的那个人。

卢承业，化成灰她也认得。

云霜勾了勾嘴角，笑道：“卢……前县令，好久不见。”

卢承业听见她的声音，有些迷茫。

“你是？”

“卢承业，你是贵人多忘事。竟然连你曾经治下的百姓都不认得了？说起来，攻入山风别墅，我还是第一个呢。”

卢承业自然记得那些人，但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她。

百里……

“百里云，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看看你。你害了河津百姓，还伙同卢家人害死我爹，我不能来看看你吗？”

卢大郎在边上听着，不由看向卢承业，脸上是令人无法置信的惊讶。

他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卢承业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看向卢大郎：“大哥，我们都被这女人害了！她陷害我，她要为她爹报仇！你一定要如实禀告陛下，揭穿这奸臣的面目！”

卢大郎听见“噗嗤”一声轻笑。

却不是百里舍人在笑。

而是她身后的黎君卓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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