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膳阁的日子，重新归于平静。

陆羽每日的生活很规律。卯时起身，于崖畔吞吐紫气，辰时至午时，处理阁中事务，指点弟子，午后闭关修炼或钻研膳道，酉时之后，或与魏暮雪对坐饮茶，或独自静思，整理这一路的得失。

这样平静的日子，他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前，百草尊者的离世，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万丈波澜，而后，涟漪渐散，湖面重归平静。

但陆羽知道，那只是表面的平静。

这一日，陆羽正在静室中研读百草尊者留给他的那枚玉简。

玉简中的信息，比他想象的更加庞杂。百草尊者用一生的时间，走访了无数上古遗迹，查阅了海量古籍残篇，将所有与“膳祖”有关的线索，一点点拼凑起来。

膳祖，太古时期膳道的开创者，据说能以膳食调和天地灵气，点化凡物为灵材，甚至连传说中的仙人都曾向他求教。

但就是这样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却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了。

没有任何记载说明他去了哪里，为何离开，葬于何处。

他就这样，从历史的记载中，彻底消失了。

百草尊者穷尽一生，也只找到了一条疑似线索。在东海之滨，有一座名为“落星岛”的荒岛，岛上有一处上古遗迹，遗迹中曾出土过一块残碑，碑上刻着四个字。

“膳祖葬处”。

但那块残碑出土后不久，便在一次海啸中重新沉入海底，从此再无踪迹。

陆羽反复咀嚼着这条线索，眉头紧锁。

东海，落星岛，残碑……

如果这条线索是真的，那膳祖的遗骨，真的在那座岛上吗？

如果是真的，那座岛又在何处？

正当他沉思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陆师弟，云师弟来了。”是魏暮雪的声音。

陆羽收起玉简，起身开门。

云无迹站在门外，面色凝重。

“出事了。”他说。

两人在茶室落座，魏暮雪端上两盏清茶。

云无迹没有喝茶，直接道:

“器峰那边，有新动静。”

陆羽端起茶盏，神色平静:“说。”

“周衍被废逐后，他那一系的人，明面上已经清洗干净，但暗地里，还有一些漏网之鱼。这些人最近在秘密联络，似乎在谋划什么。”

“查出来了吗？”

“查到了一个人。”云无迹道，“孙六。”

陆羽的手微微一顿。

孙六。

那个替王松泉跑腿，后来又被阴九收买的孙六。

那个在荒原边缘的密室中，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孙六。

“他不是死了吗？”陆羽问。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云无迹道，“但三天前，有人在离山城附近的坊市中，看到了一个酷似他的人。那人的脸被烧伤了大半，但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和孙六一模一样。”

“确认了？”

“还在查。”云无迹道，“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陆羽沉默片刻，然后道:

“那个孙六，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天前。”

“他出现之后，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云无迹道，“就只是在坊市中闲逛，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然后消失了。”

陆羽放下茶盏，目光微凝。

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忽然出现。

出现之后，什么都不做，只是闲逛，然后消失。

这不是巧合。

这是鱼饵。

有人在用孙六作饵，钓他想钓的鱼。

而那鱼，很可能就是自己。

“我知道了。”陆羽道，“多谢。”

云无迹看着他，欲言又止。

良久，他站起身:“你自己小心。”

说完，转身离去。

云无迹走后，魏暮雪走到陆羽身边，轻声道:

“你要去吗？”

陆羽没有回答。

魏暮雪又道:“这是陷阱。”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陆羽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

“魏师姐，这个孙六知道不少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放过这条线索。”

魏暮雪急了:“可是。”

“可是那是陷阱。”陆羽接过她的话，“我知道，但我必须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

“周衍虽然被废逐了，但他那一系的人，还在。阴九虽然死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这些人在暗处，我在明处，他们可以等，可以布局，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设陷阱。而我，只能被动挨打。”

“这一次，我不想再等了。”

魏暮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知道，陆羽说的对。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危险。

良久，她轻声道:“我陪你去。”

陆羽摇头:“你留下。”

“天膳阁需要人看着。”陆羽转身看向她，目光柔和了许多，“而且，这一次，我一个人，反而更好脱身。”

魏暮雪看着他，眼眶微红。

但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好。”

两日后，离山城，东来坊市。

这是一座位于云雾宗与离山城之间的散修聚集地，不大，却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逃犯散修，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陆羽换了一身寻常散修的装束，收敛气息，如同一滴水融入这片浑浊的海洋。

他在坊市中逛了整整一天。

但那个酷似孙六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黄昏时分，他正准备离开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忽然从一条小巷中一闪而过。

那身影佝偻着背，走路的姿态有些怪异，像是腿上受过伤。

陆羽目光一凝，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七拐八绕，钻进一间破旧的院落，消失了。

陆羽在院外停住，屏息倾听。

院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声低低的咳嗽。

那咳嗽声，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腔调。

孙六。

陆羽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院内一片狼藉，杂草丛生，显然是废弃已久。正对院门的是一间低矮的土屋，屋门半掩，透出昏黄的烛光。

陆羽踏着枯叶，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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