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是一张被烛光照亮的脸。

那张脸，有一半被狰狞的烧伤覆盖，皮肉纠结，如同恶鬼。但另一半，还依稀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孙六。

他看到陆羽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然后迅速被一种诡异的平静取代。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如破锣，“我就知道，你会来。”

陆羽盯着他，没有动。

孙六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张破旧的木床上，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的躯壳。

良久，陆羽开口:

“谁让你在这里等我的？”

孙六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烧伤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没有人让我等。是我自己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孙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想活。”

陆羽眉头微皱。

孙六继续道:

“你以为我想给那些人卖命？你以为我想当替死鬼？不，我只是想活。王松泉让我跑腿，我跑，阴九让我做事，我做，周衍让我灭口，我灭。为什么？因为我不做，就会死。”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抬起头，盯着陆羽，“王松泉死了，阴九死了，周衍被废了。那些让我死的人，都死了。可我还活着。”

“但我知道，我活不长。”他惨然一笑，“因为我知道的太多。那些人，不会让我活着。”

陆羽沉默片刻，然后道:“所以你想用你知道的东西，换一条活路？”

孙六点头:“对。”

“你知道什么？”

“周衍的罪证。”孙六道，“真正的罪证，是他亲手写的，与阴九往来的密信。”

陆羽心中一震:“信在哪里？”

孙六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以为我会带在身上？不，那信，被我藏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我告诉你信在哪里，你给我一条活路。公平吧？”

陆羽与他对视，良久，缓缓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孙六的笑容，忽然变得诡异起来:“因为你没有选择。”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羽心中一凛，灵识瞬间探出——

院外，至少十道气息，正朝这边包围而来！

最弱的是筑基初期，最强的，赫然达到了筑基后期！

陷阱！

陆羽猛地看向孙六，却见他脸上那诡异的笑容，愈发浓烈:“我说了，我想活。”

“但那些人，不让我活。”

“既然我活不了，那就。”

他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高高举起，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朝院外扔去！

“大家一起死！”

玉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墙，落在那些包围而来的黑衣人面前。

为首那人下意识接住玉简，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杀！一个不留！”

话音刚落，十道气息同时爆发，朝院内冲来！

陆羽来不及多想，身形一闪，破窗而出！

身后，那座破旧的土屋，轰然炸开！

火光冲天！

孙六的笑声，在火光中戛然而止。

陆羽的身影在坊市的巷道中疾驰，身后十道气息紧追不舍。

那些人的速度极快，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最前面那个筑基后期的黑袍人，更是如同一道鬼魅，距离越来越近。

陆羽一边逃，一边在心中快速盘算。

硬拼，不是对手。

逃，逃不掉。

那就只有——

他忽然脚步一顿，身形急转，朝坊市最繁华的夜市冲去！

那里人多眼杂，只要混入人群，就有机会脱身！

但身后那些人，显然也看出了他的意图。为首那黑袍人低喝一声，抬手一道剑光，直刺陆羽后心！

剑光凌厉，瞬息而至！

陆羽头也不回，眉心那道金色火焰微微一闪，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弥漫全身！

那道剑光刺来的瞬间，竟然如同刺入一团棉絮，速度骤减！

陆羽趁势一个翻滚，冲入夜市的人群！

夜市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种叫卖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陆羽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在人群中穿梭，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人海。

那十名黑衣人追到夜市边缘，停下脚步。

为首那黑袍人面色阴沉，望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大人，追不追？”身后一人问道。

黑袍人沉默片刻，然后缓缓摇头:“不必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枚玉简。

玉简中，是一封密密麻麻的信。

落款处，写着周衍的名字。

还有一枚，已经干涸的血印。

“撤。”他沉声道。

十道身影，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时辰后，离山城外，一间废弃的山神庙中。

陆羽盘膝坐在神像背后，大口喘息着。

刚才那一瞬间，如果不是膳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那里，金色的光芒微微流转，比一个月前，又明亮了几分。

自从与膳火融为一体后，他发现自己对这道火焰的掌控，越来越得心应手。它不再是外物，而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手脚，如同呼吸。

刚才那道剑光，如果硬接，他必死无疑。

但膳火替他挡下了。

不是用火焰焚烧，而是用那股“调和万物”的力量，化解了剑光的锋芒。

“谢谢。”他轻声道。

掌心那团光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

陆羽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今晚发生的一切。

孙六是饵。

这一点，他早就知道。

但他没想到的是，孙六这个饵，不只是用来钓他的，也是用来钓那些幕后黑手的。

或者说，孙六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他用自己做饵，引双方入局，然后用那封真正的密信，引爆一切。

那封信，现在落入了那些黑衣人手中。

那些黑衣人，是谁的人？

周衍已经被废，阴九已死，还有谁，值得孙六用命去换？

陆羽闭上眼，将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孙六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耳边回响:“我说了，我想活。但那些人，不让我活。既然我活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那些人，是谁？

不让他活的人，是谁？

他忽然睁开眼。

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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