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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幽绿低语


黑暗是分层的。最底层,是绝对的、连意识都能吞噬的虚无,属于洞穴深处那不可见的穹顶和更遥远的、不知通往何方的黑暗。其上,是那片粘稠的、不均匀的、缓慢流动的、如同稀释血浆或劣质墨汁般的、难以形容颜色的“环境反光”,它填充了整个巨大空洞的大部分空间,赋予那些沉默的废墟巨兽模糊而扭曲的轮廓。而在陈暮藏身的岩石夹角,以及周边一小片区域,则是更加浓厚的、被岩石和金属残骸切割出的、短促而深沉的阴影。

那幽绿色的光点,就是在这一片深沉的背景上,在空洞深处那片更加密集的废墟阴影中,如同鬼火般,短暂地、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仿佛从未存在。

但它存在过。陈暮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冰冷而妖异的影像。那颜色,他太熟悉了。地底菌毯幽绿搏动的荧光,影皮肤上曾经出现的、不祥的斑点中心那细微的幽绿凸起,护林站甲虫粘液上黯淡的荧光……这是属于这片土地、这个“异常”的、污染和畸变的颜色。

不是错觉。这死寂的废墟里,确实有东西。活着的,或者说,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存在”着的、散发着幽绿光芒的东西。

陈暮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连左肋的剧痛都暂时被更尖锐的警觉压了下去。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光点消失的那片区域,耳朵也竖了起来,捕捉着风声呜咽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

没有声音。只有空洞永恒的风,在废墟间穿行,发出如同呜咽又似嘲笑的、悠长的回响。

他维持着这个紧绷的姿态,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视线因为长时间聚焦和疲劳而变得酸涩、模糊,但他不敢移开。身体因为寒冷和失血而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与岩石摩擦,发出极其轻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窸窣声。

那幽绿的光点,没有再出现。

是那东西移动了?还是它只是“眨”了一下“眼睛”,随即又归于“沉睡”?又或者,那光芒并非来自一个独立的个体,而是某种……更大范围的、隐性的菌类或生物质,在特定条件下极其偶然的、集体的微弱发光?

陈暮无法确定。但警惕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这绝境的土壤中迅速生根发芽,长成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他之前以为,离开了浓雾弥漫、嚎叫声四起的山林,进入了这个相对干燥、安静、有明确气流的洞穴,甚至找到了这个看似隐蔽的夹角,就能获得短暂的喘息。但现在看来,危险从未远离,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以更加隐蔽、更加诡异的方式,潜伏在这片废墟的阴影深处,无声地窥伺。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松开了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直的手指,但猎刀和撬棍依然紧握在手。他重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背靠岩石的角度更利于观察和防御,同时也能稍微减缓左肋伤口被挤压的疼痛。

然后,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光点消失的地方移开,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他暂时容身的夹角环境。

夹角由三面构成:背后是坚固、粗糙、湿冷的天然岩壁;左侧是那半截扭曲、锈蚀严重的金属舱壁,大约两米高,向内侧倾斜,与岩壁形成了一个大约六十度的锐角;右侧则是一块半人高的、棱角分明的玄武岩石块,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灰尘和氧化物结壳。夹角内部空间不大,勉强能容纳他和躺着的影,地面是坚硬粗糙的岩石,相对干燥,只有靠近金属舱壁的地面,有一小摊颜色深暗、似乎早已干涸的、不知是水渍还是油污的痕迹。

这里暂时是安全的。至少,从外面看,这个角落很隐蔽。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一旦被堵在里面,几乎没有退路。

陈暮的目光,落在了左侧那半截金属舱壁上。舱壁的金属呈现出一种深沉的、不均匀的暗红色,表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锈蚀和疑似高温灼烧留下的黑色疤痕。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大约半米见方的、不规则的破口,边缘向外翻卷,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炸开或撕裂形成的。破口内部一片漆黑,看不清有多深,似乎也是中空或者通向某个被舱壁隔开的空间。

破口的位置,正好在夹角内部,高度大约齐腰。如果蹲下身,似乎可以钻进去?

一个临时的、更加隐蔽的藏身处?

陈暮的心微微一动。这个舱壁内部的空间,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防护,至少能多一层金属屏障。但他立刻又警惕起来——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是更多的废墟垃圾?是早已凝固的、危险的化学物质?还是……藏着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犹豫。但生存的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最终促使他做出了决定。他需要更安全的掩体,至少,在影再次发生异变,或者外面那幽绿光点的主人(们)有所行动时,他能有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来应对。

他强忍着左肋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先小心地将昏迷的影,连人带担架,尽量往夹角最里面、岩壁的方向挪了挪。然后,他握着猎刀,用撬棍作为支撑,缓缓地、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凑近那个金属舱壁上的破口。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陈年铁锈、机油、某种化学溶剂残留和……一丝淡淡的、难以形容的甜腥腐朽气息,从破口内部涌了出来。这气息,与空洞中流动的空气里那股微酸和焦糊味不同,更加“陈旧”,更加“沉淀”,仿佛封存了更久的时间。

陈暮屏住呼吸,侧耳倾听。破口内部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声响。只有空洞的风,偶尔从破口的边缘掠过,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咽般的啸音。

他咬咬牙,用猎刀探进破口,左右划了划,确认没有障碍物或陷阱。然后,他慢慢地将头凑了过去,借着外面那粘稠的、微弱的“环境反光”,眯起眼睛,努力向里面看去。

光线太暗,能看到的范围极其有限。破口后面,似乎是一个不大的、被舱壁隔开的封闭空间。地面同样是金属的,积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灰尘和不知名的碎屑。他看到了一些散落的、扭曲的小型金属零件,几段早已朽烂的电缆,还有一个翻倒的、看不清原貌的、似乎是工具箱或仪表箱的东西。空间的另一端,隐没在更深的黑暗中,看不清楚。

似乎……没有活物。至少,在他能看到的范围内没有。

陈暮稍微松了口气。但他没有立刻钻进去。他先退回身,用撬棍伸进破口,在里面四处探了探,敲了敲舱壁和地面,确认结构的稳固性(虽然看起来锈蚀严重,但似乎还算结实),也听一听有没有空洞的回响或其他异常。

做完这些基本的探查,他才下定决心。他先将自己随身携带的、最重要的东西——郑卫国的背包,猎刀,撬棍,以及从林医生急救包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药品和纱布——塞进了破口里面。然后,他再次弯下腰,忍着左肋伤口撕裂般的剧痛,用肩膀抵住破口边缘冰冷粗糙的金属,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塞了进去。

金属破口的边缘很锋利,刮擦着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衣物和皮肤,带来新的刺痛。空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狭窄,他几乎是爬着进去的。里面空气更加浑浊,那股陈年锈蚀和甜腥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重,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又连忙压抑住。

进去之后,他立刻转身,面对破口,半跪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夹角和更远处的空洞。猎刀横在身前,右手紧握着撬棍。

暂时安全了。至少,有了这层金属舱壁的阻隔,外面的视线和直接的物理威胁被挡住了。这个狭窄、黑暗、充满腐朽气息的金属空间,成了他此刻临时的、最后的避难所。

他喘息着,靠在冰冷粗糙的金属内壁上,感到一阵极致的虚脱。左肋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攀爬动作,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令他眼前发黑的锐痛,温热的液体似乎涌出得更多了。他摸索着,重新紧了紧胸前的绷带,但效果甚微。高烧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混合着失血和缺氧带来的、深沉的寒冷,让他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但他不敢休息。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眼睛死死地盯着破口外那一方有限的景象——岩石夹角的一角,担架上影模糊的轮廓,以及更远处空洞中那片粘稠流动的、微弱“反光”下的废墟剪影。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伤痛和寒冷的煎熬中,缓慢地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外面,空洞依旧死寂。只有风声呜咽。那幽绿的光点,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刚才那一下闪烁,真的只是幻觉,或者,是某个遥远存在的、漫不经心的一瞥。

担架上的影,也依旧无声无息,只有胸膛规律的起伏,证明着他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存活”着。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某种僵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但陈暮知道,这“平静”是假象。是暴风雨前令人心慌的宁静,是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即将断裂前的寂静。他体内的伤痛在恶化,生命在流逝。影的状态充满未知。空洞深处那幽绿的光点如同悬顶之剑。而“归零”协议的倒计时,或许正在某个他无法感知的层面,无声地走向终点。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在这冰冷的金属棺材里,悄无声息地等死。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破口外,影躺着的担架。母亲协议中说,要“保护‘影’”,要引导他前往“最终废弃点”,尝试干扰“归零”。他现在就在一个可能是“废弃点”的地方,影也在身边。但他完全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影”这个“节点”,该如何“使用”?如何“干扰”?母亲留下的信息里,没有具体的操作方法。只有冰冷的、充满绝望的指令。

难道,真的要等到影自己“醒来”?或者,等到他体内的“节点”被这个环境的“场”激活,发生更剧烈的、可能无法控制的变化?

不。被动等待,只有死路一条。

陈暮咬着牙,忍着剧痛,一点点挪到破口边,伸出还能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影,连同担架,一点一点地,朝着金属舱壁破口的方向,拖拽过来。

动作很慢,很轻,尽量避免发出声响。但拖动担架时,与粗糙地面的摩擦声,在寂静中依然显得格外清晰,让陈暮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警惕地倾听着空洞中的动静,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幽绿光点曾出现过的黑暗区域。

还好,没有异常。风声依旧。

他终于将影连人带担架,拖到了金属舱壁的破口外,紧贴着舱壁放下。这样,影就在他的“视线”和“触手可及”的范围内,一旦有变故,他可以立刻将影拖进这个临时的避难所,或者……采取其他行动。

做完这些,他再次瘫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剧烈地喘息,汗水湿透了全身。左肋的剧痛已经变得麻木,只有一种深沉的、坠胀的钝痛,伴随着每一次心跳,沉重地撞击着意识的边缘。他感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像沙漏中的细沙,不可逆转地、加速地流逝。

他靠在舱壁上,半闭着眼睛,节省着每一分体力。但意识却无法真正放松。郑卫国笔记中的记录,母亲协议中的指令,影体内的“节点”,空洞深处的幽绿光点,以及那无处不在的、粘稠流动的“环境反光”……所有的一切,在他昏沉而疼痛的脑海中,如同破碎的镜片,反复折射、组合,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但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恐怖图景。

这个空洞,这个废弃点,与那个“异常”的源头,到底是如何连接的?是通过地质结构?是通过某种人为建造的、如今已经崩塌的“通道”或“接口”?还是通过……更加难以理解的、“场”的渗透或共振?

那股稳定、强劲、从洞穴深处吹来、带着异常气味的气流,它的源头,是否就是那个“异常”核心的“呼吸”?这空洞中的“环境反光”,是否就是“异常”能量残余的、极其微弱的、可见(或不可见)光谱的泄漏?

而“影”……他体内的“节点”,是否像一根天线,或者一个共鸣腔,能够接收、放大、甚至反过来影响这个“场”?母亲让他来这里,是否是想利用这个“场”和“节点”的相互作用,来达成某种目的?

无数疑问,在缺氧和伤痛的大脑中盘旋,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沉重的眩晕和一种濒死的、冰冷的预感。

就在陈暮的意识,在极度的疲惫和伤痛的折磨下,即将再次沉入黑暗的昏迷时——

“沙……”

一声极其轻微、但又异常清晰的、仿佛什么东西轻轻刮擦过金属表面的声响,从金属舱壁破口外的某个方向,极其突兀地响了起来!

不是风声!不是灰尘掉落!是一种更加“刻意”、更加“接近”的摩擦声!很近!似乎就在……舱壁破口外,影躺着的担架附近?!

陈暮的心脏骤然停跳!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他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所有的疲惫和伤痛都被一股冰冷的、针刺般的警觉瞬间驱散!他死死地、无声地,握紧了手中的猎刀和撬棍,身体绷紧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破口外那一片有限的、被粘稠“反光”微微照亮的区域!

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陈暮全身的汗毛,已经全部倒竖了起来!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用尽全部残存的感官,去捕捉破口外的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没有声音。只有自己血液在耳中奔流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是错觉?还是……那东西,来了?就在外面?在影的身边?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陈暮的神经紧绷到极限,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查看的瞬间——

“咯……咯……”

又是一声轻微的、短促的、仿佛湿润的、坚韧的物体,在紧密的腔道内极其缓慢地……“舒展”或“蠕动”的声音,从破口外,影躺着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影!是他的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声音!

紧接着,陈暮惊恐地看到,破口外那片粘稠的“反光”下,影平躺着的胸膛上方,那原本模糊的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几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如同最微小萤火虫般的、飘忽不定的光点!

光点只有针尖大小,数量大约有七八个,它们无声地、缓慢地、围绕着影胸口那片暗红色印记的上方,以一种极其诡异、难以形容的轨迹,缓缓地漂浮、旋转,仿佛在……“观察”?“探测”?还是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而与此同时,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在周围幽绿光点的映照下,似乎……极其微弱地、但确实地,闪烁了一下?那闪烁的光芒,不再是纯粹的暗红,而是夹杂了一丝与那些幽绿光点同源的、冰冷的、妖异的……绿色调?

陈暮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几乎停止了跳动。

影体内的“东西”……被“激活”了?被这空洞中的“场”?被那些幽绿的光点?还是……两者皆有?

那些幽绿光点,是什么?是独立的、有意识的微小生物?是某种“污染”或“畸变”能量具象化的表现形式?还是……那个“异常”存在的、遥远的、微不足道的“感知触须”?

而影……他正在变成什么?是彻底沦为“节点”的载体,成为那个“异常”的一部分?还是……正在发生某种更加不可预知的、“节点”与“污染”之间的、危险的“互动”或“融合”?

没有时间思考了!陈暮几乎能感觉到,破口外那股无形的、冰冷的、充满非人恶意的“注视感”,正随着那些幽绿光点的出现和影胸口的闪烁,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粘稠”,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冰冷的眼睛,正穿透金属舱壁的破口,死死地“盯”着他,这个躲在避难所里的、残破的、最后的幸存者!

他该怎么办?冲出去,驱散那些光点?攻击影?还是……继续躲藏,祈祷这一切自己平息?

每一个选择,都通向更深、更冷的绝望。

而就在他僵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近在咫尺的诡异剧变惊得魂飞魄散、几乎无法思考时——

金属舱壁破口外,那片围绕着影胸口漂浮的幽绿光点,突然齐齐地、猛地一闪!光芒瞬间变得明亮、刺眼了一倍!

与此同时,影的喉咙里,发出了第三声,更加清晰、更加绵长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滑蠕动声:“咯……咯……嗬……”

而影胸口那片暗红色的印记,也随着这声蠕动,骤然爆发出了一团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都要“稳定”的、混合了暗红与幽绿的、不断剧烈闪烁的诡异光芒!光芒甚至穿透了他单薄的衣物,在破口外的岩石和金属表面上,投下了一片晃动不安的、妖异的光斑!

危机,就在门外。一墙之隔。

而陈暮,握着冰冷的猎刀和撬棍,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金属舱壁,左肋剧痛,高烧眩晕,生命如风中残烛。

面对着这超乎理解、近在咫尺的、无声的恐怖演变。

无路可逃。无处可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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